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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痛 苦 回 忆 坐在餐桌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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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痛苦回忆
坐在餐桌前,望着左政兴高采烈的脸,内疚在我心中滋生。
“为什么停下来,不吃呢?”
“我的食量不大,已经吃饱了。”
“你吃得太少了,再吃点儿。”
“我也奇怪,这么小的胃,长这么高的个儿。”我自嘲着,吃了一口左政夹到嘴边的菜。
“别难为自己的胃去保持体形,我的女人,胖瘦都不怕,只要开心就好。” 他又夹了一口菜给我,我内心一阵心酸,为这偷来的快乐心酸。
“吃完饭,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我望向他溢满快乐的眼睛,狠下心打破这美丽的幻影。
“好,我也彻底介绍一下我自己,这样我们才算真正认识。对不对?”
“对。”我含泪点头。
“去我家吧。”他渴望地说。
“不,还是回我的住处吧。”
“好吧,是不是怕我把你留下,小心眼儿,我不会做你不高兴的事,我保证。只是想让你认识认识我家。”……
“我家只有我和姥姥两个人,她现在在疗养院,是老年痴呆症,智力只有四、五岁,她认识我,每次看见我都好高兴,我也高兴,虽然我不能天天陪她。我高兴她活着,我还有个家。她需要我,我还有奔头,有机会回报她。总之,她是我生活的全部。我去夜总会,是为了筹她的医疗费。”坐在床边,我开始了我的讲述。我的心在痛苦、矛盾、渴望中沉浮,我不喜欢这种感觉,让我有种力不从心的失败感。
“以后有我帮你,你就不用太辛苦了。”左政抱着我的肩。
“谢谢,为了回报你的真情,我想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不过又长又无聊,你有兴趣听吗?”
“当然,我希望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我家在黑龙江,我姥爷和姥姥都是造纸厂工人,老爷三十多岁因公去世了,姥姥只有我妈一个孩子,怕我妈受委屈,她没改嫁,母女俩生活。我妈初中毕业就进了造纸厂。有一年,厂里分配了几个复员转业兵,其中有一个家住安徽农村的,拼命追求我妈,听姥姥说妈妈当年特别漂亮,追求的人可多了。最后,这个安徽人成了我爸爸。姥姥说他很勤快,长得也不错,还能做上门女婿,当时她可满意了,妈妈也是。舒心的日子过了七年,我五岁了。那个安徽人回老家探亲,回来以后就变了样,总是找茬生气,还提出离婚。姥姥和妈妈都懵了,妈妈坚决不同意离婚,那个男人一气之下回了安徽再也没回来,妈妈在写信无果的情况下,去了安徽,希望那个男人能回心转意。从此我就没了父母。”我的大脑缺氧一样,空白一片。以前是姥姥说给我听,我的感受是切肤之痛。第一次我自己诉说这件事,我竟然有要窒息而死的感觉。
“发生了什么事?”左政使劲摇晃我的双肩,使我回神。
“你的脸都青了,太可怕了,别想了,歇会儿吧!”他让我躺下,我们又像上午一样,和衣而卧盖上被。我被他紧紧地抱着。我的脸在他的胸前,闷着声音,我继续说:“原来那个男人在老家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对象,他当兵时那个女人嫁给了一个在安徽下乡的倒霉的高干子弟,后来高干子弟出国继承遗产,为了离婚和要孩子,给了那个女人一大笔钱。她成了当地的一个富婆。那个男人回安徽探亲,她们旧情复燃,那个男人回黑龙江离婚未成,回安徽不准备回东北了,可我妈却跟去了,她们俩合伙把我妈给害了。