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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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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沉,绵绵的灰云扒在天上,压着整个泰州城,压在人心头上,似是堵了多年的经脉,须得好好通一通才得舒畅。
泰州分司内庭,左右两侧各摆了三把椅子,中间设一书案,书案左侧摆着一尊青花缠枝的双耳玉壶春瓶,瓶内插了一束红梅;右侧摆了一方宣德炉,正堂之上挂了一副对联:明道行廉莫嫌苦,察隐恤民天自知。
中堂之上,徐绰把脑袋埋在成册的纸堆里,缓慢地翻着手里的书页,良久方读完一页。他的眉头拧成三道,似是谁将麻将里的三条画在了他的印堂上。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在海里漂着的鼍龟,就算淹不死但是迟早也会被耗死那种。
照例来说,盐引是由户部所印,盖户部和司礼监大章后分派至运司。商户来运司缴纳税银,而后支取盐引,凭着盐引下场支盐,后经沿路各个巡检司盘查,至批验所统一核查后,方运至行盐地区销售。最后,商户须于一定时限内带着盐引回运司核销,称作退引,如此便是一整套流程。
可他手里这几张盐引,不对劲!
他仔细地盯着今年刚收回来的这批盐引,四个角因勘合而被截下,密密的猩红大印洇过丝麻黄纸,凑近仍有几分淡淡的松墨香。可今年户部下发的盐引,似乎与这几张形制不一,但他又看不出究竟哪里有明显的不同。
盐引上写着:泰州分司何垛场刘平宣山西省大同府朔州人士限嘉平四十三年六月初五前支讫行销江西建昌府泸溪县
他翻过盐引,背面写着几行转卖批注,盖的是私章。他认得这章,是盐商大户吴家的章,曾在多张盐引上出现过。
吴家是泰州数一数二的盐商,泰州分司的盐引甫一发放,少说也有三分之一的盐引进了吴家,还有三分之一进了梁家,余下的便由其余内商所得。
吴家根深树茂,已经盘踞多年,朝中亦是人脉广阔。大凡京官没有几个是没得过吴家的好处的,况又是江南大族,其子孙登科授官者亦不在少数。
徐绰记得,他的同年中便有一位吴家子弟,学识见识均为上等。甫一中榜,便同当今户部侍郎于观之女成了亲。如今,又任了工科给事中,真可谓春风得意、前途无量。
他不禁捻了捻印着盐引的纸,这几张纸,倒不同于今年的新引,纸张略厚实,明明是嘉平四十二年的盐引,却隔了四年才退引?两淮盐引壅滞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了?
不对!这几张盐引是吴家于嘉平四十二年当年十一月就转收回来的,照理说以吴家的地位,不会支取不到当年的盐,更不会过了三四年了还支取不到!
若是这几张盐引真的从他手里送去了户部,只怕他这个甫一下车的从六品小官也不必想着升迁了——直接自己备好锁链槛送京师即可。
徐绰站起身,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后颈,一阵酸麻堵在颈椎之内,似是落了枕。
徐绰轻叹一口气,道:“来人,备轿,去何垛场!”
徐绰坐在轿子里,只觉得一颠又一颠,一晃再一晃,颠得他有些头晕。他一时觉得有些心烦,怎么就接了这么个磨人的盐司公职呢!
他不禁想起今年春,观政期满后,本以为要在翰林院蹲着修一辈子的书,不料那日任命敕书忽至: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观政进士徐绰,授两淮盐转运使司之泰州分司判官,督理盐课,明算盐赋。兹于四月前上任。”
他心底沉了沉,还不如去修书做个酸儒呢!也不知是内阁和吏部哪位大人的手笔,他竟不知该谢“大人慧眼识珠”还是“大人狼子野心”了。
当日下午,他便向吏部陈情:“臣徐绰,未敢有负皇恩。然臣乡籍亦属南直隶,恐有违祖制,不敢妄为。”
言辞恳切,洋洋洒洒,书尽有心效忠而祖宗之法不可违逆之无奈,他自己也不禁为之动容。
翌日,吏部回文:“二地虽同属南直隶治下,然既非同府,亦非同道,无需回避。况分司盐判之务,非涉布政州牧,何拘乡贯?”
这意思是,你一个芝麻绿豆的小官讲究什么?!
