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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好3 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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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裎锦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静得反常,连往常惯常开着的客厅灯都只亮了一盏昏黄的小灯,但是多了淡淡的药味。
他刚从学校回来,书包还斜挎在肩上,校服外套没来得及脱,原本想着回家放下东西就简单收拾一下,明天一早还要赶去学校,给苏雪岷带份热乎的早餐,就算那人昨天摆着一脸冷淡,一口都没碰,他还是记着,对方看着清瘦,大概率早上常常不吃东西。
可一进门,视线先落在沙发上。
江娴雅蜷缩在沙发里,身上盖着一层薄毯,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泛着浅淡的青,额头上搭着一条湿毛巾,头发软塌塌贴在脸颊边,平日里活泼灵动的模样半点不剩,看着蔫蔫的,没半点精气神。
茶几上乱七八糟摆着药盒、水杯、退烧药,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温水,一看就是自己硬撑着折腾了半天。
江裎锦脚步顿住,心口轻轻一揪,长长叹了口气。
不用问也知道,妹妹又发烧了,烧得不算轻,却依旧没给他发一条消息,没打一个电话,硬是自己扛着。
他们家条件不算差,父母常年在国外工作,逢年过节才难得回来一趟,钱给得足,房子宽敞,什么都不缺,唯独少了朝夕相伴的陪伴。从小到大,大多时候都是他和江娴雅两个人互相照应,他当哥的,自然要多担着点。江娴雅懂事,从小就不爱给他添麻烦,小病小痛从来都是自己忍着,生怕耽误他上学,耽误他在学校的事。
沙发上的女孩听见开门声和他的脚步声,缓缓睁开眼,挣扎着坐起身,动作慢得很,抬手把额头上的毛巾扯下来,轻轻咳了两声,嗓子哑道:
“哥……你回来了?”
江裎锦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身,伸手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温度烫得吓人,明显是高烧,远不是吃点退烧药就能随便压下去的程度。他眉头瞬间皱紧,语气无奈,又藏着掩不住的心疼,没有责备,只是实在放心不下。
“江娴雅,生病了怎么不告诉我?自己一个人在家瞎忙活什么?”
江娴雅垂着眼,手指揪着身上的薄毯,小声辩解:“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点发烧,我吃了药了,睡一觉就好了,不想耽误你上学。”
“耽误什么?你都烧成这样了,再拖下去要出问题的。家里退烧药吃了多久了?有没有量体温?”
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细细小小的:“量了……三十九度多,药刚吃没一会儿。”
江裎锦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腕,触感滚烫,再看她脸色,苍白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都带着热气,明显是烧得难受,强装没事罢了。他没再多说,起身快步走进卧室,拿了件厚一点的外套,又回头叮嘱:“别躺着了,穿好衣服,我带你去医院。烧这么高,在家扛不住,得挂水降温。”
“哥,不用的……”
“听话。很快就回来,不麻烦。你要是真烧出点问题,我怎么跟爸妈交代?”
江娴雅知道他脾气,看着爽朗大大咧咧,真较真起来谁都拗不过,只好慢慢起身,裹上外套,乖乖跟在他身后。江裎锦顺手拿起钥匙、手机和钱包,又把茶几上的药和水杯简单收拾了一下,确认没落下什么,才扶着妹妹慢慢往外走。
外面正是春日傍晚,风不冷,天色微微暗下来,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不像冬天那样寒风刺骨,空气湿润。本该是舒服的天气,可江裎锦心里全是惦记,没心思留意这些。
他扶着江娴雅下楼,上车时小心翼翼护着她,让她坐在后面,又给她拿了车上的小毯子盖在她腿上,确认她坐得舒服,才发动车子。
车子平稳开出去,往附近医院的方向走。
江娴雅靠在他背上,昏昏欲睡,时不时轻轻咳嗽一声,脸色依旧不好。江裎锦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放慢车速,尽量开得平稳,不让她颠簸难受。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晃过白天在学校里的那张脸。
苏雪岷。
白天数学课,苏雪岷趴在桌上睡觉,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把对方垂在脸边的碎发拨到耳后。那人睡得浅,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醒,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很轻。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么好看的人,这么聪明的人,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被偏见围着,不该被所有人忽视,不该活得这么累。
他没想过要怎么样,也没存什么别的心思,更谈不上喜欢,只是单纯觉得,这个人值得被好好对待。同桌一场,能多照顾一点,就多照顾一点。
车子很快驶到医院门口,江裎锦停好车,熄火,扶着江娴雅下车。傍晚的医院人不算少,进进出出的病人和家属,脚步匆匆。
他牵着妹妹的手,往里走,准备先去急诊挂号量体温,再让医生看看是病毒性感冒还是别的什么,需不需要抽血挂水。江娴雅身子软,走得慢,他就放慢脚步,稳稳扶着她,生怕她站不稳。
就在两人穿过门诊大厅,往急诊方向走的时候,江裎锦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不远处的走廊口。
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墙边。
是苏雪岷?
