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厢情愿》愁明絮城

11、安乐无忧 小剧场

　　中秋节放假就该有个放假的样子。

　　当夏安雨拉上书包拉链的时候，后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喻茗站了起来，书包单肩挎着，正低头在桌洞里翻什么东西。夏安雨没敢多看，背起书包从前门出去了。走廊里阳光很好，中秋前夕的下午，光线是金色的，照在白瓷砖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蜂蜜。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后面有人叫她。

　　“夏安雨。”

　　她转过头。喻茗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上面印着学校对面那家面包房的标志。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的，到她面前停住，把纸袋子递过来。“我妈昨天送来的月饼，太多了吃不完，你拿一盒吧。”

　　夏安雨低头看那个纸袋子，犹豫了一秒，接过来，说：
　　“谢谢，不过既然是阿姨给的，我那不太合适吧……”
　　“没事，你拿着。”
　　喻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书包带子在肩头一晃一晃的。
　　夏安雨站在楼梯口，手里捧着那袋月饼，看着他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拐弯，消失。
　　纸袋沉甸甸的，她悄悄打开看了一眼——苏式月饼，椒盐和豆沙的，上面还撒着黑白芝麻，隔着油纸都能闻到那股酥皮烘烤过的香气。

　　回家路上，夏安雨把纸袋抱在怀里，走得比平时慢。
　　经过文具店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老板正在挂中秋的装饰灯笼，红红的一串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她继续往前走，经过面包房，橱窗里摆着新烤的鲜肉月饼，排队的人从店里一直站到人行道上。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袋，喻茗说“太多了吃不完”，所以她这一盒算是帮忙分担。这个念头让那袋月饼变得更沉了一点，也更暖了一点。

　　中秋节当天，夏安雨睡到八点半才醒。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被子上画了一道金线。她躺在床上翻了两个身，最后还是起来了。洗漱完，她把喻茗给的那盒月饼拆开，两小盒，整整齐齐摆在盒子里，每个都用油纸单独包着，上面贴了标签。
　　她拿了一个椒盐的，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咸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想起喻茗递过来说“吃不完”的样子，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然后赶紧拿手背压住，好像有人看见似的。

　　上午她陪妈妈去了一趟超市，中秋的超市人挤人，货架上挂满了灯笼和促销标签，月饼礼盒堆得跟小山一样。妈妈在挑水果，夏安雨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路过月饼专区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喻茗站在一堆礼盒中间，正低头看手机，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大概是他妈妈——手里拿着两盒月饼好像在对比着什么。
　　夏安雨推车的手紧了一下，想绕开，但超市的过道太窄了，她的购物车车轮碾过一个掉在地上的促销牌，发出啪的一声响。

　　喻茗抬起头。四目相对。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夏安雨也点了下头，推着车快速通过了那个区域。走出几排货架之后她才停下来，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妈妈在后面喊她“小雨你看这个柚子怎么样”，她应了一声，推车回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喻茗在超市里、和他妈妈一起、穿着件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和在学校里不太一样，好像更真实了一点，更像一个普通人了一点。

　　下午她坐在阳台上背了一会儿英语单词。其实放假前王老师说了竞赛获奖的同学可以免背两周，但她还是把单词本翻开了。
　　admire这个词又出现了，她看着那六个字母，铅笔在旁边点了一下，没有画勾。阳台外面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飘进来，甜得有点腻。她想起初一那个中秋，她也是在阳台上背单词，背到admire的时候停住了，那时候她还没想明白自己在admire谁。现在她知道了，但她不会写出来。她把单词本合上，回房间拿了个月饼，豆沙的，咬了一口。豆沙很细，甜度刚好。

