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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肥肉众人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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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莺吞了颗星子。
深夜,李牙婆裹了一身血腥气,环抱木匣钻小巷越密林,大道上一声更子响,李牙婆急撤几步,偷偷听着动静。
那小脚上戳着胖大的身子,倒是非常灵活。
等更夫渐远,这才钻出小巷。
左右看过,空荡荡的街市上一点活气不见,猫儿狗儿都躲着寒风。
这才轻轻敲了下街市正中的项府大门。
项府大门悄悄打开,明显是早就候着。
一盏灯火逃出来,接过了门口李牙婆递过来的木匣子。
灯火凑近照了照木匣,确认无误,交给李牙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儿。李牙婆不敢多看,掂了掂就赶紧逃了。
灯火孤魂一样穿过抄手游廊,远处抹骨牌的声响热闹喧天,这边只有木匣里传出了一声细弱的嘤咛,像猫叫又不像猫叫。
项府占地广,往常夜里都有那守夜的婆子,为了这个李牙婆和木匣,这几个月都特意松了辖制,今晚婆子们一个个都躲在房内赌钱吃酒。
灯火专捡不起眼处,绕着喧闹的赌桌,穿月洞、过回廊,径直朝东南角的花楼去了。
花楼通体木质,三重檐歇山顶,独立二层,里住着的正是项家独女项予辙。今年十六,尚未婚配。
项家是钦西郡最大的盐商富户,几代单传,子嗣一直不丰。到如今的项家当事人项宏伯这儿,年逾花甲,膝下只这一个女儿。
灯火蹑手蹑脚上楼,花楼内遮了帷罩,里面只燃着一豆暖光。
项予辙去了钗环,松松绾着髻。越发映衬的姿容胜雪,目如点漆。
她一身半新不旧的袄子,正拿发簪挑着灯花。
听见动静,眼也不抬,淡淡问道:“拿回来了?”
灯火挣出黑暗,露出形容,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名叫苏绦,是项予辙的贴身丫鬟。
苏绦不苟言笑:“回姑娘,拿回来了。”
说着推开木匣。
项予辙端着烛台凑近。那一豆暖光晃晃悠悠,逐渐照亮了匣子。里面一团肉色,新鲜血气扑鼻,依稀有着细瘦的手脚。
又一声嘤咛,原来木匣里躺着个刚断了脐带的活男婴。
素色襁褓裹身,是跟他那个穷家最后一点关联。
项予辙验货一样摸了摸男婴的胸口,随即有力的心跳颤动就从指尖传过来。
是个活物,还很健康。
随即翻弄了一下男婴的手脚,其余手脚俱全,唯独右脚多了根脚趾。
项予辙心下沉了一沉,几番思量,顾及需求仓促,再加之李牙婆说的甘愿卖子求生的人家不多,这点影响不大的缺陷只得认下。
项予辙收回手:“从今以后,他就叫项建章。是我今晚刚刚生下的儿子。明白了吗?”
苏绦连忙应诺。
项予辙满意的打量着安睡男婴。除开六根脚趾的缺憾,其余的倒是都和她的心意。
项家大小姐待字闺中,却不期然生下一个婴儿。
想到明日街坊里会传出来的话,项予辙轻蔑的挑了下眉。
外人怎么会知道,她这个婴儿还是白日里跟父亲项宏伯大闹一场得来的。
但闹这一场非常值得,她迫切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儿子。
项予辙十六岁还未出阁,虽说在整个大齐算不上大龄女郎,但也应婚期将至。可项家人丁单薄,她这独女自然是要顶门立户的。
项宏伯这几年一直不停的在物色人选,预备赘来个女婿,替他打理项家的生意。
赘来的女婿,到底是真能安安稳稳的给项家打工,还是伺机蛰伏,等吃干净项家,再扶持自家呢?
一想到这儿,项予辙忍不住冷哼了声。
不提她自己想不想独掌项家,就算她堕落到想依赖赘婿,她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她这么做。
寻常女子十二三岁天癸就至,而她十六岁还没有。
她也找无数个药婆看过,但她这一辈子大抵是没有子女缘分的。就算真撞大运赘来个知恩图报的,能安稳维持项家,可是她没有子嗣,赘婿却有。
到时不等百年,几十年后家业都得拱手让了外姓男,还有那人的孽障。
与其找个外姓男人继承家业,倒不如自己养一个听话的。
而且,必须得是她的儿子。
只要项宏伯有了儿子,不论真假,这家业焉有她染指的份儿?