他没戴耳机,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头微微低着,不知道在等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和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格格不入。
江裎锦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的手。
苏雪岷的左手腕上,贴着两片薄薄的创可贴,边缘有些泛红,一看就是新弄出来的伤口。不是不小心划伤的浅痕,是两道平行的、细细的划痕,即便被创可贴遮住,也能看出痕迹,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之前就隐约觉得,苏雪岷心里藏着太多事,情绪不稳定,夜里睡不好,白天常常发呆,眼神空茫,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可他没想到,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原来那人看似平静的外表下,藏着这么多没人知道的痛苦。原来那些冷漠和疏离,不是天生的性格,是被伤得太多,只能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他下意识想走过去,想问问他怎么了,怎么会来医院,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疼不疼。可脚步还没抬起来,就看见苏雪岷缓缓抬起头,目光恰好朝他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苏雪岷的眼神先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江裎锦,清澈的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慌乱,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不想让他看见手腕上的伤。
他是来医院做复查的。
焦虑症加上情绪问题,医生要求定期过来检查,开点稳定情绪的药,顺便看看最近的状态。刚才在诊室门口,情绪没忍住,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在楼梯间偷偷划了两道,不算深,却足够疼,能让他瞬间清醒,把心里翻涌的压抑压下去。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更不想让江裎锦看见。
在江裎锦面前,他已经够糟糕了。差班生,问题学生,情绪不稳定,不爱说话,拒绝一切好意,像个浑身是刺的怪物。他不想再让对方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不堪、这么脆弱、这么病态的一面。
可偏偏,就在这里遇上了。
苏雪岷有点无措,有点窘迫,还有点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慌乱。他想低下头,想转身躲开,想装作没看见,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江裎锦身边的人身上。
江裎锦的手,正轻轻扶着一个女孩的胳膊。
女孩看着年纪不大,脸色苍白,一看就是生病了,依偎在江裎锦身边,眉眼和江裎锦有几分相似,温顺又安静。江裎锦低头跟她说话时都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生怕她不舒服。
春日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看着格外亲近。
他不知道那是江裎锦的妹妹。
他只看见,那个在教室里对他带着耐心、会给他带早餐、会轻轻叫醒他、会留意他一举一动的东北少年,身边站着一个女生。两人姿态亲近,少年满眼都是在意和照顾,动作自然又熟稔,一看就关系不一般。
是女朋友吧。
苏雪岷心里轻轻冒出一个念头,冷不丁的,没经过任何思考,直接就认定了。
也是。
像江裎锦这样的人,长得高,模样好看,成绩顶尖,性格爽朗大方,待人温柔,走到哪里都耀眼,像太阳一样,身边自然会有很好的人陪着。温柔、乖巧、干干净净,和他很配,和他明亮的世界很配。
不像自己。
阴暗,敏感,满身伤痕,有情绪病,会自残,活在阴影里,是所有人眼里的异类,是差班的笑话,是不配靠近光的人。
江裎锦对他的好,本来就只是同情,只是同桌之间的客气,只是一时心软。人家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在意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把他放在心上。