徐绰捧着这方方正正的馆阁体,反复读了多遍,也找不到推辞的借口,于是便收拾了行李,辞别了好友同窗,在草长莺飞中踏上来时的路。
他一路从北直隶的烤鸭和古董羹、到济宁府的烧鸡、淮安的鳝席和细点,一直吃到抵达扬州接职时的狮子头。
之后,乘着船晃晃悠悠地抵达泰州东台县。
徐绰掀开轿帘,见天上飘起了小雪,落在地上分明化成了水,黏在来来往往的脚底下。
如今这时节,本该于堂中温一壶酒,会着几位好友,赋诗赏梅插花,好好地风雅一番。他抬起头,竟觉得压在天上的密云颇有些像烧水壶吐出的白雾,翻腾着滚滚而去。
壶嘴处白汽腾腾,似是压着喉咙低声咆哮的困兽。水汽包裹着紫砂壶半身,氤氲之中恍惚可见一人立于堂下。
此人约莫五十上下,鬓间依稀可见几缕白发,但一双眼睛矍铄,比那精明的商人也毫不逊色。他的腰间挂了一块牌子——两淮都盐转运史洪弗。
两淮盐运史总掌两淮盐务,收缴盐税。转运使司下设泰州、通州、淮安三个分司,总辖三十个盐课司。
虽说受制于巡盐御史及屯盐道,职权逐渐缩小,可两淮并未设屯盐道,且今年的巡盐御史也已于不久前返京述职。
洪弗静静地朝窗外看去。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他似乎在盯着窗外的雪,又似乎看的是忙着清扫庭院的人。寒风冷冷地灌进来,和着些阴寒的湿气,让屋内与屋外更加没什么分别。
扬州的冬日不似北方的干冽,却不比北方暖和,是一种屋内屋外都一样的湿冷。寒意浸在人身上直往骨头缝里钻,不急不慢地爬满全身。
坐在正堂左侧第一把椅子的扬州知府唐豫却挽了挽袖子,自顾自地投茶、泡茶、洗茶、刮沫,手里一整套茶艺一气呵成,倒比茶楼里的老师傅多了分雅致。
他随手将洗过茶的第一泡倒掉,碗中红汤清亮,溢出淡淡花香。
白瓷盖碗发出清脆的声响,洪弗似是回过神来,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若有所思地看着唐豫,不禁问道:“你说他到底姓什么?”
唐豫垂着眼帘,头也没有抬,两根手指捏着盖碗的边沿儿,一指微微后拨碗盖,将第二泡茶倒入杯中,随后,捧起来闻了闻茶香,随口道:“姓徐呗。”
洪弗无奈地走上前来,拿起一个茶盏。盏上绘着高士对弈,两侧兼配松竹,笔法简练,线条疏淡。洪弗细细地打量着茶盏,似是要从茶盏上看出个门道,有些认真地道:“我看不像。”
唐豫抬眼,带着些狡黠的笑意,又垂下眼看他的茶,轻轻地吹了吹,道:“总不能姓高吧。”
洪弗皱皱眉头,一脸肃然道:“我看也不像。”
唐豫放下茶,噙着笑道:“那他姓李哈哈哈!”
洪弗瞧着他,不禁也笑了笑,于是放下茶盏,继而提起茶壶,注水入碗,给自己倒了一杯,道:“你别说,还真有点和稀泥的劲儿。”
唐豫脸上依旧笑着,眼底却已经没了笑意,手里拨弄着掉在案上的茶叶碎渣,语气冷了些,道:“那可就不如姓徐了。”
洪弗道:“你说,他们怎么就派了这么一个人来。”
唐豫转过头,望着他:“账都做平了吧,长遵兄?”
“放心,查不到咱们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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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垛场内。
徐绰下了轿子,径直走向盐仓。
他未穿官服,也没让人提前通知盐场大使,提着袍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内走去。既然是检查,若是提前告知了哪还叫检查,那叫作戏。
盐场副使匆匆赶来,向徐绰拜了三拜:“何垛盐场副使林适拜见判官大老爷!”林适是个身量不高的精瘦男子,面色有些黑,眼睛却溜圆,留了一簇小胡子,像只黑鼻头的花猫。
徐绰拱了拱手,回了他一礼,道:“林仓令无须多礼,本官此来不过例行查验,年底了,也该对对账。”
徐绰一向是个稳字当头的人,心底的事不肯轻易与人说,也不愿把话挑明了说,老盼着对方能听话听音、闻歌识意,可这倒让人觉得他是个城府颇深的人。
林适又一揖,道:“怎敢劳驾大老爷亲自前来,您老随时传唤一声,卑职与王大人立时前去。”
徐绰仔细打量他一眼,倒是读懂了这林适的言外之意。官场里这背后捅刀子的事他在翰林苑里已见了种种高明手段,可如此明了的伎俩,倒有点朴素之感。
既然如此,便遂了他的意。他嘴角微微一翘,道:“怎么不见盐场大使?”
