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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Falling “不许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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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智毓带着剩下的花转战到了人流量更大的高铁站。
“两块一朵,11朵可以包一束一生一世,要不要来一束呀?”
人群来来往往。
“哟,这不是都智毓吗?”
都智毓转身。
是谷雅。
她身边围着三四个白天一同面试的男女,个个衣着光鲜。而她身侧,站着李俊昊。干净的休闲装,头发打理过,看起来和在摊位忙碌的男生判若两人。
“怎么,最后没来参加面试?”谷雅上前故作惊讶,“哦,是想明白了吧?反正来了也是浪费时间。”
身后人低低笑出了声。
有人随声附和:“对啊,不可能通过的。”
都智毓把花一收,推着摩托想从旁边绕过去。
“等一下,” 谷雅伸手拦住她,“这花,2元一朵是吧?”
“嗯。” 都智毓点头。
“都包起来吧,我要了。”
都智毓看着下意识去掏手机打算给谷雅买单的李俊昊,沉默地将所有花束整理好,递过去:“一共150。”
谷雅伸手接花,指尖刚碰到,忽然皱眉。
“哎呀,你怎么搞的,扎到我了!”
都智毓正想查看,花束已经猛地砸来。花枝撞在她额角,花瓣四散,茎上的细刺擦过嘴角,带出一丝血意。
“真晦气,” 谷雅揉着指尖,用脚踢了踢脚边的花瓣,“这花我不想要了。”
周围的人群被这里的动静吸引,有人停下脚步,有人举起手机。
都智毓抬手抹了抹刺痛的嘴角。
“我哪里得罪你了?”
谷雅的笑慢慢冷下来。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拿着那种简历,跑来和我们一起面试,不会是想变得和我一样吧?”
“我只是去找份工作。”都智毓淡淡回答。
“我看不止吧?”谷雅眼神冷了下来,“有些人,明明不在这个圈子里,却偏要挤进来。认不清自己的位置,就会很碍眼。”
“所以我呢,就是要让你长个记性,”她靠近都智毓:“以免某人忘了自己身份,妄想靠近不属于你的人。”
都智毓心里一沉,看向李俊昊。
他没有说话。
她直视谷雅:“既然碍眼,那你可以不看。”
谷雅闻言轻笑: “脾气倒不小。”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花。
“还不捡?再不捡,可就被踩烂了。”
说完,她抬脚,从花上走过去。鞋跟碾过花瓣,发出细碎的声音。
都智毓蹲下身,捡起地上的花。
“拍下来啊。”
谷雅回头,对李俊昊说:“她不是喜欢你吗?让她看看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有人低声议论。
都智毓捡花的动作僵住,抬起头,李俊昊真的举着手机对着她。
*
高铁站广播响起。
谷雅挽着李俊昊的手臂,丢下一句:“像她这种人,这辈子就适合站在这儿卖卖花。上面的高铁是什么样的,见过吗?这辈子,怕是连一次都坐不上吧。”然后转身走向候车大厅。
车站巨大的LED屏上反复播放着大龙食品的广告:
“诚邀英才,共创未来!”
画面炫目刺眼。
都智毓低头,把散乱的花重新扎好。
上面的世界,真的和她没关系吗?
她忽然有点不甘心。
“啊,真的,我妈为什么就不能把我生的聪明点?”她喃喃自语,看了看身旁这堵墙,“就看一眼,应该没事吧?”
于是便推着摩托绕到了侧面。
围墙不算高。
她向来爬得快。
几下借力,翻了过去。
接着,是一段通往站台的又陡又长的楼梯。
她往上爬,等到候车区时,感觉一口气上了十几楼,不仅双腿发软,后背也已经湿透。
身边的人拖着行李箱,从容不迫地走过。
都智毓扶着柱子喘气:这些社会精英,就连身体素质都这么好的吗?爬这么高,还带着行李箱,都不带一下喘的?
站台上灯火通明,有好几个轨道和检票口,下一秒,她的目光定格在不远处。
原来……
他们是乘电梯上来的。
她定了定神,趁着列车还未关门,随着旅客混进了一节车厢。
车厢内冷气十足,座椅干净平整。
她伸手摸了摸,又趴到车窗边。
城市夜景铺陈在高处,灯火连成线,远远低于脚下。
原来,他们看到的城市,是这个样子。
确实不一样。
广播响起,提示即将关门。
她慌忙跳下车。
银白色的列车缓缓启动,车厢的灯光拖出一道流线,最终消失在轨道尽头。
忽然远处烟花盛开。
她站在边缘仰头看着,那一瞬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那些烟火,爬了这么长长的路,抬头看了星辰一眼,却发现自己和它们的距离,还是好远。
她垂下眼。
算了,至少她也有属于自己的夜路。
她骑着摩托在风里穿行时看到的世界,他们也未必见过。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与她擦肩而过。
步子有些虚。
“有车要来了。”她提醒。
另一辆列车的光从远处亮起。
但那人低着头,像是完全感知不到外界般,仍然往外走着,脚尖已经越过安全线。
下一秒,他身体向前倾去。
“你!”
