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雪人逃离冬天》不难秋

1、一眼 R区—辽西

　　R区—辽西郊外钢铁厂。
　　“今年冬天比往年都要冷，不知道今天又会送来多少新人，真希望能少点。我答应了老婆，今晚早点回去给她过生日。”
　　身为商品组组长的陆致亿哈了口热气，搓了搓冻僵的双手，望着外头越积越厚的落雪，无奈摇了摇头，看样子，今晚下山的路怕是要难走了。
　　他随即把目光落在身旁那人身上，青年骨相清泠，眉眼淡远，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小程，你今年也二十五了吧？有对象没？要是没有，陆哥给你介绍一个，我老婆认识的姑娘可多着呢。”
　　程绰礼貌地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笑意，正要委婉拒绝，门外忽然传来货车引擎的轰鸣声。
　　陆致亿也不等他回话，迫不及待起身往外走，扬声吩咐：“都别歇着了，起来干活。”
　　一句话落下，院里闲散的人纷纷起身，活动筋骨，跟着一同往大门口走去。
　　程绰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沉郁，默默戴好防寒手套，随着众人立在门前，等候新来的一批人。
　　货车货厢门缓缓打开，一群看着只有八九岁的孩童，被几个手持棍棒的壮汉粗暴地驱赶下来。
　　孩子们双手被束缚，口也被堵住，稍有压抑不住的哭声，便会招来厉声呵斥，有人刚下车就想伺机逃跑，很快就被捉回，强行压制住。
　　自从潜伏进来，这样的场面程绰早已见惯，近乎成了这里麻木的日常。
　　可每一次亲眼目睹，心底依旧会控制不住地泛起一阵震颤。
　　他只能冷眼旁观，强行按捺心绪，只因眼下的处境，容不得他插手分毫。
　　等所有人都被带进屋内，程绰才收回纷乱的思绪，投入工作。
　　听完下属清点完人数，他缓步走向排列整齐，浑身瑟瑟发抖的孩子们。
　　这群孩童的命运，仿佛就在他们这些人的一念之间，他每往前一步，脚步都格外沉重，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压着翻涌的情绪。
　　他余光瞥了眼一旁值守的巡查人员，最终只能无奈抬手，指着队伍里几个样貌出众的孩子。
　　就在这时，一个胆子稍大的孩童突然低着头，径直朝着程绰撞来。
　　事发突然，程绰来不及躲闪，下意识闭上双眼，预想中的冲撞却迟迟没有落下。
　　下一秒，沉闷的声响落地，那孩子直直倒在雪地中，额头渗出鲜红的血迹，一点点晕开在纯白的积雪上，刺目又惊心。
　　陆致亿拿出手帕，慢条斯理擦去手上沾染的污渍，看向程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种时候，就得把孩子们看管严实。”
　　见程绰一言不发，陆致亿才发觉他脸色惨白如纸，双眸失神，唇瓣微微发颤。
　　“小程啊，看你冻得脸色都差成这样了，赶紧把事办完，我就先走了。”
　　陆致亿抬手，轻轻拍了拍程绰泛白的脸颊，笑着说道。
　　被触碰的地方泛起一阵刺骨凉意，本就苍白俊朗的面庞，莫名晕开一抹薄红，像冬日寒雪中悄然绽放的红梅，格外惹眼。
　　程绰抬手，用力反复擦拭着那块被碰过的皮肤，直到擦得泛红发疼，才勉强停下动作。
　　他刚抬起头，视线便猝不及防对上角落里一道沉静的目光。
　　心头莫名一震，像被无形的力量蛊惑，他不由自主地朝那边缓缓走去。
　　拥有那双蓝绿色眼眸的，是个长发及腰的孩童，长相清冷柔美，看着约莫十岁上下，身高还不及程绰的胸口。
　　他身形单薄得过分，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几乎像具行走的枯壳，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依旧生得极美，一眼便能让人铭记在心。
　　不知为何，程绰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不想就这样把他交出去。
　　而那孩童，也一瞬不瞬，牢牢盯着他的眼睛。
　　程绰下意识打量起他的衣着，寒冬腊月里，竟只穿着单薄的短袖短裤。
　　真的不冷吗？
　　一阵寒风骤然卷来，程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再看那孩童，神情依旧平静无波，半点没有瑟缩之意，心底不由得暗自佩服。
　　程绰刚想抬手将他也登记在册，下一秒，那孩童身子一软，毫无征兆地直直倒了下来。
　　程绰下意识伸手，稳稳将人抱入怀中。
　　好轻。
　　轻飘飘的，像一团无根的云。
　　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空白又清晰。
　　他左右环顾，见监事恰好不在附近，当即把后续工作交给下属，自己抱着瘦弱的孩童，快步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程绰没有察觉，一路轻微的颠簸里，怀中原本昏迷的孩童，悄悄睁开了双眼。
　　他不动声色，轻轻嗅了嗅靠着的颈窝。
　　淡淡的气息，好闻。
　　待到程绰推开房门的瞬间，他又立刻闭上眼，重新装回昏迷的模样，无半点破绽。
　　程绰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将人安置在沙发上，带着几分内疚低声呢喃：“我也想让你躺得舒服些，只是你身上太脏，先在沙发上将就一下吧。”
　　安置好孩童，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边，拿上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程绰心头却满是纠结与后悔。
　　自己一时心软多管闲事，把人私自带回来，暂且躲过了眼下的安排，可在这种地方，终究躲不过宿命，短暂的安稳，不过是给人一丝渺茫希望，最后再被现实狠狠击碎。
　　他明明一向隐忍克制，见过再多黑暗都能不动声色，偏偏这一次，却为了一双眼，一张脸，彻底乱了心神。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孩童那双清透的蓝绿眼眸，还有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容。
　　程绰心头预感不妙，烦躁地抓了抓湿润的头发。
　　送走，还是留下？
　　心底两个念头不停拉扯，随着浴室水声停下，争执也落了定论——
　　还是送走。
　　他不能因一己私心，耽误了任务，更不能生出多余的牵绊。
　　走出浴室，他一边擦拭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暗自盘算，该如何不动声色把人送回去，要是被人发现，又该找什么说辞遮掩。
　　他心思全落在盘算上，丝毫没有察觉，沙发上原本躺着的人，早已悄悄坐起身。
　　一道细微的动静突然响起，程绰被吓得身子猛地一僵。
　　循着声音望去，才发现孩童已经醒了，一时间反倒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如今在这里的本就不是正派身份，又怎能突兀地问一句“你还好吗”。
　　沉默就这样静静僵持了十分钟。
　　孩童的视线却格外专一炽热，始终牢牢锁在他身上，不曾移开分毫。
　　程绰终究受不住这份诡异的安静，率先打破沉默，语气不自觉放软：“小……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话一出口，他便暗自懊恼。
　　本想随口喊一句小家伙，看对方身形容貌偏柔美，便改口成了小妹妹。
　　可越想越别扭，明明刻意装出冷淡的语气，听着却莫名透着几分怪异拘谨。
　　然而对方依旧安静坐着，没有半点回应。
　　程绰暗自猜想，难道是听不见？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找回气场。
　　他敛了敛神色，摆出冷硬疏离的模样，语气染上几分狠戾：“问你话呢，叫什么名字？”
　　本以为这般严肃的态度，总能让对方心生怯意。
　　谁知孩童非但没有害怕，反倒微微歪了歪头，清澈的眼眸依旧定定望着他。
　　程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