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课吗同桌？》许知如是

2、你好2 黑子

　　第二天早上，江裎锦早早来到教室，还带了两份早餐。

　　六班向来来得稀稀拉拉，此刻教室里只零星坐了三四个人，要么低头补作业，要么干脆趴在桌上补觉。江裎锦推门进来时没发出什么动静，肩上挎着书包，另一只手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份热乎的早餐，面包的香气淡淡的，混着牛奶的甜气，香的嘞。

　　他不紧不慢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先把两份早餐轻轻放在桌角，一份靠近自己，一份挨着苏雪岷常放胳膊的地方放，随即弯腰，捡起地上被人碰掉的一本习题册，封面上沾了点灰，他随手拍了拍，立到桌角，动作自然又顺手，只是习惯了把身边的细碎整理妥当。

　　苏雪岷就是在这时出现在后门的。
　　他来得不算早，刚好卡在早读预备铃前几分钟，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臂弯，里面一件黑色T恤，领口被揉得有些皱。头发有点乱，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整个人看上去比昨天更淡，淡得像清晨未散的雾，一碰就散，一靠近就凉。

　　他原本是打算直接绕去后巷逃课的，但逃课对他来说早不算什么大事。与其在教室里被人若有若无地打量，被老师习惯性忽视，被周围无声的排斥裹着，不如一个人待在风里，戴上耳机，把整个世界都关在外面。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不被期待，也习惯了不靠近任何人。

　　可视线一落在桌角那袋包装整齐的早餐上，脚步就莫名顿住了。

　　苏雪岷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指甲轻轻陷进掌心，一点细微的疼，让他保持清醒。

　　他想看看，这个昨天才刚认识、二话不说就替他挡下麻烦的东北转学生，到底能对自己做到哪一步。想看看自己布下的那点小心翼翼的心思，有没有真的落在对方心上，有没有真的让这个人，对自己多留意一分。更想确认，这个人对他的好，究竟是一时兴起的同情，还是真的不带半点偏见，只是单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同学。

　　他不想再被人当成怪物，不想再被人当成差班生里的笑话，更不想再被人靠近之后又转身离开。
　　所以他忍住了逃课的念头，慢吞吞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拉开椅子坐下。自始至终，他没有碰那袋早餐一下，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是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然后就没动静了。

　　江裎锦刚把自己的书本摆整齐，侧头就看见了他。

　　“早。”江裎锦先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微哑，很自然地把那份早餐往他那边推了推，“给你带的，刚买的，还热着。”
　　苏雪岷没看他，继续发呆。

　　他对不熟的人递来的东西，一向是不碰的。
　　不是客气，是本能防备。从小到大，带着好意靠近他的人本就不多，可最后要么带着窥探他过往的好奇心，要么带着轻视差班生的优越感，要么就是一时新鲜，新鲜劲一过，便弃如敝履。他吃过亏，摔过跤，所以干脆把所有可能的靠近都挡在外面，筑起一层又一层厚壳。

　　不吃别人的东西，不欠别人的情，这样就算哪天关系断了，也干干净净，不拖不欠，不伤不痛。

　　“不用。”他声音很轻，感觉好像病殃殃的，“我不吃。”
　　江裎锦手顿了顿。

　　他倒没觉得被冒犯，昨天就看出来这人敏感、疏离，今天一接触，果然比想象中更难靠近。看似冷漠，实则脆弱得一碰就碎。
　　“不喜欢面包？”他问，没有勉强，“那下次我换别的，包子豆浆？你们这边是不是爱吃烧卖？”

　　苏雪岷终于侧过脸，淡淡看了他一眼。

　　“我不吃陌生人的东西。”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很明显有点不耐烦了，“你也不用特意给我带。”
　　江裎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行，那我知道了。不吃就放着，不勉强你。”

　　他没再继续劝，把那袋早餐挪到一边，自己拆开另一份，慢慢吃起来。动作不慌不忙，坐姿端正，却没有半点优等生的刻意刻板，反倒透着一股东北人特有的坦荡大方，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

