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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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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二十岁的薛鱼;
不知道这辈子,你能不能苟活到二十岁;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相信命,倘若缘分使然,命数已定,你还是没能活过二十岁?
我也不知道我该不该做出这种假设。联考成绩明天又要出了,会是变数吗?
不知道命运是什么的,那才是命运。
我相信命,所以,我再也无法做到置若罔闻,拼命地想做什么,哪怕是一点点改变。
天不公,周围的一切上演着——重蹈覆辙。
但,无论如何,我绝不承认这样的结局。
命定之路?不,我不甘止步于此。
薛鱼失眠了。
一夜没合眼。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看着那团光从这边移到那边,看着天色从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
说到底,还是期待这个变数的。
他想了很多事。
想柯淼小时候刚来家里的样子,怯生生的,躲在妈妈身后,露出半张脸偷偷看他。
想爸妈走的那天,柯淼拉着他的衣角,不哭,就是一直拉着,拉了一整天。
薛鱼也没哭。
这不是他第一次失去爸爸妈妈了。
然后,天也终于亮了一点。
“呦,什么时候变成国宝了?”
“什么?”薛鱼被上下打量着,也没懂祁厌在说什么。
“照镜子了吗?”祁厌又问了一句。
黑眼圈么?
薛鱼心中了然。
他抬起手,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眶。其实,这黑眼圈一直挺重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两年多要兼顾学习,他的日子就再没以前那么舒坦过。
白天是紧张的课程,自习时间常常要请假去做兼职,能推掉的、可以不去的集体活动,他都一概婉拒,只为了能省下那笔不必要的开销。等到兼职结束,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还得打起精神补上落下的功课,继续埋头苦读。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更不能掉以轻心。
毕竟,不是谁都能像他这样,拥有两次重新来过的机会。这一次,他必须牢牢抓住。
“走吧,”他没接话,转身往屋里走,“我拿下书包。”
祁厌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收拾东西。
“今天怎么没问?”祁厌忽然开口。
薛鱼头也没回:“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这么早啊。”
薛鱼拉上书包拉链,回过头看他:“你不是每天都这么早?”
祁厌噎了一下,笑了:“行。”
薛鱼走到门口换鞋。祁厌站在旁边,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给。”
薛鱼低头一看,是个热腾腾的包子。
“路上买的,”祁厌说,“知道你肯定没吃。”
薛鱼顿了顿,接过来:“谢了。”
薛鱼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还冒着热气。他一边嚼一边换鞋,动作不紧不慢的。
换好鞋,他站起来,准备往外走。祁厌忽然又开口了。“对了,今天骑车来的。”
薛鱼愣了一下:“车?”
祁厌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往外看。
薛鱼走到门口,探出头去——楼下停着一辆崭新的电动车,银灰色的,在早晨的阳光里锃亮锃亮的。
“……你买的?”
“我爸买的,”祁厌跟出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说是不想让我浪费时间在路上,让我多睡会儿,多学会儿。反正就那点路,骑车快。”
薛鱼看着那辆车,没说话。
能看得出祁厌爸妈对他的学业真是上心。
从初中开始就是这样,补课班、资料书、各种学习用品,什么都给最好的。生怕浪费他一分一秒的时间,生怕他输在起跑线上。
他忽然想起祁厌前几天跟他说的话。
“不是喜欢文?怎么还是选了全理的?”
那时候他问祁厌。
祁厌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很无所谓:“喜欢有什么用?全理好选专业啊。也不影响我当小法官!”
他没再问。
他知道的。
祁厌家虽然条件不错,但也没好到可以让孩子随心所欲的地步。全理确实是最好选专业的,出路最多,最稳妥。祁厌爸妈那么上心,不就是希望他将来能有个好出路吗?
有时候,喜欢,真的没那么重要。
“走吧,”祁厌已经戴上了头盔,跨上车,回头看他,“上车。”
薛鱼站在原地,没动。
“我还是自己骑车吧。”
“你车呢?”
“……”
薛鱼的自行车,去年冬天链条断了,一直没修。也不至于修不起,就是一直没空,拖着拖着就拖到了现在。
祁厌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我就知道”。
“那你走去?”
薛鱼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别的办法。
他刚想说“那就走吧”,祁厌已经不耐烦地拍了拍后座。
“别磨叽了,上来。”
薛鱼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跨上后座。坐稳之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sir知道你骑这个上路吗?”
