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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碎画残魂,无声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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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裹着细雪漫进窗缝,卧室里没有开灯,只靠窗外一点微茫的雪光,勉强映出床上蜷缩的人影。
温知予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呼吸轻得几乎贴在被褥上,每一次吞吐都带着细弱的滞涩,高烧烧得她意识半昏半醒,时而飘回年少时的暖阳里,时而又坠回这方冰冷死寂的房间。
楼下的香气顺着楼梯飘上来,是夏若曦爱吃的奶油蘑菇汤,还有甜腻的蛋糕香,混着欢声笑语,轻飘飘地扎进她的耳朵里。
傅斯年的笑声很少见,低沉又放松,是她嫁进傅家三年,从未得到过的温柔。
他甚至没有想起,二楼还有一个发着高烧、滴水未进几口、连咳血都只能忍着的妻子。
张妈端着药和温水上来时,脚步放得比猫还轻,她不敢开灯,怕光线刺到少奶奶,也怕看见那副毫无生气的模样。
指尖轻轻探向温知予的额头,那烫人的温度让张妈瞬间红了眼眶,手都忍不住发抖。
“少奶奶……起来把药喝了吧,再不喝,身子真的要垮了……”
她压低声音劝着,带着压抑的哭腔。
中午先生打电话时的冷漠还扎在心里,晚上更是堂而皇之带着夏若曦在楼下用餐、说笑,把这座房子当成他们二人的天地,仿佛楼上的病人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温知予缓缓掀开眼睫,瞳孔散着,没有焦点,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张妈模糊的脸上。
她没有力气点头,也没有力气说话,只是嘴唇极轻地动了动,像一片快要飘落的枯叶。
张妈小心翼翼地将她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动作轻得不敢用力,生怕稍一使劲,这副单薄的身子就会碎掉。
药汁还是苦的,苦得舌尖发麻,可温知予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了,任由张妈一勺一勺喂进嘴里,咽下去的动作缓慢而艰难,每一口都牵扯着胸口细密的疼。
药喝完,张妈刚想拿温水给她漱口,怀里的人便轻轻往下滑,她慌忙接住,才发现温知予已经昏了过去。
脸色白得像纸,连唇上都没了半分血色,只有那点咳在枕巾上的红,依旧刺目。
“少奶奶……少奶奶!”
张妈慌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大声喊,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脸颊,可床上的人只是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她不敢去叫傅斯年——
叫了也没用。
下午她曾鼓起勇气下楼,想让先生请个医生上来看看,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傅斯年冷冷打断。
“她那身子本来就弱,矫情惯了,别拿这点小事来烦我,若曦胆子小,别吓着她。”
轻飘飘一句话,把她三年的陪伴、三年的深情、三年的病弱,全部贬成了矫情。
张妈只能把温知予轻轻放平,替她盖好被子,掖紧被角,试图留住一点可怜的温度,可那点温度,很快就被房间里的寒气吞得一干二净。
她站在床边抹了把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再次将黑暗与死寂还给了这间卧室。
不知昏沉了多久,温知予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醒。
不是张妈。
是傅斯年。
他大概是嫌楼上的灯没关,或是要拿什么东西,推门走了进来,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的雪光,随意扫了一眼床铺。
视线落在那片凌乱的书桌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眼神里满是不耐。
他没有靠近床,也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床上躺着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落灰的摆设。
温知予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微弱地跳着,每一下都带着钝痛。
她甚至不敢动,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惹来他更多的厌烦。
傅斯年走到书桌前,随手捡起地上一张被揉皱的画,展开看了一眼——画上是他年少时的模样,眉眼清俊,笑容温和。
他只是淡淡一瞥,没有半分动容,随即像是丢掉什么脏东西一般,随手扔回地上,还嫌恶地碾了一下。
画纸碎裂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也碎在了温知予的心上。
那是她藏了整整五年的心意,是她撑过无数个病痛夜晚的光,是她仅剩的、一点点关于爱的念想。
此刻,被他亲手碾得粉碎。
傅斯年没有停留,转身便走,自始至终,没有看向床铺一眼,没有问过一句她的病情,甚至没有发现,她已经烧得奄奄一息,连呼吸都快要停了。
房门“咔嗒”一声关上。
楼下,再次传来夏若曦娇柔的声音,和傅斯年温柔的应答。
温知予躺在冰冷的床上,缓缓闭上眼。
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只剩下眼眶干涩得发疼,心口那道细细密密的伤口,被碾画的那一下彻底撕开,血慢慢流干,连疼都变得麻木。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庭院,覆盖了小路,也覆盖了她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念头。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弱。
像一盏燃尽了灯油的残灯,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无声地、慢慢地,走向凋零。
生命力一点点从指尖溜走,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她从未在傅斯年的生命里,出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