林适恭敬地道:“回大老爷,王大人近日偶感风寒,正于府中休养。”
徐绰装作了然,道:“既如此,那便由林仓令领本官前去盐仓吧。”
林适道:“不知大老爷想要先查哪仓?”
徐绰道:“北仓吧。”
“大老爷这边请。”
徐绰跟着林适自场署穿过万绿巷,过北关桥,沿着范公堤一路北去。远处串场河上,依稀可见几艘盐船泊在岸边,浮于天际。未几,几人便抵达北仓。
北仓是个统称,共有五仓,位于何垛场西北角,地处偏僻,少有村屯;又值下游,且细流皆于此处汇聚,故为要地。其中,北一仓距运河最近,盐船往来最繁,账目更为杂乱,应当更易查出问题吧?
徐绰一进盐仓,便觉一阵咸腥扑面,如浸了一脸的盐水。抬眼见梁椽微腐,窗纸泛黄,秤坨满地,一片狼藉。
徐绰向内望去,有的盐罐内装满了盐却尚未封盖,有的封了盖子却并未盖紧,正有盐从缝隙处漏出,撒了一地的雪白。
如此盛景,说句遭了灾也不为过。
林适看着眼前情景,未容徐绰发作,抢先道:“大老爷容禀,今日晌午卫所刚运走一批盐,尚未来得及收拾。想必下边人也是料想冬至将近,躲了懒,卑职必将严惩!还请大老爷移步。”
徐绰攥了攥衣袖,只轻描淡写地训了几句:“盐税,为我朝民生赋税之本,岂能如此随意轻贱浪费?若是逢梅雨节日造成了损毁,朝廷若追究起来,本官瞧你这顶帽子是要不得了!。”随后跨步往案簿去。
林适低着头,直道“是是是,卑职知罪。”
案上堆着一摞厚厚的账本,依照日期从下至上排列,最上头的是现在的。
自隆成元年至今,左不过两年,竟堆积如此之厚!徐绰翻开账簿略略读过,簿中所载皆是某年某月某日,某团某户产盐某斤。
好像,只有存的账,没有出的账。
出的那些账似乎就是他案头那些。
可,那批账目和那几张盐引的时间分明对不上!怕不是有人搞鬼!
他装作随手翻几页,问道:“林仓令,这仓里存的多是勤灶盐吧?”
“回大老爷,是。灶户们纳了盐便由各团团长统一运至此处登记造册,待运司行船一并报中。有时,卫所凭盐引来支盐,也多从此仓走账。”
徐绰继续往后翻,一直翻到十月的账目,见数目似乎瞧不出什么端倪,于是问道:“这账可是全的?”
林适道:“回大老爷,除了这入冬后的两月,其余的都在账上。卑职每日都会着人同各个团长核对,到了月底再由下官亲自汇总。”
徐绰点了点头,道:“今日卫所下场支盐可有超支?”
“回大老爷,卫所今日支取二百引,同上月大致相同。”林适说着,朝身旁人道:“去取卫所今日的盐引来请大老爷亲查。”
那人匆匆拿来一叠切了角的盐引,弓着腰双手高于头顶奉于徐绰眼前。徐绰取过随手翻了翻,见这一批是今年所印的新引,同他手里那几张有问题的盐引并不相同。
还好,只有那几张而已。
徐绰返回场署附近,见不远处仍有浓烟,因天色渐暗,映得烟雾分外明显。徐绰凝神,仔细望着烟云腾腾。他转过头盯着林适,眼神带了点冷意。
按理说,灶户烧盐应多值四月至十月,那时天气回暖,温度又高,火容易烧,而十一月已经天寒地冻,基本很少大规模烧盐。
林适朝着那边瞧了一眼,眼神闪烁道:“大老爷容禀,如今时节照例不该煎盐,只因今年暖冬,又逢值年关,各灶团灶户欲多产些余盐。卑职报王大人处后,王大人怜其苦心,遂准其煎盐。”
徐绰淡淡道了句:“嗯。”但心里半信半疑。
他走出盐场东门,见巷子西有几个灶户围成一圈,纷纷吵嚷。
如今世风日下,居然敢在分司眼皮桌子底下聚众赌钱了吗!何垛场虽不如东台场离分司近,可到底也是三两刻钟的功夫,打量着灯下黑也不该是这么个黑法!
