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厢情愿》愁明絮城

12、小透明 萧憬夏视角

　　萧憬夏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夏安雨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初一下学期某个周三的下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教室里吵吵嚷嚷的，他在座位上解一道数学题，解到一半卡住了，转笔转了三圈也没转出思路来。他抬头揉眼睛的时候，余光扫到前排靠过道那个位置，夏安雨正低头写英语笔记，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握笔的右手上，指甲剪得很干净，指节微微凸起，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手腕会跟着轻轻转动。
　　她写了很久，头一直没抬过。周围那么吵，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写，像坐在另一个世界里。

　　萧憬夏把那道数学题放下了。他盯着她的后背看了一会儿——校服领子折得很整齐，后颈露出来一小截，头发扎成高马尾，发尾搭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有一点点毛躁。
　　她写完一行字，停下笔，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去继续写。
　　那个侧脸在阳光里只停留了不到两秒，萧憬夏却觉得那两秒有点长，长到他把那张脸的轮廓记下来了——鼻梁不算高但线条很直，嘴唇抿着，脸有点圆，但挺可爱的，下颌到耳根的弧度干净利落，一副黑色半框眼镜，显得她脸更小了。

　　他低下头继续解那道数学题。
　　这次解出来了。

　　后来他开始不自觉地看她。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看，是余光。
　　是上课的时候她坐在他左前方三排的位置，他只要稍微偏一点头就能扫到她的侧脸。是课间操的时候她站在女生队伍里，他在男生那边，隔着两排人，他能在人群的缝隙里找到她的高马尾。 是午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从食堂窗口走过来，他坐在靠墙那排，低头扒饭，等她走过去了才抬眼看她的背影。
　　是放学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等赵敏一起走，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上，手里攥着英语课本，靠着墙壁低头看单词，他经过的时候脚步会放慢一点，但从来没有停。

　　他没有和夏安雨说过几句话。
　　他们是同班同学，座位隔了三排，英语课代表和普通同学的关系，收作业的时候她走到他桌前，他会把练习册递过去，手指碰到她指尖的那一下他每次都记得。
　　她说“谢谢”，他说“嗯”，然后她就走了。
　　不到三秒钟的交流，他能记一整节课。下课之后他坐在座位上，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留着一点她指尖的温度，他把那根手指蜷起来，握了握，又松开。

　　萧憬夏长得挺帅的。
　　班上女生私下聊天的时候提过他的名字，说他“闷帅闷帅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不笑的时候又有点冷。他其实不太爱笑，至少在学校里不太笑。但私底下，在手机屏幕后面，他是另一副样子。他和班上几个男生有个小群，群里聊天的时候他话不多，但只要有人心情不好，他会私聊过去问一句“怎么了”，然后听对方讲半天，再认认真真地回复。
　　他会哄人，那种不刻意的哄，不敷衍的哄，像坐在你旁边安安静静听你说完，然后递过来一瓶水那种。

　　但他从来没有哄过夏安雨。因为她不需要。她看起来一直很好，安安静静的，成绩不错，英语特别好，老师喜欢她，同学也不讨厌她。她好像没有什么需要哄的地方。

　　直到他发现了她的秘密。

　　那是初一下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某个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吵得像菜市场。萧憬夏做完了数学卷子，趴在桌上发呆。他的位置在教室右后方靠墙的地方，斜前方大概四五个座位，是夏安雨的位子。她正在低头写什么，写得很专注。然后她停下来了，从桌洞里摸出一个小徽章——他眯起眼睛看，是一个刻着一朵花的徽章，很精致。她把一个小徽章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动作很快，快得像怕被人发现。

　　萧憬夏觉得有点奇怪，但没有多想。后来他开始留意那个徽章。
　　他发现夏安雨每隔几天就会在没人的时候把那个徽章拿出来看看。
　　有一回午休的时候她以为大家都睡着了，把徽章掏出来看了看，然后笑了。
　　那抹笑很轻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往上弯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了一道涟漪，很快就平了。但萧憬夏看到了。他趴在桌上假装睡觉，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她对着一个徽章笑，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开始试着拼凑一些东西。那个徽章是喻茗送给她的，至于为什么送给她，他一概不知。
　　因为她经常拿出来看，他还在某次收作业的时候看到她英语笔记本的扉页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角落画了一朵云。他只看了一眼，因为夏安雨很快就合上本子了，但那一朵歪歪扭扭的云他记住了。