之前那些靠近,那些关心,那些他偷偷藏在心里、不敢深究的温柔,原来都只是他想多了。
苏雪岷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遮住那一点一闪而过的酸涩和失落。
他不该有别的心思。
从一开始就不该。
苏雪岷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看江裎锦,也不再看那个站在他身边的女生。他微微侧过身,背对着这边,假装在等电梯,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假装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不是喜欢,还没到那种程度。
江裎锦并不知道苏雪岷心里转了这么多念头。
他看见苏雪岷的目光落在江娴雅身上,看见对方眼底的错愕变成冷淡,看见他下意识躲开视线,看见他把手藏在身后。
他心里一紧,立刻明白,对方是误会了。
“娴雅,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别乱走。”江裎锦低声叮嘱妹妹,松开扶着她的手,“我去跟一个同学打声招呼,很快回来。”
江娴雅昏昏沉沉,没多想,点点头:“嗯,哥你快点。”
江裎锦快步朝苏雪岷走过去。
他不想让苏雪岷误会,不想让对方又多想,又缩回自己的世界里。这人本来就敏感,一点小事都能在心里翻来覆去想很久,更何况是眼前这样的场景。
“苏雪岷。”他走到少年身边,轻声喊了他的名字。
苏雪岷身子微微一顿,没回头,声音很轻:“有事?”
“你怎么在医院?”江裎锦没绕弯子,目光落在他藏在身后的手上,“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手上怎么了?”
苏雪岷依旧没回头:“没什么,过来拿点药。手上不小心划到了,小事。”
“不小心划到?”江裎锦眉头皱得更紧,“怎么会划在手腕上?严不严重,有没有让医生处理?”
他太清楚了,可他不敢直接说破,怕戳到苏雪岷的痛处,怕让他难堪,怕他更抗拒自己。
苏雪岷终于缓缓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劳你费心。”他轻声说,“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处理。”
江裎锦一噎,心里有点涩。
他知道对方是误会了,是因为刚才看到他和江娴雅在一起,所以才这样。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直接说那是他妹妹,好像又太刻意,反而显得心虚。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裎锦尽量温和,“我就是担心你,你看着脸色不太好。你一个人来的?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苏雪岷拒绝得干脆,没有半点犹豫,“我自己可以。你还是去照顾你身边的人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江裎锦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
他是真的误会了,把娴雅当成了他的女朋友。
“她不是——”江裎锦下意识想解释。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苏雪岷打断了。
“电梯来了。”苏雪岷抬眼,看了一眼缓缓打开的电梯门,“我先走了,江同学。你忙你的。”
他没给江裎锦再说话的机会,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
江裎锦站在原地,看着合上的电梯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还有点无奈,有点心疼,还有点失落。
他和苏雪岷之间,本来就小心翼翼,好不容易稍微缓和了一点,可现在,一个误会,轻而易举就把所有的靠近都打回原形。
苏雪岷本就不信有人会真心对他好,本就觉得自己不配拥有温暖,现在看到这一幕,只会更加认定,江裎锦的好意都是暂时的,都是同情,人家有自己的生活,根本不会真的在意他。
以后怕是更难靠近了。
江裎锦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江娴雅身边。
“哥,刚才那个人是谁呀?”江娴雅抬头看他,声音软软的,“你的同学吗?看着好安静。”
“嗯,同班同学,同桌。”江裎锦扶着她,往急诊走,“人挺好的,就是不太爱说话。”
“是吗。”江娴雅没多问,烧得难受,又靠回他身边,“哥,我有点累。”
