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课吗同桌？》许知如是

1、你好 白子

　　江裎锦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是苏雪岷的检讨书被班主任当众点名叫上去讲。
　　然后呢，纸是从语文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可字却写得清瘦挺括，一点没有犯错该有的潦草敷衍，反倒像随手抄了半阙词，什么都写。内容无非是迟到三十六分钟、课间滞留后巷、违反校园管理条例，保证下不为例等等等等……

　　他站在讲台旁，身形很清瘦，而一身校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显得有点……嗯。
　　全班没人抬头认真听，只有几个好事的男生偷偷抬眼瞄他，眼神里带着习以为常的看热闹，毕竟苏雪岷写检讨，跟交作业一样频繁，早成了高一六班固定的六一节目。

　　谈谈六班，就是这所重点高中里公认的兜底班，成绩垫底，纪律松散，汇集了一群要么不爱学、要么管不住、要么像苏雪岷这样被贴上“问题学生”标签直接丢进来的人。在这所学校里，班级就是阶级，班级就是脸面，六班天然低人一等，连带着里面的人，都被默认成不值一提的边角料。

　　苏雪岷是边角料里最扎眼的一块，迟到、旷课、上课玩手机、被政教处抓过在巷子里抽烟，违纪单攒了厚厚一叠，每逢老师提起他，大多摇头叹气，说他聪明是聪明，就是心思不正，性格古怪，还有人私下传他精神不太稳定，初中闹过大动静，才被发配到六班这种地方自生自灭。

　　没人知道，他抽屉最深处压着一叠语文竞赛获奖证书，期末统考语文年级第一，总分稳进年级前十。
　　可在偏见面前，分数不如一张违纪单有说服力。差班生就是差班生，问题学生就是问题学生，标签一贴，撕不下来。

　　苏雪岷接过检讨书，没看一眼，揉成一团随手塞进裤兜，慢吞吞走回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就把耳机重新塞回耳朵，音乐一开，整个人立刻与教室隔绝开来。
　　窗外，校道旁，香樟被秋风吹得沙沙响。

　　他对这一切早就麻木。迟到、写检讨、被议论、被疏远，都是他给自己套的保护壳。只要表现得足够冷漠、足够糟糕、足够不好接近，就没人会凑上来，没人会触碰他那些烂在骨子里的伤口。

　　童年无休止的争吵、父亲失控的暴力、母亲常年的缺位，以及后来被确诊的焦虑与情绪失控，还有父母一口一个“学语文没出息”“必须主攻英语”的逼迫。
　　文字是他唯一的退路。唐诗宋词，平仄行文，那些藏在纸页里的温柔与壮阔，是他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可偏偏连这点热爱，都要被碾碎。
　　可凭什么？这不公平。

　　就在他思考时，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时，苏雪岷眼都没抬，而班主任的声音难得正经了一点：“安静，介绍一位新同学。”

　　教室里稀稀拉拉抬起几颗脑袋，门口站着个很高的男生。

　　他的长的很清秀，很好看，眼角有颗泪珠。

　　“我叫江裎锦，东北转来的，以后多关照。”
　　声音清亮，带着点口音，坦荡又自然，完全没有被分到最差班级的局促，还很热情。

　　全班瞬间小声炸开。
　　“转学生来六班？没搞错吧？”
　　“看着挺凶啊，不会是又混子吧？”

　　江裎锦是入学测试年级第一，刚入学就被拉进学生会，直接当了纪检部部长。学校把他塞进六班，目的直白得可笑，让这个能打又能学的学霸，来镇住全校最乱的班。

　　这件事在年级里传得离谱，重点班觉得浪费人才，普通班看热闹，六班人则忐忑，怕他是老师安插的眼线。
　　江裎锦不在乎。

　　他从小就烦这套按成绩分三六九等的破规矩，更烦看人下菜碟的偏见。在他这儿，学生就是学生，没有高低贵贱。

　　班主任指了指教室最后方：“你坐苏雪岷旁边吧，那个空位。”
　　一瞬间，全班目光齐刷刷钉向最后一排。
　　“我去……”
　　“和咱班大哥大坐一起？”

　　谁都知道，苏雪岷孤僻得要命，不跟人说话，不跟人来往，之前有人想凑过去坐，被他冷得吓人的眼神逼退，那个空位早就成了六班的“禁区”，谁坐谁倒霉文学！

　　江裎锦没半点犹豫，拎着书包就走了过去，此时的苏雪岷这才慢悠悠抬了下眼。

　　男生很高，站在桌边时几乎遮住半边阳光，更谈不上什么心动喜欢，只单纯有点奇怪，这人看着就不好惹，还是个学霸，怎么会愿意来六班，还坐他旁边？
　　简直有病。

　　江裎锦拉开椅子坐下，侧头对他笑了笑，虎牙明显：“同桌，以后麻烦了。”

　　苏雪岷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没应声，重新把视线挪回窗外，耳机音量微微调大了一点。
　　意思很明白：别来烦我。

