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的迫降》干饭酱

4、Yesterday “那往返，

　　都智毓知道要搬家，但没想到直接搬回了农村老家。

　　面包车拐进村口，路边田地被风吹得起伏。她抱着没头脑，靠在车窗上发呆，车子一个转弯，村口那块老旧的广告牌映入眼帘。

　　大龙食品方便面。

　　代言人权冱歪着头，笑得漫不经心，耳钉在灯光下反着银光。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脑子里某个画面忽然重合。

　　哦哦哦，对，就是这位。

　　“原来是他长得像这位代言人。”

　　就说之前好像在哪里见过。

　　第二天。

　　雨从瓦檐上连成雨柱落下来，院角那辆小摩托歪在棚子里，链条生了薄薄一层锈。这种风雨天，估计半路就得熄火。

　　她低头打开打车软件，眼看时间快到了。

　　输入目的地：市中心大龙食品大楼，预估费用弹出来。

　　125元。

　　“那往返，岂不是二百五？”

　　父亲在里屋整理纸箱，头也没抬：“说谁二百五呢？”

　　都智毓：“……”

　　呃。

　　250对22。

　　她盯着屏幕。

　　好不划算啊。

　　可是……我答应他了的。

　　她看了眼没头脑，窝在她臂弯里，眯着眼，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悬在“确认呼叫”上方的手指。

　　真的有人会在这种日子，为了还22块钱而出门吗？

　　“那要是我去了，他没来，我岂不是白白花费250？”

　　更何况他……她想了想他的样子。总之，让人很难评。

　　她划掉软件，又划开，最后还是决定出门骑车。

　　于是把手机揣进口袋，雨衣往身上一套，刚推开门。

　　“轰隆隆！”

　　一道闪电直直劈下来，不远处的树杈都照亮了。

　　没头脑“嗖”地从她脚边蹿回屋里，都智毓站在门槛上，头发被风卷得乱飞，雨铺天盖脸砸下来。

　　她张了张嘴。

　　“……这天气会出门的才是250吧！”

　　-

　　权硕打了个喷嚏。

　　他正撑着伞，站在写字楼的台阶下。

　　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台风预警挂了一整天，公司早早发布了居家办公的通知，就连保安都躲进值班室里。

　　雨越下越密，打湿了他的裤脚，一位保安大叔从紧闭的玻璃门内快步走出来，替他挡了挡风。

　　“小硕啊，都这么久了。你看这风雨，今晚哪还有人会出摊。”

　　“别受凉了，早点回去吧。”

　　这个称呼。

　　已经很多年没人这样叫他了。

　　大龙食品当年是他父母一手做起来的。

　　最早那批员工，不是亲戚就是街坊。小时候，他和权冱在车间里跑来跑去，大家都喊他“小硕”。

　　后来父母离婚，公司留给了母亲，他也出国留学了。

　　现在父亲带着资本回来，完成收购，他也刚学成归国，如今新员工都爱称他为“小权总”。

　　“没事刘叔。”

　　“我再等会。”

　　*

　　晚上，权硕回到家。

　　脱下湿冷的外套，走进浴室。

　　客厅的那束粉色玫瑰静静立在桌上。这束花，还是送到了母亲手里，她说昨晚只是出去散散心，算是虚惊一场。

　　洗完澡出来，权硕拿起浴巾擦头发，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青着的手腕。

　　忽然想起昨晚都智毓问他的那句话。

　　“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选择？”

　　-

　　昨天早上。

　　母亲从手术室推出来时，麻药还没醒。

　　医生摘下口罩：“已经切除了，但发生扩散，后续治疗会比较辛苦。”

　　他点头。

　　在等母亲麻药醒来的时间里，她反复喊着一个名字：权冱。

　　他同一天生日的弟弟。

　　父母离婚那年，父亲带走了上小学的权冱。起初他还会偷偷跑回来找他，但如今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权硕站在病床边，母亲的手机响了几下，屏保仍是权冱儿时的模样。

　　他点开手机信息，今天公司有个发布会，镜头扫过侧后方，权冱站在那里，衬衫扣子松着几颗，发色很浅，打着耳钉，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他回国了。

　　权硕去到公司。

　　父亲先走出来，西装笔挺，视线掠过他，径直上车。

　　他追过去，拉住正要上车的权冱。

　　“妈在医院，想见你一面。”

　　“别碰我。”

　　权冱甩开他，眼神冷得不像从前那个少年。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车门合上，驶离了他身前。

　　冷风灌进衣领。

　　他站在原地，看着路口。

　　忽然一辆载满鲜花的摩托露了出来。

　　骑车的人歪歪扭扭地减速拐弯。

　　风带起花瓣。

　　那一瞬间，他忽然看见了另一个夏天。

　　厂门前的空地上。

　　他扶着电瓶车尾，少年扭扭捏捏骑出几米，又忍不住回头冲他笑。

　　“哥，你到底放手了没有！”