“快到了,再坚持一下。”江裎锦收回心思,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妹妹身上,不再想苏雪岷的事。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先照顾好娴雅,等看完病,再找机会跟苏雪岷解释清楚。
他不想让苏雪岷一直误会下去,不想让对方再因为这件事,把自己裹得更紧。
而另一边,电梯里。
苏雪岷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电梯下降,周围安静,
心里乱糟糟的,他明明告诉自己,不该在意,不该多想,可真正看到那一幕的时候,还是会难受,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失落。
车窗外的荒漠渐渐被一层淡白的霜色取代,风里的冷意越来越沉,空气里多了冰原特有的清冽。天边已经彻底亮了,黎别还缩在他怀里,小爪子攥着他的袖口不放,像是一松手,眼前这点温暖就会凭空消失。夏遇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冰凉的脸颊,心底那点因寒枝而揪紧的疼,稍稍被压下去一点。
“快到了。”
诺尔斯目视前方,方向盘轻轻一打,车子驶进一片被风雪半掩的峡谷,两侧岩壁高耸,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夏遇抬头望去,只见岩壁深处藏着一道巨大的合金闸门,表面做了仿生岩伪装,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是一处军事入口。闸门上方,几面深灰色的旗帜在风里舒展,上面没有军方的徽章,只有一道简洁的白色纹路——像是一只挣脱锁链的手。
北极之点。
反实验军地的核心,逃亡者的最后庇护所。
诺尔斯按下车载通讯器,报出一串口令。
闸门缓缓向内开启,发出沉重而有序的机械声,像一道新世界的门,在他们面前敞开。车驶入内部,温度微微回升,通道两侧是整齐的军用灯光,墙壁干净,没有戈壁基地那种挥之不去的消毒水与铁锈味,只有淡淡的机油与冷空气的味道。夏遇微微松了口气——这里至少不像地狱。
车最终停在一处开阔的停车坪,几名穿着统一深灰作战服的士兵快步走来,站姿笔挺,神情肃穆,看向诺尔斯的眼神带着绝对服从。
“联络官。”
“安排一间独立生活区,不要监控,不要外人打扰。”诺尔斯下车,语气干脆,“这位是夏遇医生,以后负责医疗区实验体诊疗,直接归司令指挥。”
士兵目光落在夏遇身上,没有多余打量,只是点头:“明白。”
夏遇抱着黎别下车,双脚落地时,才发觉自己双腿早已发麻。一路紧绷的神经直到此刻才稍稍松懈,可一想到基地里的寒枝,心口又是一沉。“我先带你去见司令。”诺尔斯道,“费里特司令一直在等你。至于他……”
她看向夏遇怀里的黎别。
孩子不知何时醒了,没哭没闹,只安安静静埋在夏遇颈窝,银灰色眼睛警惕地扫过四周,但凡有人靠近半步,耳尖就微微绷紧,喉咙里压着极轻的威胁声。
“我带他一起。我不能把他单独留下。”
诺尔斯略一沉吟,点头:“可以。司令见过太多实验体,不会为难一个孩子。”
一行人穿过通道,进入主基地内部。
这里比戈壁基地规整太多,走廊宽敞,人员往来有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紧绷却不绝望的神情——他们是反抗者,不是囚徒。
沿途不少人注意到夏遇怀里的黎别,目光掠过那对标志性的银灰色瞳孔时,都心照不宣地移开。在这里,实验体不是怪物,是被拯救者。
夏遇一路沉默观察。生活区、训练区、武器库、医疗区……一一从旁掠过。医疗区门口,几个身形单薄的孩子正被医护人员照看,有的眼底带着兽瞳,有的指尖覆着细鳞,看见夏遇时,眼神怯生生的。
那都是曾经的734。
“你以后就在这工作。”诺尔斯简单介绍,“我们没有军方那么多资源,但能给你最大权限。”
夏遇点头,没说话。毕竟有些承诺不必说出口,他既然来了,就不会退。
终于,他们停在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没有花哨装饰,只挂着一块铜牌:司令室。
诺尔斯抬手敲门。
“进。”
里面传来一声低沉偏哑的男声,沉稳有力,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却不刺耳。
推门而入。
房间宽敞简洁,没有多余摆设,只有一张长桌,一面巨大的地图墙,上面标记着各个实验基地位置、安全区边界、反抗军据点。红黑交错,像一张战网。
桌后站着一个男人,是费里特·海耶斯,北极之点最高司令。
身形高大,肩背笔直,鬓角有几分霜色,左眼覆着一块黑色眼罩,右眼是深褐色,目光锐利如鹰,他穿着简单的黑色作战服,一看就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
看见夏遇,他没有客套,直接开口:
“夏遇?”