厂保卫科去安徽查找,破了案。两年以后,那个男人被枪毙了……。”我长叹了一口气,歇了一会儿,又接着说:“我妈真傻!男人算什么?为一个男人把命送了,值吗?……在别人频繁关怀和指点中,我知道了我与别人的不同。我虽然自卑又自怜,虽然有姥姥老母鸡似的保护,可我总是高傲地抬头挺胸做人,伶牙俐齿的维护着相依为命的我们娘俩,从小做任何事,我从不让别人挑出错来,我能歌善舞,努力学习,是姥姥的骄傲。初中毕业后,为了陪姥姥,我没有上高中,考上了中专学习幼儿教育,毕业后我成了一名幼儿老师。跟姥姥两个人的生活是平静幸福的。今年春节过后,姥姥突然中风,造纸厂只给报销基本治疗费用,一些特效药还得自己花钱,我和姥姥的积蓄都买了厂里房改卖给我们住的房子,没有钱,我卖了房子过了难关,姥姥出院时只有四五岁的智力,还需要长期的治疗,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每月三百多元的工资,还不够姥姥的营养费呢!我工作的幼儿园园长徐阿姨,见我急切要找一份高薪的工作渡难关,知道我不挑地方,就委托她女儿在广州帮忙,她女儿傅晨姐给我介绍一个家教兼保姆,月薪一千元的工作。教一对双胞胎姐妹基础英语、普通话、弹琴、还兼做饭、洗衣、收拾房间。女主人对我的工作能力很满意,却怕我勾引她丈夫或她丈夫被我吸引,我知道了女主人的顾虑,在外面租房另住,也与两个女孩同住,女主人付房租,尽量不与男主人照面,可三个月后,他们搬去新加坡,我的工作没有了。同住的一个女孩给我介绍了李欣,我就来到这里。头几天我下不了决心,出去找工作,只有发传单的份儿。再说什么工作能让我足够支付姥姥的费用,我只好去夜总会,你遇见我,是我第一天上班。
“如果你愿意,姥姥的医疗费我支付,你找一份你喜欢的工作,再去做幼儿教师吧!好不好?”左政真诚地说。
“说说你的故事,我想听。”我岔开了他的话题。
“其实我的经历很简单,我本市生人,父母均是工人,他们赶上了上山下乡的尾巴,返城后参加了高考,未能如愿,就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我小时候觉得挺累,我不喜欢学习,父母无微不至的照顾,让我不能开口说不学,我想让他们对我失望,就淘气、打架,总之,那么大的男孩儿能干的坏事好像我都干过。爸爸总是说:‘你脑子好使干吗不用在学习上?’我也下过决心学习,可拿起课本就困,看武侠小说就精神,由于被数落多了,养成了我吊儿郎当的样子。当时我打仗挺有名的,向海滨、海晏、小旭、王磊、小鑫都是我罩的。为了减少心理的负疚,我就逃避父母对我的关怀,幸亏我有一个乖妹妹,又聪明、又听话、学习还好,父母在她身上实现了愿望。她现在在外地上大学。虽然我不爱学习,可我就是爱摆弄机器、电器之类。听我爸说,我四五岁看我爸修自行车,我爸用什么工具,我都能递过去。我家的钟、表、玩具,拆了装,装了拆。大点儿就拆收音机。别人修摩托车我不怕脏,伸手就弄。总之,我有这方面的天赋。初中毕业,我说什么也不愿意继续上学,我爸爸只好让我去学汽车修理。毕业后又托人送我去汽车修配厂学徒。我去学徒不久,爸爸突然去世了。只有四十六岁。这给我的打击挺大的,他这辈子都在为我操心,小时候我打坏人家,他去赔礼道歉,拿钱给人治伤,长大后,。担心我不能坚持学一门手艺,一辈子不舍得吃,不舍得喝,打我骂我都是为我好,我心里雪亮的。有一次他被我气哭了,我就想,将来我一定把对他的亏欠补回来。可我还不到二十,还没挣钱呢,他就去世了。在我心里留下了一道悔恨的痕。我心里的苦从来不用嘴说,为了掩饰,我装作什么都不在乎,没心没肺。我以为你也是表里不一的痛苦,跟你相比,我的苦好像在强说苦,不值一提的。”暖暖的被窝,两人紧紧地抱着。痛苦的感觉远了很多。左政接着说:“其实,有的事看得重就苦,看得轻就没那么苦了。
“谢谢你,让我有了这么放肆快乐的一天,”我由衷地说。
“是因为我心疼你,还是因为你接受我?”
