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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薄雪覆身,余温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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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寒意透过窗缝钻进来,落在温知予露在被子外的指尖上,凉得她指尖微微蜷缩。
楼下的说话声还在继续,温柔缱绻,像一把极细的砂纸,慢悠悠地磨着她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脉。
她没有力气再去听,也没有力气再去难过,只是闭着眼,任由高烧带来的昏沉包裹着自己,呼吸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烟。
张妈上来的时候,脚步比往常更轻,手里端着温热的白粥,进门先摸了摸她的额头,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
“少奶奶,烧还没退,怎么更烫了?”张妈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藏不住的慌乱,伸手想去掖被角,却触到她冰凉的皮肤,心里更是一紧。
温知予缓缓睁开眼,瞳仁里没有半点光彩,像是蒙了一层厚重的雾,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丝气音:“不……碍事。”
怎么会不碍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点被抽走,连抬眼看人的力气,都在慢慢消失。
张妈把白粥盛在小碗里,用勺子一点点碾得软烂,吹到温凉,才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唇边:“多少吃一点吧,不吃东西,身子怎么扛得住。”
粥很淡,没有半点味道,温知予小口小口地咽着,每一口都像是耗费了全身的力气,不过小半碗,她就轻轻偏过头,再也咽不下去了。
“吃不下了……”
声音轻得像羽毛,飘在空气里,转瞬就没了踪影。
张妈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嘴唇干裂起皮,连血色都看不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只能强忍着,默默把碗收起来。
“那我把药温着,您歇会儿再喝。”
温知予轻轻点头,再次闭上眼,耳边却又传来楼下夏若曦娇俏的笑声,还有傅斯年低低的应和,偶尔夹杂着餐具碰撞的轻响,构成了一幅她从未参与过的温馨画面。
她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却隔着一堵墙,活成了两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的声音渐渐消失,应该是傅斯年送夏若曦离开了。
房间里重归安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数着她所剩无几的时光。
张妈收拾好下楼,偌大的卧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一道细长的光痕,落在地板上,却照不进半点温度。
温知予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书桌那片凌乱上,那里散落着她画了三年的画,每一张,都是傅斯年的模样。
年少时的他,阳光下的他,笑起来的他……
如今,都被他亲手翻乱,弃如敝履。
她微微动了动手,想伸手去够离床最近的一张画纸,可手臂刚抬起一点,就酸软地垂了下去,连抬到半空的力气都没有。
胸口猛地一闷,一阵细碎的咳嗽涌上来,她捂着嘴,咳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生怕惊扰了这栋房子里的宁静。
咳到最后,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丝,落在白色的枕巾上,像一朵凋零的红梅,刺眼又悲凉。
她没有擦,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任由那点红慢慢晕开,直到干涸。
原来,连想念,都成了一种奢望。
中午时分,张妈端来午饭,是清淡的蔬菜汤,可温知予连尝都尝不下,只喝了两口温水,便侧过身,背对着房门,不想再说话。
张妈站在床边,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疼得说不出话,先生中午打了电话回来,没有问一句少奶奶的病情,只交代说晚上会带若曦小姐回来吃饭,让厨房多准备些她爱吃的菜。
这话,她不敢说,只能藏在心里,化作满心的酸涩。
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像温知予的生命,悄无声息,转瞬即逝。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傅斯年回来了,身边还跟着夏若曦。
夏若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雀跃:“斯年哥,你看下雪了,好美啊。”
“嗯,喜欢就多看看。”傅斯年的语气,依旧是温知予从未拥有过的温柔。
没有一句,问起楼上那个卧病在床的妻子。
温知予躺在黑暗里,听着楼下的欢声笑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点点收紧,疼得她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睁着眼,望着漆黑的窗外。
雪还在下,一点点覆盖了庭院,覆盖了所有的痕迹。
就像她的爱意,被冷漠和无视,一点点覆盖,直到彻底冰封,再也没有半点余温。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
生命力,正在以一种看不见的速度,慢慢消散。
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