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雪人逃离冬天》不难秋

5、对不起 天色缓缓沉

　　天色缓缓沉落，浓稠的黑夜悄无声息笼罩下来。
　　程绰看了眼时间差不多，拆了两桶泡面，简单应付了两人的晚餐。
　　收拾好桌上的垃圾，他转头看向一旁垂着头，身形单薄又显得灰扑扑的少年，静静打量着，没有出声。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去给你找身干净衣服，好好洗个澡，身上太脏了。”
　　盛余舟微微点头，接过程绰拿来的衣物，沉默地走进浴室。
　　浴室镜面氤氲着淡淡的水汽，少年立在镜前，深邃眼眸阴郁又空洞，那双本该温润柔和的瑞凤眼，此刻只剩死寂与疏离。
　　他眼骨轮廓偏柔，下颌线条平缓流畅，骨相分明里透着几分久病缠身的苍白，颧骨微显，像一块易碎又清冷的白玉。
　　褪去衣衫，那过分瘦削的身形才彻底显露出来。
　　纤细腰腹间，根根肋骨清晰凸起，锁骨深陷紧绷，脊背的脊骨节节分明，皮肤上纵横交错覆满大大小小的鞭痕。
　　从肩胛骨蔓延至腰际，旧伤叠着新痕，深浅斑驳，一道道狰狞又安静地盘踞在肌肤上。
　　不止后背，前胸、腰腹乃至大腿，都复刻着相似的伤痕印记。
　　可诡异的是，他外露的手臂肌肤却光洁完好，仿佛只有被衣物遮掩的地方，才藏着这些触目惊心的过往。
　　半晌，水声骤然停下。
　　盛余舟肩上搭着浴巾走了出来，乌黑长发湿漉漉垂落，水珠顺着发梢不停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道浅浅水迹。
　　程绰抬眼望见这一幕，微微蹙眉，关掉手机从床上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伸手取下他早已被长发浸得湿透的浴巾，动作熟稔地替他擦拭发丝，语气带着几分随口的埋怨：“怎么不先把头发擦干再出来，地板都被你弄湿了。”
　　听见他这句带着烟火气的念叨，盛余舟身形骤然一僵，沉寂的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与猝不及防的慌乱。
　　察觉到他瞬间紧绷的身子，程绰手上的动作不自觉放得更轻柔。
　　“怎么，从没有人给你擦过头发？这么紧张。”
　　他望着少年一头浓密柔顺的黑发，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了抚。
　　发质软得惊人。
　　程绰心底暗自感慨，忍不住又多摸了好几下。
　　不知过了多久，发丝终于擦到不再滴水。
　　他停下动作，抬手指了指床头柜：“那边有吹风机，自己吹干。”
　　说完拿起换洗衣物走进浴室，顺手把湿透的浴巾丢进脏衣篓。
　　等程绰洗完出来，盛余舟已经吹到发尾，他也不急，坐在床边，抬手给自己慢条斯理地擦拭湿发。
　　他的发型利落干净，两边推得极短，头顶发丝利落竖起，透着几分清冷干练。
　　盛余舟吹完头发，把吹风机递过来。程绰随手接过，随便吹了几下便干透了。
　　“今晚跟我睡一张床吧。沙发太短蜷着难受，地上也没多余被子给你铺。”
　　程绰从衣柜抱出一个新枕头，丢在自己枕边，看向盛余舟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推辞。
　　盛余舟略一思索，轻轻点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安安静静平直躺下。
　　见他乖乖听话，程绰满意地关掉灯，随即也躺了下来。
　　床不算大，宽度只有一米五，程绰刚躺下，便能清晰嗅到身旁少年淡淡的气息。
　　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安静到仿佛能听见自己沉稳的心跳，两人都没有说话，唯有窗外寒风呼啸，呜呜掠过夜色。
　　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耳边伴着身旁平稳的呼吸，或许是连日紧绷太过疲惫，没过多久，程绰便沉沉坠入梦乡。
　　等身侧人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盛余舟才缓缓睁开眼，轻轻侧过头，视线落定在程绰脸上。
　　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兴奋与细细的探究。
　　程绰长相偏清冷疏离，面部线条利落紧致，鼻梁高挺，骨相清隽，皮肉匀净，自带少年独有的干净澄澈感。
　　此刻闭上双眼，那双桃花眼眼尾上挑的锋芒尽数敛去，只剩温顺柔和。
　　他右眼眼尾与眉尾之间，藏着一颗小巧的红痣，平日里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可盛余舟从第一次近距离望向他时，便一眼捕捉到了。
　　他越看越是入迷，目光贪婪地扫过他眉眼、鼻梁、唇角的每一寸轮廓。
　　而陷入沉睡的程绰，却远没有这般安稳。
　　——梦境里。
　　四周坠入无边黑暗，脚下没有任何实物，悬空的失重感席卷而来，心底莫名升起一阵惶恐不安。
　　忽然，他猛地从高处急速坠落，心脏骤然一空，狠狠漏跳一拍。
　　梦里感知不到肉身的疼痛，他想挣扎着爬起，双脚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死死拽住。
　　越是用力挣脱，那股拉扯便越是收紧，回头望去，竟是一双手，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肉里，死死纠缠不放。
　　画面骤然一转。
　　他重回刚潜伏进来的那段日子，被安排按组长吩咐，给送来的孩子“做规矩”。
　　那时他刚混入诱骗部乞讨组，起初只是跟着同伙，用话术哄骗孩童上车，再被逼着旁观其他人下手。
　　那些人会按着指令，残忍折断孩童四肢，每到这种时刻，程绰总会死死闭上眼，可耳边凄厉的哭嚎与惨叫，依旧一遍遍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直到后来，有人暗中对他起疑，流言四起，而看重他的组长为了帮他表忠心、洗清嫌疑，给了他一个别无选择的机会——
　　亲手做那个下手的人。
　　画面定格在那一天。
　　他手中举着磨得锋利的斧头，身前是一个浑身发抖、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
　　女孩抱着头蜷缩在地，哽咽着反复呢喃：“别杀我……我再也不贪吃了……”
　　程绰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呼吸急促紊乱，瞳孔骤然涣散。
　　一旁的组长脸色阴沉难看，不停厉声催促：“程绰！你到底动不动手！要是敢真是卧底，我让你生不如死！”
　　就在他对上小女孩那双写满绝望的眼眸时，眼前画面骤然破碎消散。
　　周遭重归无边黑暗，程绰僵立在原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反复碾磨拉扯。
　　眼神渐渐变得空洞无力，身形直直倒了下去。
　　下一秒，无数凄厉的嘶吼哭喊层层叠叠响起，男女声交织，尖锐沙哑得仿佛要撕裂耳膜，满是绝望与痛苦。
　　“你不是警察吗，哥哥？为什么不救我？”
　　“我好疼……我真的好疼……”
　　“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你明明是警察，为什么还要跟着他们伤害我？”
　　“你真的是来保护我们的吗？”
　　“哥哥，别丢下我……救救我……”
　　一声声哭喊缠缠绕绕，钻进耳膜，挥之不去。
　　程绰猛地睁眼惊醒，胸膛剧烈起伏，额前布满冰冷冷汗，大口喘着粗气，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梦里那些撕裂人心的哭嚎，仿佛还萦绕在耳边，迟迟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