　　周围有人偷偷憋笑，觉得苏雪岷还是老样子，半分面子不给。江裎锦也不尴尬，摸了摸鼻子，识趣地没再凑上去说话，自顾自整理书本。

　　他有边界感，别人不想交流，他就不打扰。
　　只是余光里，这个新同桌实在太奇怪了，还有点敏感。

　　看着冷淡孤僻，一副不爱学习的样子，可刚才语文课上，老师突然抽了个生僻文言虚词，全班没人吭声，苏雪岷头都没抬，随口就答了出来，他桌角的语文课本里夹着一张折叠的纸，写满了诗词批注，根本不是什么不学无术的混混。
　　矛盾得很啊！

　　江裎锦观察力一向细，他注意到苏雪岷的耳机线用得旧了，手机壳是纯黑无图案，垂在腿上时微微蜷着，像在下意识防备什么。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课枯燥又快，班里大半人都在走神。江裎锦听得认真，笔记记得条理清晰，完全是标准学霸姿态。
　　身边的苏雪岷则全程戴着耳机，手指在桌肚里轻轻点着，偶尔抬眼扫一眼黑板，又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江裎锦余光瞥见他桌肚里露出一点游戏界面的亮光，图标是……王者荣耀？

　　他也玩，只是没想到这位问题同桌也玩？！
　　只见他，操作流利，而且很会参团、观察、指挥……NB。

　　下课铃一响，教室立刻乱成一团。打闹的、补觉的、窜位聊天的，六班永远这么松散。
　　江裎锦合上书，伸了个懒腰，侧头又看了一眼苏雪岷。
　　少年依旧低着头，屏幕光落在他脸上，神情专注，手指操作极快，一看就是老手。

　　“你也玩王者？”江裎锦没忍住问了一句。
　　苏雪岷指尖顿了顿，抬眼，眼神里带着点不耐，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之后就再没给过任何反应。
　　“我也玩，有空可以一起。”江裎锦笑了笑，“我打野还行，就是不算顶尖。”

　　苏雪岷没接话，直接切回游戏，摆明了不想继续聊，而江裎锦耸耸肩，也不勉强，起身去学生会报到。
　　他一走，立刻有男生凑到苏雪岷桌边挤眉弄眼：“雪岷，新同桌挺帅啊，东北的，听说还是年级第一。”

　　“你咋不理人家？”
　　苏雪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摘下一只耳机：“习惯了，还有，你们别吵。”
　　听到“别吵”两个字，就让人识趣地退了回去。

　　他重新戴上耳机，屏幕上弈星棋子落下，一波完美团战收尾。可心里却莫名晃了一下刚才江裎锦笑的样子……奇怪的人。

　　苏雪岷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假装睡觉。
　　他不想跟任何人产生牵扯，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干净又耀眼的人。他的世界太暗，不配沾别人的光，也不想把别人拖进来，可他没发现，有些交集一旦开始，就由不得他后退。

　　江裎锦从学生会回来时，手里拎着瓶冰矿泉水。一进教室就看见苏雪岷趴在桌上，头发软软垂着。
　　一低头，目光无意间扫到苏雪岷桌肚没塞严实的地方，揉皱的检讨旁边，静静压着一本《全唐诗》，书页空白处写满了清秀批注，旁边还露着一本获奖证书，全国中学生语文竞赛一等奖，获奖者：苏雪岷。

　　江裎锦愣住了。
　　全国一等奖？
　　还是语文？
　　这个被全校当成问题学生、差班垃圾的人，居然藏着这样的才华。
　　心疼忽然就冒了出来，密密麻麻的，堵在胸口。

　　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被扔在六班不见天日，怎么就被贴满了乱七八糟的标签，怎么就活得这么孤独？

　　偏见这东西真狠，像一张网，把发光的人死死困在阴影里！

　　他轻轻把矿泉水放在苏雪岷桌角，又小心把他滑下来的耳机往上提了提，没让线压着耳朵，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易碎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回自己位置，安静翻书。

　　他不知道，臂弯里的人根本没睡。
　　苏雪岷把所有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
　　放水瓶，理耳机，轻手轻脚，没有冒犯，没有试探，只有小心翼翼的尊重。

　　长这么大，除了语文老师，几乎没人这样待他。
　　他闭着眼，依旧不想靠近。

　　下午的课依旧沉闷，苏雪岷照旧耳机不离耳，偶尔玩手机，偶尔翻两页诗词，注意力却总不受控制往旁边飘。

　　江裎锦上课认真，下课跟班里男生聊天说话，没半点学霸架子，也不嫌弃六班乱，有人跟他吐槽学校歧视差班，他当场就皱眉：“差班怎么了？差班不是人？凭什么被看不起？”
　　有人随口说苏雪岷性格怪，他淡淡回一句：“人家没惹谁，别乱讲。”