项予辙眸光深沉。
这是她能走的最远的一条路了。也是唯一一条通向自由的路。
窗棂处溢出来一丝寒风,男婴缩了缩手脚。项予辙盯着他,微微皱了下眉。
苏绦赶紧抱起婴儿,退到屋外,找乳母去了。
乳母是早就备下的,不管项宏伯同意与否项予辙都会这么做。无非是代价多寡而已。只要她还是项宏伯独女,就总有项宏伯妥协的余地。
项家,必须落在她手里。
*
与此同时,项家书房内。
项宏伯粗通诗文,够不上科举之途,但买一些名家书画来妆点书房倒也够得上格。
书房是三间开间打通的,不设隔断,恢弘明亮。内中一应陈设布局都阔气非常,木头要用紫檀和黄花梨的,地砖要用细腻光滑的青灰色方砖,日日清水擦拭才养的出光滑鉴人。
尺寸阔大的黄花梨翘头画案上,坑砚、铜炉、笔海样样奢华,唯独案上坐着的人愁云满布。
项宏伯单手搭在案上,本想临摹古画净心,思绪却飞远了。
他虽古板守旧,但毕竟只有一个女儿。
而且很大概率,他也只能有这一个女儿了。
项宏伯整晚没睡。枯坐书房,新纳的第九房小妾数次遣人来问,他都不耐烦的打发了。
钦西郡民风悍勇,附近还有羌族混居,虽然不似北边儿那么讲究,但未婚先孕到底是桩丑闻。他这个独女先斩后奏,买了个男婴,临到产妇临产才告诉他,还要认这个当自己的孽障!
主意大得很!
一念到此,项宏伯愤怒的涂花了手底下的字画。团着扔远。
纸团弹跳两下,不动了。
项宏伯余怒未消,一转头瞥见指尖。墨汁沾染其上,项宏伯犹豫着捻了捻。凝涩的手感也让他的脑海清明了些。
虽然生气,但女儿的提议倒也算不得错。
外姓女婿不一定会念着项家的好,等他百年后,还有没有人烧纸供奉都是两说。但自家名义上的亲孙子可就不一样了——
那个买来的孽障叫项建章!
姓项!
这可是他项家的孙子!不管真假,这可是项家的!
项家的,男丁!!!
男丁!!!
念叨着男丁,项宏伯心里的天平渐渐往项予辙那边倾斜。斜到一半,又被脸面之说打了回来。
来不及懊丧,他又想到这都赖自己膝下单薄。项宏伯一时间又气又急,忍不住掰折了手里的狼毫。
“呀!老爷这是怎么了?!”
第九房小妾奚轻衫突然进门,娇声轻呼,朝项宏伯小步挪来。哪怕是这简单的几步,也拦不住娉婷袅娜的身姿。
项宏伯看的清楚,刚刚的气恼一时间都化作了飞灰。
想不到这个奚轻衫小门小户出身,年轻貌美不说,就连身段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项宏伯不疑有他,只剩下了对自己眼光独到的嘉奖。
片刻奚轻衫就走到近前,捧着项宏伯的手小意按捏:“老爷仔细手疼!”
美人的柔荑白软香滑,淡粉色的衣衫蒸腾着暖融融的馨香。就连柔嫩的花瓣唇里吐出来的气息都是香甜的。
项宏伯禁不住眼前一热。
勃勃雄心迎香升腾,项宏伯按捺着,“……你怎么来了?”
“奴家忧心老爷——”奚轻衫微垂着头,后颈一片雪白。项宏伯看着看着想起了这里的手感。滑嫩温润,顶好的羊脂白玉也不过如此。
色令智昏,项宏伯完全未顾及今日的寒风底下,对方缘何衣衫轻薄。
“奴家独守空房不算什么,但老爷自个儿在书房待着,被衾也铁似的冷,奴家实在放心不下——”
说着,一双含着烟雾的美目盈盈地望向他。
项宏伯身子一酥。
那早就歇了的生育企盼再一次占据大脑。
他心脏砰砰跳了起来。
项予辙种种行为不都是因为她没个弟弟吗?!他前几任妻子侍妾统统福薄,这一个新进门的,或许就是个有福气的!
进门前他还找相师算过,此女命里子嗣丰隆!!!
项宏伯面色一软,反握住奚轻衫的手:“是了,天寒地冻的,该早早歇下才对。”说着拉着她就要往卧房走。
奚轻衫柔弱无骨,贴着项宏伯亦步亦趋。
垂首间,那眼含薄雾的美目飞快掠过一丝轻哂。
要不是她时间有限,才不会这么三番五次的来求这个五十多的糟老头子!
谁让她肚子里,有个急于认爹的崽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