　　苏雪岷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摸出耳机，慢条斯理戴上。黑色的线顺着脖颈垂下来，倒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起眼，甚至带着点落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王者荣耀的图标。他没立刻点开，只是指尖在边缘轻轻摩挲，目光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是歌，或许是诗词，或许是那些不愿回想的过往。

　　今天他不算想打游戏，按照他自己的节奏，大概隔一天才会玩上两三局，今天本不在计划之内。只是身边坐着一个陌生又耀眼的人，让他有点不自在，想找点东西把注意力分散开。

　　早读开始，语文老师抱着一叠作业走进来，目光习惯性扫过最后一排，在苏雪岷身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翻开早读内容，让大家自由朗读。大概是，怕他没有来吧，毕竟平时都不见人。

　　班里大半人都有口无心地念着，有人偷偷玩手机，有人干脆趴着睡觉。
　　江裎锦翻开语文书，看得出是真的喜欢文字。苏雪岷侧耳听了两句，心里微微一动，不像别人那样敷衍，也不像那些优等生那样带着炫耀，只是安安静静读着。

　　他没跟着读，只是支着腮，耳机里放着一首很慢的纯音乐，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昨天江裎锦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下那些恶意言语的样子。
　　那是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不问缘由、不问过往，站在他这边。
　　第一次有人，不把他当成差班生、问题学生、精神病，只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同学。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危险。
　　早读下课的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
　　有人伸懒腰，有人跑去接水，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聊天，而江裎锦合上书，侧头看苏雪岷，对方依旧支着腮，耳机没摘，不知道在想什么。
　　“早上那面包，真不尝尝？”他又随口问了一句，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觉得放着浪费。

　　苏雪岷摇头：“不吃。”
　　“行吧。”江裎锦也不纠结，伸手把那份没动过的早餐拎起来，“那我放讲台那边，谁想吃谁拿，别浪费了。”
　　他起身走过去，把早餐放在讲台上，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温水，放在苏雪岷桌角：“这个没拆，干净的，你要是渴了可以喝。”

　　苏雪岷看了一眼那杯透明的水杯，没说话，也没碰。
　　江裎锦识趣地没再提，坐回自己位置，拿出数学笔记本翻看着，字迹工整利落，重点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看就是长期保持好习惯的人。
　　苏雪岷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笔记，心里微微一叹。

　　这个人活得太规整，太明亮，太像阳光下生长的树，而他自己，是长在墙缝里的草，见不得光，也不敢沾光。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一进门就皱了眉，显然对六班的状态早已不满。讲课速度很快，公式推导飞快，满黑板的符号看得人头昏脑胀。班里大半人都昏昏欲睡。

　　江裎锦听得认真，笔记本摊开，一笔一划记得仔细，思路跟着老师走，完全是标准的学霸姿态。

　　苏雪岷则干脆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耳机声音调得不大不小，刚好能盖住老师讲课的声音，又不至于震耳朵。
　　他没真的睡着，只是闭着眼，脑子放空。

　　夜里常常惊醒，凌晨两三点还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焦虑压得他喘不过气。白天上课偶尔补觉，是他为数不多能稍微放松的时刻。

　　只是今天身边多了一个人，气息干净，没有恶意，也没有窥探，反倒让他稍微放松了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他真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江裎锦偶尔侧头看他，他想，这么好看的人，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呢？

　　他轻轻把苏雪岷垂落在脸边的碎发拨到耳后。苏雪岷睡得浅，微微动了一下，却没醒，依旧安安静静趴在桌上。

　　老师在台上点人回答问题，一连点了几个，都答不上来，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视线落在最后一排，随口点了江裎锦。

　　江裎锦站起来，流畅地报出答案，步骤清晰，逻辑完整，老师脸色稍缓，挥挥手让他坐下。

　　“你们多跟新同学学学，同样是坐在一个教室里，差距怎么就这么大。”老师意有所指地扫了一圈，目光在苏雪岷身上顿了顿，没点名，很明显对他不满。

　　班里没人敢说话，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裎锦坐下时，轻轻碰了碰苏雪岷的胳膊，道：“别睡了，一会儿该被点名了。”
　　苏雪岷缓缓抬起头，眼底带着刚睡醒的迷茫，随即又被一层冷淡覆盖。他没看老师，也没看江裎锦，只是直起身，揉了揉眉心，重新把耳机戴好。