“是。”夏遇微微颔首,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寒枝的信我看过了。”费里特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戈壁基地的位置,“你从军方眼皮底下带走一个高危实验体,还能活着到这,胆子不小。”
夏遇平静迎上他的目光:“我不是叛国,我只是不认同用孩子做武器。”
“我知道。”费里特右眼微眯,“军方给你定的罪名,在我这,全不算数。你在北极之点,是医生,是盟友,不是逃犯。”
一句话,定了他的身份。
夏遇紧绷的肩,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点。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费里特语气沉了几分,“这里不是避难所,是战场。你留下,就要守这里的规矩,出力,做事,和我们一起,把那些造孽的基地一个个掀了。”
“我明白。”夏遇轻声道,“我会救实验体,研究基因稳定方案,尽我所能。”
他怀里的黎别忽然动了动,小脑袋从他颈窝抬起来,银灰色眼睛直直看向费里特那只独眼,没有怕,只有警惕。而费里特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时,没有厌恶,没有忌惮。
“狼型突变体,734。”他淡淡开口,“军方最想销毁的一批,融合度超标,情绪不稳定,稍有刺激就会失控伤人。”
夏遇下意识收紧手臂,护得更紧:“他不伤人,他只是怕。”
“我信你。”费里特没有为难,“但你要记住,在这里,他可以活着,但不能伤人。一旦失控,伤到普通人或士兵,我不会因为你,就网开一面。”
夏遇心口一紧:“我会教他。”
“最好如此。”
费里特收回目光,转向诺尔斯:“安排他住北区独立宿舍,靠近医疗区,方便工作。加派暗哨,不是监视,是保护——军方的人一定会追来。”
“是。”
“寒枝的事。”费里特忽然开口,“我会安排人潜入打探消息,他暂时安全。但你现在回去,除了送命,什么都改变不了。”
夏遇指尖微颤:“我知道。”
“知道就好。”费里特看他一眼,语气缓和少许,“你活着,比什么都有用。你能救的,不只是怀里这一个。”
家国二字,再一次压在心头。
不是口号,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
夏遇微微低头:“谢司令。”
“不必。”费里特摆手,“你救你的人,我打我的仗,我们各取所需。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医疗区交给你。”
谈话到此结束。
诺尔斯领着夏遇退出司令室,走廊里重新恢复安静。
“司令说话直,人不坏。”诺尔斯边走边道,“他儿子,也是实验体,才九岁,在销毁当天自尽了。”
夏遇脚步一顿。
难怪刚才那一眼,复杂而非冷漠。原来也是同病相怜之人,心底那点戒备,又散了一分……
北区宿舍比想象中好太多。
一室一厅,干净整洁,有独立浴室,窗边铺着厚实的地毯,墙角摆着一张小小的儿童床,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没有监控,没有隔离舱,没有冰冷的玻璃。
真正意义上,像一个家。
黎别从他怀里挣了挣,好奇地看向四周,银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这里没有铁链,没有针管,没有电棍,也没有永远亮得刺眼的白光。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地方。”
夏遇把他轻轻放在地毯上,蹲下身,平视着他,声音放得极柔:“没有人会再伤害你,没有人会再把你关起来。”
黎别歪了歪头,似乎听不懂太长的句子。
但他看懂了夏遇的眼神。
温和,安定,没有恶意。
他试探着伸出小爪子,轻轻抓住夏遇的手指,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
诺尔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不打扰你们休息。晚饭会有人送来,有任何需要,直接按桌上的通讯器,找我或者找医疗区都可以。”
“多谢。”
“应该的。”诺尔斯点头,“明天八点,我来接你去医疗区。”
“好。”
待门轻轻合上后,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夏遇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力气像是瞬间被抽干,顺着墙缓缓坐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脸颊,子弹擦过的伤口已经结痂,手腕上还有黎别之前咬出的浅印,胳膊因为一路抱孩子,酸得抬不起来。
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累。
黎别蹲在他面前,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看出他不舒服。