祁厌沉默了两秒。
“……你闭嘴。”
薛鱼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
电动车发动起来,稳稳地往前驶去。三月的风迎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早晨特有的清新。薛鱼坐在后座,一只手抓着车座边缘,一只手拿着没吃完的包子,偶尔咬一口。
“坐稳了啊,”祁厌在前面喊,“拐弯了。”
薛鱼应了一声,继续咬包子。
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了。
新高考改革,不再是文理大分。
与其说是灵活选择,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物理、历史本身就是跨度。但毕竟是新政策第一年,大家还是难免有些新鲜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热烈讨论着选课组合。
“你选什么?”
“物化生吧,稳一点。”
“我想选历史,但我爸妈不让……”
“听说物化地也不错,专业覆盖面广。”
声音混在一起,嘈嘈切切的,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薛鱼从祁厌的车上下来,站在校门口,听着那些讨论。
所有人都认为他会选地理。
包括他自己。
他那么喜欢地理,喜欢那些山川河流,喜欢那些地貌气候,喜欢在地图上一遍遍描摹那些没去过的地方。从初中开始,地理就是他最好的科目。
所有人都觉得他会选地理。
可是他没有。
他选了物化生。
全理。
祁厌停好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后悔了?”祁厌问。
薛鱼摇了摇头:“没有。”
“那看什么呢?”
薛鱼没回答。
不一样的吧。
潜意识驱使薛鱼选择改变。
正想着,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消息。
【Water:稳了。】
就两个字。
但薛鱼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一夜的东西,终于落下来了。
幸好他没有放弃柯淼,幸好柯淼争气,也幸好没有重蹈覆辙。
数十年的等待,终于可以放宽心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祁厌在旁边看到了,愣了一下。
“什么好事?”他问。
薛鱼点点头,把手机递过去。
祁厌接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
“行啊!”他把手机还给薛鱼,“稳了,就两字,够酷。”
薛鱼把手机收回兜里,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散。
“应该考得不错。”他说。
“废话,稳了能是不错吗?”祁厌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这下你放心了吧?能缓一阵子了。”
薛鱼点点头。
确实能缓一阵子了。
不用再惦记着那些颜料钱,不用再想着那些报考费,不用再担心柯淼万一又没考上,会多难过、多自责。
那小子,终于可以安心学习了。
他站在校门口,身边的人来来往往,讨论声、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却也不让人觉得吵。
祁厌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诶。”
薛鱼偏过头:“嗯?”
祁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进去。”
薛鱼点点头,跟着他往校园里走。
走了几步,祁厌忽然又开口了。
“说真的,”他看着前面,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你这样下去不行。”
薛鱼愣了一下:“什么不行?”
“你,”祁厌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心里没数?”
薛鱼没说话。
“昨晚又没睡吧?”祁厌说。
薛鱼下意识又抬手揉了揉眼眶。
祁厌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有点烦躁。
“你别揉了,揉不掉,”他说,“你得真的睡才行。”
薛鱼放下手,没接话。
祁厌看着他这样,更烦了。
他认识薛鱼快十年了。十年里,他看着这个人怎么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
家里出事的时候不哭,累到站不稳的时候不说,明明需要帮忙的时候,却比谁都倔。
他从来不愿接受别人的帮助。
哪怕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了。
无一例外。
去年冬天,有一次薛鱼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还硬撑着去兼职。祁厌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跑过去找薛鱼,发现那人正蹲在后厨洗碗,脸烧得通红,手还在冷水里泡着。
他当时气得想把薛鱼拽出来
可薛鱼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马上就好,你先等我一下。”
马上就好。
然后他洗完那堆碗,才肯跟祁厌回去。
祁厌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倔成这样。
“薛鱼,”他忽然开口,叫了全名。
薛鱼又偏过头看他。
祁厌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没事,”祁厌别过脸去,“走吧,要迟到了。”
薛鱼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风还在吹,轻轻的,带着春天的味道。薛鱼走在一旁,手插在兜里,嘴里还留着刚才那口包子的余味。
他忽然想,今天好像确实是个好日子。
柯淼考好了。
阳光很暖。
风很轻。
十七岁的薛鱼,认为春之际,一切尚有转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