　　“放了放了。”他骗他。

　　其实没放。手指还攥着后架，跟着跑出去五六步。

　　然后他松手。

　　少年骑出去，笔直地，风灌满T恤，像只刚学会扑腾的鸟。

　　“我会了！”

　　那一年权冱还没有耳钉，没有浅发色，没有那种疏离的表情。

　　他还会叫他哥。

　　*

　　他买了束花，回到病房。

　　床空着。

　　“妈？”

　　没有人应。房间里的物品，柜子上的手机都没被拿走。

　　护士说，刚才她还在。

　　他转身一路开车，问路人，有人说在高铁站见过这个女人，穿着病号服。

　　“高铁站？”

　　她去那里做什么。

　　他开车绕着站台转了两圈。没有。他冲进站厅，询问票务，甚至挤上一趟趟即将发车的列车一排一排座位看过去……还是没有。

　　直到被工作人员请下车，站台的风很大，广播声断断续续，刺眼的灯光和形形色色的乘客在他眼前晃过。

　　这个家本就因为他支离破碎了，如果这一次也发生什么意外的话，他就真的只剩下自己。

　　另一侧列车进站。

　　刹车声骤然拉长。

　　刺耳的声音却忽然变了。

　　耳边是金属猛烈撞击的闷响。碎片飞溅，权冱倒在路口，眼神里是埋怨和失望。

　　“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站台那么长，铁轨泛着冷光。

　　权硕忽然喘不上气，眼前的景象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声音一点点远去，视线发黑，世界下沉……

　　下一秒，一股淡淡的花香靠近。

　　有人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再次睁眼。

　　他被一个带着花香的女孩，用力抱住了。

　　*

　　“明明约好了还不来。”

　　权硕走到玄关，从外套口袋取出红包，走向书房。

　　拉开书桌抽屉。

　　里面躺着一包花籽，旁边，是那份糊在他脸上的简历。

　　他把红包放了进去，昨晚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你还有可以送花的人。而我连一份工作都找不到。”

　　他关抽屉的指尖顿了顿，然后把简历拿出来，扫了眼。

　　姓名。学校。家庭背景。自我评价。感兴趣的岗位。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然后停住。

　　“这简历上，居然连个电话都不写？”

　　权硕捂着额头，对着那份边角卷起的简历，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简历折好，放回抽屉。

　　是因为天气吧。

　　这种天气不出门，也很正常。

　　他看了眼时间。

　　也许路上不方便。

　　也许她临时有事。

　　他走回客厅倒了杯水，那束花还插在桌上，花瓣边缘有点蔫。他拿起水壶，喷了两下。

　　“不来。”
　　“那为什么要答应。”

　　他把水壶放下，走到窗前。

　　风雨中城市的夜景一览无余。

　　他想起她骑摩托的样子，歪歪扭扭的，雨那么大，雷那么响，估计真能把她吹跑。

　　那明天呢。

　　明天她会来吗。

　　他走回浴室，把毛巾挂好。

　　然后再次去到书房，把红包拿了出来。

　　明天吧。

　　明天她总会来的吧。

　　*

　　两年多后。

　　都智毓老家的房子翻修了一遍，老爸在一楼开了家面馆。

　　老妈的身体也慢慢好起来。虽然不能再跳舞上台，但她在镇上开了个小小的舞蹈班，晚上会有成人小孩去上课。

　　镇子比从前热闹了些，公交线路延到了家门口。出门不远，就能坐上车。

　　都智毓在镇上读完了专科，晚自习会坐到最后一个，教室灯一盏盏熄灭，她才收书回宿舍。

　　今年到了实习期。

　　晚上，她回家打开电脑。

　　原本只是想翻一翻两年前做的那份简历，看看还能不能改改再用。

　　却意外看到邮箱里有一则重复发来的招聘信息，邀请她现场面试。

　　她点开邮件。

　　“恭喜！您的简历，初审通过……大龙食品：诚邀您参加现场面试！”

　　她盯着屏幕。

　　这不是从前摆摊时那幢大楼的公司吗，自己明明没投过啊，怎么还有公司主动要求直接面试的？

　　她往椅背上一靠。

　　这……不会是诈骗邮件吧。

　　嗯，一定是诈骗。

　　光标移到右上角，正准备关掉，视线却停在落款那一行。

　　“大龙食品·新品研发部”

　　她心跳顿了一下。

　　新品研发。她最想去的方向。

　　她把那则信息晾在一边，然后打开搜索引擎，找到了大龙公司的官网。招聘页面开着，实习通道亮着绿灯，她看了看，通过实习可以进入新品研发、新零售、海外运营……好几个部门。