都智毓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猛地往后一拽,抱住了他。
权硕猝不及防,被拉得重心后仰,由于惯性太大,都智毓自己也站不稳,两人只好一起向后摔去。
她跌在他身上,权硕被撞得闷哼一声,手腕还被她死死抓在手里。
夜空璀璨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绽放,光影映在他冷白的侧脸上。
下一秒,列车呼啸而过。
风压掀起她的发丝。
轰鸣声里,世界失去声音。
*
“好险……”
都智毓看着极速而过的列车,胸口剧烈起伏。
“你刚才在干嘛啊,你是听不见吗?”
“还是听见了还要往那边走?那个边边就那么吸引你?”
她低头瞪着身下的人,这才意识到姿势不对,连忙坐起来。
权硕仰躺在地上,后背隐隐作痛。
他抬眼看向这个突然冲出来“袭击”自己的人。
站台明亮的灯光下,黑粉渐变的长发,隆重的眼妆,粉色短装,毛茸茸的短裤。
是那个卖花没收到钱,然后简历糊了他一脸的女生。
都智毓也认出了他,惊愕地瞪大眼睛。
俩人同时开口:“怎么是你?”
都智毓脑子里立刻蹦出几小时前自己撂下的狠话:欠钱不还我记你一辈子!
“卧槽,” 她脱口而出,“刚刚,你不会是想不开了吧?”
“是我那句话说得太重了吗?不是……应该不至于吧?”
她语速飞快:“我真是随口说的,你别当真啊。”
权硕沉默了一瞬,她是习惯把脑子里的想法全部说出来吗?
灯光下,他眼底淡淡的疲惫和泛红的眼眶,在她直白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他偏过头:“谢了。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想跳。”
“你都这样了还嘴硬?” 都智毓盯着他发红的眼睛,“跟你说了车要来,你还非要去那么靠边,还低着头。”
她比划了起来,“下一步不就是往下迈吗?”
权硕看着她,唇角和额头都有几道细小的血迹。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角。
“你呢,受伤了?”
指尖微凉,触感轻得像落在皮肤上的一片雪。
都智毓正自顾自说着,脑子忽地空白了一瞬。近距离之下,他的五官线条干净利落,眼睫低垂时带着某种沉稳,像深夜平静的海面。
她腾地弹开半米。
“我、我怎么了?”
权硕收回手,神情平静:“你流血了。”
都智毓抬手一摸,指尖沾到一点暗红。
“哦。”她故作镇定地站起来,膝盖还有点发软,“没事,小伤。”
她拍拍裤子,想了想,又回过头。
“那个……其实你要真有困难的话,那一生一世就算我送你了。二十二块而已,我也不会真跟你记一辈子的。”
“到底是谁欺负你了?跟姐说,姐罩你啊!”
她挺了挺胸膛,想试图显得可靠些。
权硕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低头看着她。
“我真没想死。”
“你也不用罩我。”
“好吧。”
都智毓见他坚持,决定给这位看起来就很要面子的“顾客”留点尊严,不再纠缠。
然后,她想起一件顶重要的事。
“既然你没事,”她朝他摊开手心,“那刚才欠我的花钱,现在能付了吗?”
“现金转账都行!”
权硕摸出手机。
只见屏幕碎裂,他按了两下,按不亮。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向她,给出了一个无比坦诚却让都智毓血压飙升的回答。
“我明天给你。”
“……”
都智毓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没钱不早说。
“行吧,那你明天别忘了。”
她抬手随便挥了挥,懒得再跟这个长得还行但脑子可能有点问题的男人废话,转身一瘸一拐往回走。
刚才这么一折腾,腿好像更疼了。
迈出两步后,都智毓忽然顿了顿。
“……我走了,你待会不会还跳下去吧?”
没有回答。
她等了几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那个黑色身影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步伐甚至比她这个伤员还快,直接下楼了。
“我去,走这么快。”
她小声嘟囔,刚下了一级台阶,腿部就开始发抖。
回想起刚才一系列高强度的活动捡花、爬墙、跑楼梯,冲刺救人……所有后劲一起找上门。
“哇靠。”
她倒抽一口凉气,不得不扶住栏杆。
身边忽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提示音。
她朝楼梯下面看去,手机里,一段视频被发上了网络。
谷雅砸花。她蹲在地上捡。李俊昊举着手机,镜头稳稳地对着她。
都智毓盯着楼梯上人们的屏幕,她以为,和李俊昊至少算认识一场,哪怕不是喜欢,也能算个……朋友。
看来,是只有她自己这么以为。
她慢慢蹲下,心里突然觉得好委屈。
-
另一边。
权硕走到出口脚步慢了下来。
墙边那辆旧摩托歪斜地停着,花还没卖完。
既然她不是去坐高铁的,那她跑上站台干什么?