他慢慢凑过来,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夏遇的脸颊,小心翼翼,在确认他疼不疼。
“不疼。”夏遇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一点小伤,没事。”
孩子似是听懂了,安静地蹲在他膝前,不再乱动,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夏遇看着他瘦得突出的锁骨,后颈那片针孔留下的淡疤,心口一阵发酸。毕竟在基地里,这孩子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连一次安稳觉都没睡过。
“饿不饿?”夏遇轻声问。
黎别眼睛微微亮了亮,点了点头,又立刻低下头,像是怕被嫌弃贪吃。夏遇心一软,起身从桌上拿起刚才士兵送来的营养餐——有温水,有软面包,有煮得软烂的蔬菜泥,还有一小份肉泥,专门适合体质弱的孩子。
他拆开包装,把面包撕成小块,递到黎别嘴边。孩子迟疑了一下,试探着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
没有毒,不苦,不呛,是软的,是香的。
他眼睛一点点睁大,狼一样的本能让他想一口吞掉,可他又怕吓到夏遇,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吃得认真又克制。
夏遇就坐在他面前,一点点喂他,耐心十足。这是他第一次,安安静静、安安全全地喂这孩子吃东西,没有监控,没有警报,没有随时可能冲进来的看守。
只有他,和他的小狼。
“慢慢吃,管够。以后,每一天,都能吃饱了。”
黎别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银灰色的瞳仁里,第一次没有警惕,没有恐惧,只有一点干净的茫然。他似乎第一次明白,原来活着,可以是这样的。
吃完东西,夏遇打了盆温水,拿干净毛巾,一点点给黎别擦手、擦脸、擦脖子。孩子身上全是基地里留下的灰尘与淡淡血味,皮肤薄得一碰就红。黎别全程乖乖坐着,一动不动,任由他摆弄,只有在毛巾擦到后颈针孔附近时,身子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夏遇动作立刻放轻:“疼?”
黎别摇摇头,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像是在说“不疼,你别停”。夏遇心口一烫。
这不是一只野兽,这是一个缺了整整八年爱的孩子。
收拾干净,他把黎别抱到那张小小的儿童床上,盖好薄被。
孩子却不肯松手,紧紧抓着他的手指,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生怕他一转身就走。
“我不走。”夏遇在床边坐下,轻声承诺,“我就在这陪着你。”
黎别盯着他看了许久,确认他不会消失,才慢慢闭上眼睛,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这一次,没有呜咽,没有颤抖,是真正安稳的睡眠。夏遇就坐在床边,静静守着他。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极北之地的夜,来得格外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亮起一抹淡绿的光,轻柔地铺满天际,接着是浅紫、淡蓝,像绸缎一样在夜空中缓缓流动,安静又震撼。
是极光。
夏遇起身走到窗边。
他活了十八年,只在资料里见过极光,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样一个地方,以这样一种身份,看见这样的景色。
没有基地的高墙,没有冰冷的实验台,没有甩不掉的罪孽。
只有极光,风雪,和身后安稳睡着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险,值了。
“……光。”
一声极轻极含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遇猛地回头。黎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望着窗外的极光,小嘴巴微微张着,喉咙里滚出一个单音节。那是他第一次,说出除了呜咽之外的字。
夏遇心口猛地一震,快步走回床边,蹲下身,声音克制不住发颤:“你说什么?”
黎别回头看向他,银灰色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干净得一尘不染。
他又重复了一遍,依旧含糊,却清晰可辨:
“光。”
是光。
是告别黑暗的光。
是奔赴黎明的光。
夏遇眼眶微微发热,伸手,轻轻把他揽进怀里,拍着他的背:
“对,是光。”
“以后,我们都在光里。”
黎别乖乖靠在他怀里,小手紧紧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窗外极光流转,屋内灯火温和。这一刻,没有734,没有实验体,没有通缉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