“对你说出我的事,我也很解脱,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对任何人说起,我也以为我忘了这一切,毕竟我当年还小,可刚才说起来就好像昨天的事一样,到死都忘不掉了。”
“不,你以后的幸福生活会使你忘记的。相信我。嗯……”望着他的脸,我只能点点头。
“那你现在跟你妈妈两个人生活?”我又转移了话题。
“她改嫁了,我继父对她特别好。她的后半辈子比前半辈子享福。”
“她是一个有福的老太太。”
“老太太?我妈可新潮了,见了面,可别叫她老太太,她不爱听。”
别人妈妈的幸福对我是一种刺激,我又岔开话题。
“你现在还修车吗?”
“我以前对你说过的话都没入耳?”左政了然地说。
“我没在意,对不起!”在夜总会里别人说过的话,我从不在意。
“现在问我,表示在意了?好,我再从头告诉你一遍。我现在有两个汽车修配厂,还有一个汽车配件商店,你有兴趣,现在带你去看看?”
“不啦,以后再看吧。”
“其实我挺幸运的,从爸爸去世后,我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修车上了。我遇到了我的福星茜姐,她无意中来到我们汽配厂。午休时间,师傅们去吃饭了,她开的是新型宝马,我以前没摸过,她又着急,我就动手了,我查得特别仔细,紧了一个松动的螺丝,还把一个电器掉线接上了。因为没换件,所以我只要了她二十元,跟她说说:‘你先开一圈试试,若不行,我去找师傅。’结果几天以后,她偷偷来找我,说我小小年纪,技术不错。还问我挣多少钱,我告诉她我是学徒不挣钱。他问我为什么不自己干?我说我年纪小还在学徒,不能自己出去干。她说只要技术好,不论年纪大小。她介绍我去了一个北京的大型汽配厂学习了一年,回来后我俩就开了一个小型汽配厂,她出资我出力。结果生意越来越好,就是现在的样子。”一阵音乐声从左政的皮包里传出,她接了电话,回头对我说:“有一个约好的保养,是我自己亲自做的,现在车来了,我先回去接待一下,你也睡一觉,晚上我们一起吃饭。”他又给我一个长吻,匆匆走了。我的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心里默默地说:“再见了,我的初恋情人。谢谢你,让我懂了做女人的滋味。”我慢慢起身,拿出纸笔,我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的泪,像小溪一样不间断地流淌。时间嘀嗒嘀嗒地流失,我长出一口气,下笔写道:“左政,我走了。本想默默的走开,可我不愿你恨我,所以我就有一种冲动,告诉你我离开的理由,一个当面我说不出口的理由。如果我不是冲动的给你打电话,或被你感动,就不会有现在的矛盾。我可以坦然地告诉你家里的一切,对这个问题我不能坦然,尤其面对你。姥姥曾给我讲过一个仙女的故事,说有一个仙女在天上犯了错,被王母打落凡尘受苦赎罪,却不愿她被凡夫俗子玷污,让她只有女儿心,没有女儿身。姥姥说我就是这个仙女,当时我不懂。总之,我小时候曾做过检查,结果是我有先天缺陷,不能人道。我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通俗说就是‘石女’。由于我父母的悲剧,我恨男人,并怕接近男人,觉得这是上天对我的关爱,让我一辈子避开男人。现在我才知道这有多残忍,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让我孤老终生,不能有爱人相伴。我恨上天给了我一颗女人心。你被我的外表吸引、欺骗,是我的无心之过,请你原谅我。至于接受你,又离开你,给你造成的痛苦、伤害,算我欠你的债,如果你还愿意,我下辈子加倍偿还。如果我不离开你,对你是更大的欺骗,是不公平的。我不能当面向你说这些,那会让我自卑的活不下去。我走了,对不起!---刘畅留书”
眼泪掉在纸上,有的字被洇花了。我一口气写完,用纸和胶布做了一个信封,写上“左政亲启”。放下笔,虚脱了的我擦了擦眼泪,拎起昨天已经收拾好一个包,下楼走了。从小就独立果敢的性格,这时在我身上又表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