　　“没事。”他轻声说，“点我也没用。”
　　江裎锦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没再多说，只是心里更确定，这人不是不想学，是有别的心事压着，压得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下半节课，苏雪岷没再睡觉，也没玩手机，只是安安静静看着窗外。他就那样坐着，与整个教室格格不入。

　　江裎锦余光一直留意着他，发现这人虽然看上去漫不经心，却总能在老师抛出难题的瞬间，微微动一下唇，像是在心里默默给出答案，是准确的。
　　真是矛盾得要命啊！

　　下课铃一响，老师抱着教案头也不回地走了，像是多待一秒都觉得难受。
　　教室里瞬间炸开锅。

　　几个平时跟苏雪岷稍微有点交集的男生凑了过来，目光在江裎锦身上打转，带着点敬畏：
　　“锦哥，你数学也太牛了吧，刚才那题我们听都听不懂。”
　　“就是啊，不愧是年级第一。”
　　江裎锦笑了笑，大大方方：“还好，多练练就会了。”

　　男生又看向苏雪岷，搓着手试探：“岷哥，今天放学开黑不？缺个野王，没你带不动啊。”
　　苏雪岷皱眉，想了想，回道：“不去。”
　　他不喜欢跟太多人一起玩，人多嘈杂，声音杂乱，很容易勾起他心底的烦躁，触发情绪波动。

　　男生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生气，早就习惯了他忽冷忽热的脾气，嘿嘿笑了两声就识趣地走了。

　　等人走后，江裎锦才侧头看向苏雪岷：“你游戏很厉害？”
　　苏雪岷淡淡“嗯”了一声，没多说。
　　“我昨天看你玩弈星，操作挺秀。”江裎锦语气里带着点真心实意的赞叹，“我打野还行，就是中路一般，以后要是双排，你可以打中。”
　　苏雪岷抬眼看他，想看傻子一样，想逗逗他。。

　　他在判断，这个人是真的想一起玩，还是只是随口客套。
　　片刻后，他才轻轻开口：“看情况。”
　　“行。”江裎锦爽快点头，“那等你想玩了叫我。”
　　苏雪岷没应声，静静等待第二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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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对六班向来没什么好脸色，一进门就板着脸，点了几个人回答问题，答不上来就一顿冷嘲热讽，话里话外都在说六班拖年级后腿。班里人大多低着头，敢怒不敢言，只有苏雪岷依旧戴着耳机，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江裎锦微微皱眉，他最烦这种看不起人的老师，学生就是学生，成绩好坏不代表人格高低，更不应该被当众羞辱。

　　老师点到江裎锦的时候，他回答得流利标准，发音清晰，老师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又随口点了苏雪岷。
　　“最后一排那个戴耳机的，起来回答一下。”
　　全班瞬间安静，不少人偷偷看向最后一排，等着看笑话。

　　苏雪岷被江裎锦轻轻碰了一下，才慢悠悠摘下耳机，站起身。他没看题目，只是扫了一眼黑板上的句子，随口报出答案。
　　答案完全正确。

　　英语老师愣了一下，没话说，只能挥挥手让他坐下，脸色不太好看。
　　苏雪岷坐下之后，没再戴耳机，而是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

　　江裎锦余光瞥见，是王者荣耀的界面，今天刚好轮到他想玩的日子，两三局，不多不少。

　　他选了弈星，安安静静在中路放线、支援、打控制，操作冷静，思路清晰，一看就是老手。江裎锦看得有点手痒，也想拿出手机玩一把，可碍于上课，只能忍住。

　　苏雪岷打得专注，屏幕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衬得他脸色更白。一局结束，胜利，他没停，又开了一局，选了云缨，野核打法，侵略性极强，带着队友一路平推。
　　我去NB啊！

　　班里有人注意到他在打游戏，却没人敢说什么。
　　苏雪岷在六班向来是特殊的，没人敢惹，也没人愿意多管。
　　第二局结束，依旧是胜利。他顿了顿，没再开第三局，把手机锁了屏，塞回桌肚，重新戴上耳机，看的出来，他又犯病了。