“你们看,这不就是视频里那个卖花女孩的摊位吗?”
权硕转身:“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短短几分钟的视频,权硕的心沉了下去。
刚才在站台,她以为我要跳下去,所以扑过来。
他忽然转身,楼梯口空荡荡。
她怎么还没下来?
难道,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离开?
权硕猛地转身,再次冲向站台入口,一步两三级台阶地向上跑。
晚风灌进衣领。
站台已经没多少人。
他目光扫过去,楼梯口边,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着,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胸口那股莫名的紧绷,这才缓下来。
“怎么不走了?”
“不会是刚才救我,脚扭了?” 他走过去给了她一个可以接的借口,但气氛却十分尴尬。
都智毓抬起头。她刚才明明没哭的,被骂没哭,摔了没哭,蹲在地上捡那些被踩烂的花也没哭。
但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她抬手抹了把:“怎么回事,你怎么又回来了?”
“你明明……什么都有。”
她盯着他,眼眶红得厉害。
“明明在市中心最豪华的商业区上班,穿那么贵的衣服,还有可以送花的人……”
“而我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找不到。”
“你的人生已经比我好太多了,你到底为什么要做出这种选择,为什么?”
他没解释。
转过身,直接把都智毓背在了背上,往下走。
都智毓整个人开始挣扎:“你干什么啊!”
“别动。”
他声音很低:“一个人走不了是吧。”
都智毓看着眼前宽阔而陌生的背脊,脑子宕机了。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明天。”
权硕打断她。
“明天下午,还在那个写字楼底下。”
“你回去把伤口处理一下,我明天把钱还你。”
他顿了顿。
“不许不来。”
“知道了么?”
她一时语塞,难道他想通了,不跳了?
“哦。”
“真的吗。” 都智毓喃喃。
权硕没回答。
往下走的楼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她忽然变得有点不好意思:“呃……那个,我是不是比看起来要重?”
“没有。”
权硕语气淡淡。
她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他补充:“你本身看起来就挺沉的。”
“……”
在走到楼梯中段时,都智毓终于想起什么:“那个,叔叔,你心情应该是好点了吧?”
“刚才我们旁边明明有电梯的,你非要背我下来,锻炼身体呢。”
权硕脚步一顿:“……你为什么不早说?”
“忘了。”
“原来你不知道啊。”
都智毓小声嘟囔,然后又听见身下男的嘀咕:“到底吃了什么,这么重。”
“啊?那麻烦你把我放回去,我自己坐电梯下来好了。”
“开什么玩笑,我都走了大半了。”权硕表示拒绝。
“那辛苦你了,这位叔。你就好好锻炼下吧,这身体素质……唔。”她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这位,婶,你散光多少啊?要不要帮你配副眼镜,再好好看看叫我什么。”
都智毓连忙找补,语气夸张:“嚯嚯……是年轻人啊?那你还喘,又不是上了这几百节台阶的人,这明明只是下台阶而已啊……”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听见一个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智毓,你怎么跑这来了。”
都父和李叔气喘吁吁赶到,看着权硕背上的都智毓,又看看这个气质不凡的年轻人,连连道谢:“多谢你啊小伙子!真是麻烦你了!”
都智毓被父亲从权硕背上扶下来。
脚沾地时,腿还是一软,父亲连忙撑住她。“你腿怎么了?”
“我没事,是他非要背我下来。”
看权硕在一旁胸口起伏,一言不发的样子。
都父:……
都智毓忽然想起什么,凑近权硕悄悄说:“话说,既然你连死都不怕了,那不如用这份决心,去跟欺负你的人死磕到底啊。”
“加油!我支持你哦!”
权硕抬起头看她,都智毓被他看得有点慌,然后从口袋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小小旧报纸包,塞进权硕手里。
“这个,送给你。”
权硕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
“种子。”她笑了笑,“种种看吧,很好看的。”
虽然她眼睛有些红肿,却还是努力弯了弯,“这是送你的,不收钱。”
李叔帮忙搬了摩托,都智毓在父亲的搀扶下坐进了李叔开来帮忙的面包车里。
都父看向权硕:“这天气快下雨了,要不要送你一程?”
权硕:“不用了,我车就在附近。”
都父:“好的,你也赶紧回去吧,台风快来了!”
权硕看了眼手心的纸包,走到车旁。
“那说好了,”他看着她,“明天见。”
都智毓点点头:“当然,敢不来,你就死定了!”
车子发动,她探出头冲他挥手。
“明天见哦!”
权硕抬手挥了挥,目送那辆旧面包车消失在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