　　傍晚的时候，班级群响了一下。许陌言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家阳台外面拍的月亮，配文“今晚的月亮真圆啊”。底下零零星星有人回。夏安雨也去阳台上看了一眼，月亮确实很圆，挂在灰蓝色的天幕上，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黄。她拿手机拍了一张，没发出去，留在相册里。晚上七点多，群里又热闹了一阵，有人发了月饼的照片，有人发了晚饭的菜，还有人发了和家人一起看中秋晚会的电视屏幕截图。喻茗发了一张月亮，配了一个字：“圆。”
　　底下许陌言回“你能不能多打两个字”，他回“不能”。
　　许陌言：“……”
　　夏安雨看着那个“圆”字，在输入框里打了四个字，又删掉了。她切到私聊，找到喻茗的对话框——他们加了好友，但对话框里只有零星几条消息，全是关于交作业的。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月饼很好吃，谢谢。”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喻茗回了：“嗯，喜欢就好。”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话。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锁屏，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上午，夏安雨约了沈逐意去图书馆写作业，说是写作业，其实两个人各看各的书。沈逐意在看小说，夏安雨翻着一本英语阅读，做了两篇就看不进去了。
　　图书馆的窗子朝南，采光很好，她看着窗外发呆，脑子里想着明天就要上学了。
　　假期总是过得太快了……
　　沈逐意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哎你知道吗，我昨天在超市看到喻茗了。”夏安雨翻页的手停了一下，说“哦，是吗”。沈逐意没注意到她的反应，继续说：“他和他妈在一起，买了好多东西。我还看到他和一个女生打招呼来着，没看清是谁。”夏安雨把阅读材料翻到下一篇，说“可能是同学吧”。沈逐意想了想，说“也是”，然后埋头看小说去了。夏安雨盯着那篇阅读，第一段讲的是如何培养阅读习惯，她读了两遍没读进去，脑子里全是昨天超市里他的那抹笑。
　　算了，还是先想想数学成绩该怎么办吧。

　　第三天是假期最后一天。夏安雨把书包收拾好，作业全部检查了一遍。生物练习册翻到第十八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道遗传题她又看了一遍，这次她用了喻茗期中考试写的那种方法，从分离定律入手，三步就把答案推出来了。她把过程重新誊在草稿纸上，然后在那道题旁边画了一朵云。画完把草稿纸夹进练习册里。晚上洗完澡，她坐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班级群里在说明天的值日安排，喻茗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她打开备忘录看了一眼，明天是周四，英语早读，她是课代表要领读。她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明天要早点到，六点五十。”想了想又改成“六点四十”。
　　多出的十分钟可以用来做什么她没细想，大概只是坐一会儿，看看黑板，看看错过的数学题或者生物题。

　　睡前她打开书桌抽屉，翻出来喻茗送给她的一个徽章，银色的边缘，章面上是他画的一枝很细致的玫瑰花，白色的，点缀着淡蓝色，是花店里那种经常卖的碎冰蓝。
　　夏安雨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碎冰蓝，但还是很开心的收下了。
　　因为是他送的。
　　她把徽章压在英语笔记本上面，灰皮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那些字还在——喻茗写的，她写的，胶带撕了之后留下的淡淡痕迹。她翻到那一页看了几秒，然后合上，关灯，躺下来。

　　窗外月亮还是很圆，比昨天还亮。月光穿过窗帘缝隙，在书桌上投了一条银白色的线，正好落在那个月饼盒上。夏安雨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压着手机，手机里有一个“圆”字，和一句“椒盐那款是我妈最喜欢的”。

　　她闭上眼睛。明天六点四十，她要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早读的时候她领读单词，声音要稳，不要抖。
　　如果喻茗从后门进来经过她旁边，她不会抬头。如果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飘过来，她会尽力表现的很正常。

　　和以前一样。

　　窗外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像一颗安静的眼睛。夏安雨在这个中秋夜里慢慢睡着了。枕头底下手机屏幕暗着，对话框停在那句“嗯，椒盐那款是我妈最喜欢的”。没有已读标记，也没有新消息。

　　半夜，夏安雨失眠了，在床上摸索了一番，摸出手机，做了很长的思想工作后，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新消息。
　　仅有四个字。
　　只有喻茗能看见的一条朋友圈。
　　“安乐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