　　后来他注意到一件事。夏安雨看喻茗的次数太多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明显的看，是那种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只要有一个人认真看她就能发现的看。
　　喻茗回答问题时，她的头会稍微偏一点，似乎想进一步听清他的声音。
　　喻茗从她旁边走过时，她的笔会停半拍，等脚步声过去了再继续写。
　　喻茗在黑板上写题时，她抬起头看黑板的时间比看题目的时间还长，其实她是在看黑板前面站着的那个人。
　　课间操的时候她做动作会比平时慢半拍，因为她在跟着男生队伍里喻茗的节奏。
　　萧憬夏是男生，他站在男生队伍里，离喻茗不远，他看得一清二楚。
　　夏安雨的动作和喻茗的一样，提前或者延迟，一模一样。

　　他花了一段时间才确认这件事。又花了一段时间才承认这件事。最后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萧憬夏没有觉得难过。
　　这是很奇怪的事，他以为知道自己暗恋的女生喜欢别人应该会很难过。
　　但真正发现的时候，他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下，像一间屋子突然被人搬走了一件家具，露出底下被压了很久的地板。
　　那块地板干干净净的，颜色比周围的浅，证明那件家具确实在那里放了很久。
　　他坐在那间空落落的屋子里，没有生气，也没有想哭，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块浅色的地板，想。

　　哦，原来她喜欢他。

　　然后他继续看她。
　　还是余光，还是不经意的扫过，还是课间操的时候在人群缝隙里找她的高马尾。
　　他继续在手机上哄那些需要哄的人，继续在群里偶尔冒个泡，继续在交作业的时候把练习册递过去、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听到一声“谢谢”、回一声“嗯”。
　　这些事没有变。他喜欢夏安雨这件事也没有变。只是现在他知道了一件事，一件她不知道他知道的事。

　　初二开学后不久，萧憬夏做了一件他后来觉得挺傻的事。
　　那天课间操结束，大家往教室走，夏安雨走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手里攥着英语书。
　　喻茗和迟羡走在前面，离她大概五六步远。迟羡回头喊了句什么，喻茗侧过身来听，笑了一下。
　　夏安雨抬头的瞬间，喻茗正好转回去。那个瞬间很短，可能不到一秒钟，但萧憬夏看到了。他看到夏安雨的目光在喻茗的侧脸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收回来了。她低头继续走，脚步没变，表情没变，什么也没变。但萧憬夏看到她攥英语书的手指紧了一下，书脊被握得微微变形。

　　那天下午萧憬夏坐在座位上，从桌洞里掏出一瓶新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咽下去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第二天到学校，他在走廊里迎面碰到夏安雨。她抱着一摞英语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他刚从厕所回来。
　　走廊很窄，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往旁边让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没有任何含义的一眼——认识、不熟、让路、擦肩。
　　但萧憬夏在那一眼里看到了她眼睛的颜色，浅棕色的，阳光下会透一点琥珀色。然后她就走过去了，怀里抱着本子，低马尾在背后轻轻晃。他站在走廊里，侧过头看她的背影，一直看到她拐进教室。然后他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经过她课桌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桌面，英语课本摊开着，铅笔搁在单词表上，笔尖指着“memory”这个词。他的目光在那个词上面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掏出数学卷子。

　　卷子上有一道题他昨天没解出来。
　　今天再看，突然就有了思路。

　　他做完了那道题。然后在卷子空白处，画了一朵小小的云。他不会画云，画得歪歪扭扭的，像一顶被风吹扁的帽子。他看着那朵云，拿橡皮擦掉了。

　　但那个形状他记得。和夏安雨笔记本扉页上那朵一样歪。

　　十一月的某个下午，学校办秋季运动会。萧憬夏报的是四百米，跑完之后在终点喘了半天，扶着膝盖走了一圈才缓过来。他走到看台上找自己的书包，经过跳高场地的时候停了一下。夏安雨站在场地外围，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眼睛看着场中央。萧憬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喻茗正在助跑，步子迈得很大，起跳的那一瞬间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然后落进海绵垫里。横杆没动。

　　夏安雨没有鼓掌。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矿泉水瓶，看着喻茗从垫子上爬起来，看着他拍掉身上的灰，看着他朝看台这边扫了一眼。她的头微微仰着，嘴角抿得很紧，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然后她低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萧憬夏站在她身后大概十步远的地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到她低头时后颈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看到她握瓶子的手指关微微发白，看到她喝水的动作比平时慢，好像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喻茗走过去之后，夏安雨还站在原地。她把矿泉水瓶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已经空了的跳高场地上，横杆还在那里，一米八零。她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散了，久到萧憬夏觉得自己应该走开、不应该再看了。但他没有走。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站在那里。两个人之间隔了十步的距离，和一个她不知道的秘密。