　　她决定自己投。

　　现在的系统真是方便，输入个人基本信息，上传简历，系统自动抓取信息填表。

　　她把旧简历修改了一下，上传。
　　再从文件夹里翻出毕业证书.pdf，上传。

　　然后点击发送。

　　-

　　第二天早上，邮箱提示音响起。

　　面试通知。

　　她往下翻了翻，才发现从前那个大龙食品的写字楼已经成为了分部，现在总部有了新园区，就在她家附近，坐公交只有五站路。

　　这可是，本市最大的上市企业了。

　　她握着鼠标，愣了一会儿。

　　冲出房间。

　　“妈！你能不能帮我弄个造型，让我看起来聪明点，能干点的？”

　　“造型？你要去干嘛？”

　　“呃，没干嘛。”都智毓拽着老妈的手，“反正你就帮我弄个嘛。”

　　她拿出手机，找了几张图片：“就这种。”

　　母亲接过手机，眯眼看了一会儿，上面是几张都市白领的宣传照，头发利落，妆容干净。

　　又抬头看她，笑出了声。

　　“原来你喜欢这个？”

　　“不是……反正行不行嘛！”她小声嘟囔。

　　-

　　母亲一番折腾后，都智毓厚重的葬爱风格，被清洗一净了。

　　黑长直的头发披散下来，五官露出来，确实像换了个女儿，对着镜子连她自己都差点没认出。

　　“……这是我？”

　　母亲在后面打量她。

　　“你本来就很好看。”

　　“你平时把头发拉拉直，把这妆卸了，就是新造型了。”

　　她想了想。

　　“再烫个头发，就和图片一模一样了。”

　　“我给你联系理发店。”

　　“等等……”

　　已经来不及。

　　-

　　亲戚店里。

　　剪刀“咔嚓咔嚓”。

　　卷棒翻飞。

　　两个小时后。

　　大波浪披下来。

　　都智毓对着镜子沉默了。

　　“……我是不是老了十岁？”

　　母亲拍了拍她肩膀。

　　“是该成熟点了。”

　　-

　　回到家。

　　她越看那头卷发越别扭。

　　心里一边焦虑明天的面试，一边崩溃今天居然把头发做残了，整个人都不好了。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有没头脑在一旁趴着打呼噜。

　　第二天出门前，她遮了下黑眼圈，还是决定把头发拉直了。

　　大龙食品总部。

　　落地窗外是园区的草坪。都智毓坐在候场区，那头刚拉直的头发垂在肩上，有点不习惯地往耳后别了别。

　　旁边几个应聘者在小声说话。

　　“听说今天来了个哈佛毕业的。”

　　“真的假的，今天这岗位才招两个人。”

　　“卷呗。”

　　都智毓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那岂不是跟她姐一样水平的大神来了？

　　姐姐应该不屑于来这种厂子的吧，为什么申请一个小小实习岗要和大神竞争啊。

　　轮到她时，面试间里坐着三个人，中间的人真OL风，化妆精致，气质压人。她看着电脑，目光从上往下扫。

　　“你这个专业和毕业院校……你确定 ”

　　都智毓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专业不对口，学校不够好，这种反应她早就预料到了。

　　都智毓没等她说完，“我真的很希望能从这里出发，希望给我个机会，我一定会努力做好的！”

　　三人都没说话。

　　旁边另一位面试官低头写了点什么，后面问了几个技术性问题。

　　她听得半懂不懂，硬着头皮答了两句，最后还是老实说：“这个我不太清楚具体操作……但我可以学。”

　　走出厂区时，阳光很刺眼。

　　她在公交站，回头看了一眼新建的大龙食品园区。

　　厂房很大，深处办公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之前为她敞开的厂门已经关上了。

　　完了。

　　彻底搞砸了。

　　-

　　回到家，都智毓往床上一躺，没头脑蹦上来。

　　“算了，重在参与。”

　　然后就这么躺了一天，窗帘都没拉开过。

　　第二天下午，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都智毓女士吗？这里是大龙食品人力资源部。”

　　她腾地坐起来。

　　“关于您的面试，我们一致认为您态度诚恳踏实，正是公司想要培养的类型。请问您方便什么时候入职？”

　　她张着嘴，好几秒没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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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挂了电话，她在床上捏了自己一把。

　　真的吗？

　　当初明明被说不可能进的公司……

　　怎么会！

　　都智毓怀着巨大的不可置信和兴奋，准备开启她的新人生。

　　她站起来，拖鞋穿反了，跑出去找她爸。

　　“爸！我找到实习了！”

　　老爸正在厨房揉面，手上还沾着面粉，回头看她一眼，明显不信。

　　“大龙食品。”她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前，“总部！就在咱们村旁边那个园区！”

　　-

　　尽管老爸十分不情愿，还是被都智毓拉着去陪她买了好几套衣服。

　　回到家，她整个人扑进衣服堆里。

　　抱着没头脑打滚。

　　“等我发工资，给你升级伙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