　　放学铃声响时，教室里瞬间空了大半。苏雪岷慢慢收拾东西，他住校，不着急回家，只是想去校门口便利店买盒牛奶。
　　江裎锦也收拾好了，看他起身，顺口问：“一起走？”
　　苏雪岷顿了半秒，语气依旧淡：“不用，谢谢。”
　　说完，拎上书包径直走出教室，没回头。

　　江裎锦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无奈笑了笑，慢悠悠跟在后面，走廊人多，不少人看见江裎锦都偷偷打量，这个长得像校霸的学霸实在惹眼。也有人看见苏雪岷，眼神立刻带上鄙夷，下意识往旁边躲，像躲什么脏东西一样。

　　苏雪岷习以为常，目不斜视往前走，走到教学楼后巷口时，几个外班男生故意堵在那儿，看见他就嗤笑出声。

　　“哟，这不是六班的苏大问题学生吗？又准备去哪儿抽烟？”
　　“听说你有精神病啊，真的假的？”
　　“差班生就是差班生，一身垃圾味。”
　　话很难听，带着赤裸裸的偏见与恶意。

　　苏雪岷脚步停下，眼神暗淡，他从来不怕打架，只是懒得惹事，可不代表任人欺负，就在这时，一道爽朗又带着严厉的声音从身后撞过来。
　　“嘴巴放干净点。”

　　江裎锦几步跨上来，直接站在苏雪岷身侧，气场压得那几个人瞬间怂了半截。

　　“同学之间嘴巴这么臭？家里没教过尊重人？”江裎锦眉头拧着，语气硬，“六班惹你了？他是我同桌，你骂他就是骂我。”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敢跟学生会纪检部长硬刚，更打不过看起来就很能打的江裎锦。

　　“我们……又没说你。”
　　“没说我也不行。”江裎锦寸步不让，“道歉。”

　　那几个人不甘心地嘟囔一句对不起，灰溜溜跑了。
　　后巷一下子安静下来，江裎锦转头看向苏雪岷，语气瞬间软了，没了刚才的凌厉：“没事吧？以后他们再找你事，直接跟我说，我帮你收拾。”

　　苏雪岷抬眼看他，像下雨很久，忽然有人递了一把伞。

　　他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两个字：
　　“……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这个新同桌表达谢意，江裎锦笑了，笑得敞亮：“客气啥，同桌不就该互相照应。”

　　他依旧不动于终，这个从东北闯过来的转学生，确实跟这所学校里所有戴着有色眼镜的人都不一样。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校门口，便利店的灯牌亮着暖黄的光。
　　苏雪岷停下脚步，轻声说：“我去买东西。”
　　“嗯，那我回宿舍。”江裎锦挥挥手，“明天见，同桌。”
　　“……明天见。”

　　苏雪岷看着他走远了，然后，他就走进便利店，拿了盒冰牛奶，付钱时指尖微微发凉。

　　耳机里的歌还在放，可心里却不像之前那样一片死寂，他回到宿舍时，天色已经擦黑，宿舍楼道吵吵闹闹。他住单间，是学校给心理状态不稳定学生的特殊照顾，也是另一种形式的隔离。
　　关上门，整个世界瞬间安静。

　　他把书包扔在桌上，掏出兜里那团皱巴巴的检讨书，展开，又慢慢揉回去。
　　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新同桌，年级第一，校霸长相，学霸内心，不歧视差班，不轻视他，还帮他出头。

　　苏雪岷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点开王者荣耀。

　　他是全能野王，弈星冷静布局，妲己爆发力惊人，云缨横冲直撞，每一个英雄都对应着他不敢在现实里展露的一面。游戏是他的避难所，也是他唯一能掌控全局的地方。

　　他手指在好友列表上空顿了顿，忽然想起江裎锦说他也玩打野。

　　也许，可以制造一点“偶遇”？有意思。

　　这个人太干净，太特别，太不像这个充满偏见的校园里该有的人。他想靠近一点，想看看这份干净是不是真的，想确认有没有人真的能不带标签看他……

　　14岁那年认清自己性向时，他以为这辈子只会在阴影里看着别人发光，不会靠近，不会动心，更不会敢喜欢谁。

　　可江裎锦的出现，像一颗棋子，落在了他早已封死的棋盘上。
　　他没意识到，这场看似被动的相遇，从这一刻起，已经被他悄悄纳入了自己的布局里。

　　而另一边，男生宿舍里，江裎锦刚整理完床铺，坐在床边拿出手机，也点开了王者荣耀。

　　他想起下午苏雪岷专注打游戏的样子，手指顿了顿，忽然有点期待，下次能碰到他一起打一把。

　　他对苏雪岷的感觉，依旧只是好奇、心疼、看不惯偏见欺负人，没有喜欢，没有心动，只是单纯觉得这个同桌很特别，很让人心疼。

　　他想多照顾他一点，想帮他撕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标签，想让别人知道，六班也有很厉害的人，苏雪岷不是问题学生，只是被误会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