　　最后夏安雨转身了。她往教学楼的方向走，经过萧憬夏旁边的时候视线扫到了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大概认出了他是同班同学，微微点了一下头。
　　萧憬夏也点了一下头。然后她走过去了，脚步不快不慢的，低马尾在背后晃。萧憬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被教学楼的门吞没了。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也攥着一瓶矿泉水，刚才跑完四百米之后拿的，还没喝完。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

　　那天晚上回家，萧憬夏打开手机，翻到班级群。群里在发运动会的照片，有人拍了跳高的，喻茗腾空的那一瞬间被拍得很清楚，背景里模模糊糊有一群人。他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在人群的边缘看到了夏安雨的侧脸。她站在一群人的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手里攥着水瓶，眼睛看着前方。萧憬夏把那张照片截了图，存进相册。然后他切到和夏安雨的私聊窗口——他们的对话框里只有两条消息，一条是她发的“萧憬夏，你英语作业交了吗”，一条是他回的“交了”。就这么两条。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扣在桌上。

　　窗外月亮很圆，和中秋那天差不多。萧憬夏想起来中秋假期前一天，他在教室门口看到喻茗递给夏安雨一个纸袋子。
　　他当时在走廊另一头，离得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夏安雨接过纸袋子的动作很轻，手指碰到纸袋的瞬间好像犹豫了一下。喻茗走了之后，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纸袋，大概看了两三秒。然后她把它抱在怀里，快步走了。萧憬夏那天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了才回教室。他经过夏安雨座位的时候瞟了一眼，那个纸袋子放在她桌角，已经打开了，里面是月饼。苏式的，点着芝麻。
　　她拿了一个放在英语课本旁边，还没吃。

　　他回到自己座位上，翻开课本，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中秋快乐”。又划掉了。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朵云。这次画得比上次圆了一点，尾巴短短的。他看着那朵云，没有擦掉，把它夹进了数学课本里。

　　后来那页纸还在那里。和夏安雨的笔记本扉页上那朵一样，没人知道。

　　期中考试之后的某个课间，夏安雨去办公室交作业。她抱着一摞本子从后门出去的时候，萧憬夏正好从前门进来。两个人在教室门口擦肩，她往右让，他也往右让，差点撞上。
　　夏安雨抬起头，说了句“不好意思”。萧憬夏说“没事”。两个人各自走开了。夏安雨继续往办公室走，萧憬夏走进教室，经过她座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英语课本摊在桌上，单词表那一页，铅笔搁在旁边，笔尖对着的词是”regret”。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之后他掏出生物练习册，翻到老师布置的那几页。第十八页，遗传题。他做了，对了。然后在空白处画了一朵云。

　　歪歪扭扭的，和她的那朵一样。

　　萧憬夏没有打算让夏安雨知道。他喜欢她这件事，他自己知道就行了。她喜欢喻茗这件事，他也知道就行了。他不需要她知道，因为知道了又能怎样。
　　她会尴尬，会不自在，会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他们现在是同学，见面点头，交作业的时候递本子，走廊里擦肩时说“不好意思”和“没事”。这些事虽然轻，但至少还在。他不想把这些也弄没了。

　　所以他继续坐在教室右后方靠墙的位置。
　　继续在课间操的时候用余光找她的高马尾。
　　继续在交作业的时候把练习册递过去、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听到一声“谢谢”、回一声“嗯”。
　　继续在手机上哄那些需要哄的人，但从来不哄她，也不能哄。
　　继续在草稿纸上画那些歪歪扭扭的云，画完有时候擦掉，有时候夹进课本里。
　　继续在她看喻茗的时候看着她。
　　继续在运动会的时候站在她身后十步远的地方，看她攥着矿泉水瓶站在那里，横杆一米八零，她看了很久，他也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等。也许只是在等一个不需要等的答案。

　　十一月底的某个晚上，萧憬夏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手机亮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发了张照片，是教室后面的黑板报，这次的主题是“青春”，上面画了很多东西。
　　他放大来看，在黑板报右下角看到一个小小的四叶草，画得很小，旁边什么字都没写。他盯着那个四叶草看了很久，然后锁屏，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和夏安雨写笔记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写完作业他打开抽屉，翻出了一张洗出来的照片。
　　上面是那天运动会，夏安雨的侧脸。

　　然后他关了灯，躺下来。窗外月亮很亮，照在书桌上，照在他那本数学课本上。课本里夹着一页草稿纸，上面有一朵云。歪歪扭扭的，像一顶被风吹扁的帽子。

　　萧憬夏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学，六点四十到教室。他会经过她的座位，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她会低头背英语，低马尾搭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他会掏出数学卷子，开始做题。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