　　他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江裎锦的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不冒犯，不窥探，只是带着一点好奇，一点心疼，一点他不敢深究的温柔。

　　午饭时间，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
　　苏雪岷不喜欢食堂人多拥挤，通常都是等别人吃得差不多了再去，或者干脆在便利店随便买点对付。江裎锦收拾好饭盒，看向他：“一起去食堂？”
　　苏雪岷摇头：“不去，人多。”
　　“那我帮你带点？”江裎锦顺口问，“你想吃什么？”
　　“不用。”苏雪岷拒绝得干脆，“我自己等会儿去便利店。”
　　江裎锦看出他不想被过多打扰，也不勉强：“行，那我先走了，下午见。”
　　“嗯。”

　　江裎锦走后，教室里只剩下苏雪岷一个人。
　　瞬间安静下来，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成群结队走向食堂的学生。他们说说笑笑，阳光明亮又温暖。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热闹，也是他不敢靠近的温暖。

　　他的世界，从来只有安静、冷清、和挥之不去的阴影。
　　直到江裎锦出现。

　　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直到楼下人渐渐少了，他才拿起钱包，慢悠悠走出教室。

　　便利店就在校门口，他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径直走到冷藏柜前，拿了一盒昨天喝过的冰牛奶，又拿了一个清淡的饭团，付钱时指尖微微发凉。

　　收银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这种孤僻冷淡的学生，店里见得多了。
　　苏雪岷拿着东西走出便利店，站在路边慢慢吃。
　　饭团味道清淡，牛奶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心里一点莫名的燥热。

　　他想起早上江裎锦递过来的早餐，想起他轻轻拨开自己碎发的动作，想起他在课堂上不动声色维护六班的样子，想起他笑起来时露出的虎牙。

　　他的世界太暗，满身伤痕，不配沾别人的光，也不想把别人拖进自己的泥潭里。
　　他只想远远看着，只想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不带偏见，只想给自己灰暗的高中生活留一点点微弱的期待罢了。

　　下午的课相对轻松，是历史和体育。
　　历史老师性格温和，对六班比较包容，讲课也风趣，班里气氛稍微活跃了一点。江裎锦听得认真，偶尔还会举手回答问题，和老师互动自然。苏雪岷则大半时间都在发呆，偶尔翻两页书，看到熟悉的典故，会在书页空白处随手写几句批注，字迹清瘦挺括，和他检讨上的字一模一样。

　　江裎锦余光瞥见，这人连随手写的批注都透着功底，哪里是什么不学无术的问题学生。

　　偏见真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体育课自由活动，班里男生大多跑去打球，女生坐在树荫下聊天。江裎锦篮球打得不错，被几个男生拉着一起打，身姿挺拔，跑动间带着少年独有的利落朝气，引得不少外班女生偷偷看。

　　苏雪岷没去凑热闹，一个人坐在操场角落的看台上，戴着耳机，望着远处的天空。

　　云很淡，风很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目光不经意落在球场上那个耀眼的身影上，看了一会儿，又默默移开。

　　不能看太久。
　　会贪心。

　　放学铃声响的时候，操场上的人渐渐散去。
　　江裎锦满头大汗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递到苏雪岷面前：“刚买的，没开。”
　　苏雪岷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
　　这是他第二次主动对江裎锦说谢谢。
　　江裎锦笑了笑，虎牙显眼：“客气啥，同桌嘛。”
　　两人一起慢慢走回教室，收拾东西。

　　苏雪岷住校，不着急回宿舍，只是想安安静静待一会儿。江裎锦也收拾好了，看他起身，顺口问：“一起回宿舍？”
　　苏雪岷顿了半秒：“不用，我再待一会儿。”
　　“行，那我先走了。”江裎锦挥挥手，“明天见，同桌。”
　　“……明天见。”
　　苏雪岷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却又隔着千山万水。
　　他拿起手机，再次点开王者荣耀，今天已经玩了两局，按照习惯，还差一局。
　　他选了妲己游走。
　　游戏加载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江裎锦说他也玩打野。
　　也许，可以加个好友？可以在游戏里制造一点偶遇？可以离这个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

　　他手指在好友申请的界面顿了顿，最终还是没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