本来查账并无所获,如今刚好可以借机敲打,好好发作一番。
徐绰于是快步走上前去,似是要提着律法砍人的架势。那几个灶户见他过来,眼底漏出了几分心虚,纷纷给他让出半条路——一个女子坐在中间,低着头写字。
那女子抬起头匆匆看了一眼,便低头认真写信。
周遭灶户也不再吵嚷,有的揣着手瞧了徐绰一眼,便悻悻的离开。灶户渐少,加之那女子写得快,片晌便散去,只剩一个妇人坐在案旁。
那妇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脸色有些黑,气色看着并不精神,眼神里噙着的笑意底下有几分疲惫。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有些粗糙还有些皴得发白,一看就是多年与盐打交道的模样。
“秦家嫂嫂,怎么今日是你过来?”沈筠抬头问道。
“当家的昨夜说,他近两日去跑货,不知何时能回来,让我来请姑娘写封信与乡里,免得家里挂念。还有听闻家里三弟将要成亲,我夫妻二人虽不能至,但也备了五钱银子一并寄回。”秦娘子笑道。
“好,”沈筠提起笔,“那便写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儿顺伏拜。自八月别亲,未问躬安,伏乞恕罪。今课务颇繁,四处奔走……闻三弟成亲,儿竟不得执帚迎门,俯仰愧怍。附银五钱,以贺三弟新婚,以全儿孝心。”
她不过片刻便将一封信写了出来,通俗易懂又礼节周到。徐绰见她用的墨不同于衙署,色淡而浑,平添了几分粗粝,应是杂了些灶灰自家制的。
徐绰不禁想起自那年中了举后,周遭士人皆称他文曲星下凡,溜须拍马的奉承之话扑了他满脸,书斋墨店的文房纷纷送至,店里小厮逢人便说“这可是举人徐老爷会试时用过的笔墨!”
自那之后,他的笔墨无须再自制,但他依旧记得那墨颜色与笔触。
而眼前这个女子衣着简朴,头上简单地盘了个堕马髻,也没有什么饰物,只插了一根流云木簪。这木头,若他没看错,应该是黄花梨的;这流云纹样,不像市面上的样子,倒像是——
徐绰不禁起了些疑心,这女子,难不成是有人特意派来盯梢的?是哪一方的人?扬州还是京城?不对!真要盯梢也该去东台场,何必绕个弯子来此处?
秦娘子走后,他随即坐下。坐定后,又理了理下摆,端得一方正人君子的温良恭俭让。
沈筠微微抬起头,见他身着淡色绸面,帽缀香木,靴底处沾了泥渍。抬眼端详片刻后,见他面容清隽,眸子清亮,像个从诗书里泡出来的儒官。
沈筠问道:“公子写信?”
“是,有劳姑娘。”说来他自己也许久没有回乡祭奠父母了,自母亲走后,他也不曾往乡族中去过信,有时多是值母亲诞辰时,就地朝南烧几叠黄纸,修一封书信,随着黄纸一并烧成烟灰。可今年,还不曾写过。
沈筠铺了一张新纸,用石块压住,蘸了蘸墨,随即提笔,静静地等待着徐绰开口。
徐绰道:“姑娘就写
'文母大人敬禀:
儿绰恭请金安。
未可躬身趋谒,为罪一也。竹报久绝,迟来奉寄,其罪二也。然椿庭授书,萱堂制衣,莫敢有忘。省身克己,怵惕弥增,惶恐于行。手泽家训,常置案台,晨昏瞻对,如侍左右。
今冬至将至,谨循旧礼,酹酒半樽,檀烟上听,北向遥拜。儿于兹地,眠食如常,偶有事繁而时咳,已服梨膏清润滋养,无甚大碍矣。
朔风渐厉,伏乞珍摄。顿首百拜。
隆成二年冬至'”
徐绰暗暗地端详着,见字迹娟秀,椿庭萱堂二抬合制,的确不像是识了几个字就跑出来唬人的江湖人士,倒有几分书香门第气息。他不禁又低头看了一眼沈筠,粗服棉衣衬得她似乎多了一分清冷,风流清秀,不同粗俗。
难不成,我想多了?
沈筠起身,收拾了砚墨纸笔,归入脚边的提篮。抬头正与徐绰相对。她低垂下眼,起身欲走,却见徐绰放下了一钱银两。
沈筠看了一眼,淡淡道:“公子,书信一文。”
“在下闲言赘语,耗纸费墨,一点润笔耳。”
沈筠不想同他过多纠缠,道:“公子客气,若有不便,下次带来即可。”说完,便转身离开。
徐绰定在原地,见她渐渐走进街巷,消失于灯火与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