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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   第二天一早,祁厌七点不到就敲响了薛鱼家的门。

      “来了,来了——”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门打开,薛鱼已经穿戴整齐,校服拉链拉到脖子底下,头发还有点湿,显然是刚洗过。

      “这么早?”薛鱼让开身,“进来等?我装一下书包。”

      祁厌摆摆手:“不进了,站这儿就行。你弄你的。”

      薛鱼也没勉强,转身回屋继续收拾。

      祁厌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书包里放。每一样都放得整整齐齐。放完之后又检查了一遍,才拉上拉链。

      目光扫过客厅,祁厌注意到玄关处那张合影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石膏像——是一个大卫的半面像,巴掌大小,底座上刻着“联考纪念”几个字。

      “这什么?”祁厌指了指。

      薛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弯了弯嘴角:“三水走之前放的。说是集训时候自己画的第一个石膏像,翻模做的,留给我。”

      “就走了?”

      “嗯,”薛鱼把书包拎起来,“他们学校统一组织回来的,大巴直接拉到学校,晚上就住宿舍了。今天直接报到上课。”

      祁厌愣了愣:“所以你们还没见上面?”

      薛鱼摇了摇头,走到门口换鞋:“寒假他走的时候送了一次,昨天他回来,学校没让出来。”

      “你不想他?”

      薛鱼系鞋带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系:“又不是见不着了。”

      祁厌看着他,没说话。

      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是想念的,明明那个石膏像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进门第一眼就能看到——可嘴上就是不说。

      “走吧。”薛鱼站起来,把门锁好。

      两个人并肩往楼下走,三月的早晨还有点凉,空气里带着露水的味道。
      老街上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热气,油锅里滋啦滋啦地响。

      “吃了吗?”祁厌问。
      “没。”
      “那吃点?”
      薛鱼看了看时间:“来得及。”

      两个人找了个空位坐下,要了两碗豆浆,两根油条,一笼包子。薛鱼吃得慢,咬一口包子,喝一口豆浆,动作不紧不慢的。

      祁厌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这个人的时候。

      那是小学四年级的冬天。班里组织给山区捐衣服,大家都从家里带些不穿的旧衣服来。

      只有薛鱼,带的是一件看起来还很新的棉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班主任问:“这衣服挺新的,你自己不穿吗?”

      薛鱼说:“穿不下了。”

      后来祁厌才知道,那件棉袄是他最好的衣服。

      可他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解释。只是沉默地做了,然后沉默地回到座位上。

      那时候祁厌就觉得,这个人有点不一样。

      “想什么呢?”薛鱼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祁厌回过神,发现薛鱼正看着他。

      “没什么,”祁厌别过脸去,“走吧,快七点半了。”
      报名的人比想象中还多,队伍从教务处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薛鱼和祁厌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熟悉的面孔。

      一个寒假没见,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说着假期去了哪里,作业写完了没有。

      只有薛鱼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外。

      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他就那么站着,不往前凑,不主动搭话,也不显得尴尬。

      偶尔有人路过,看到他,会顿一顿脚步。

      “薛鱼。”
      薛鱼偏过头,看向来人。是个男生,和他同班,平时没什么交集。

      男生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来了啊。”
      薛鱼也点了点头:“嗯。”

      然后男生就走了。
      祁厌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已然习惯,什么都没说。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终于轮到他们。交资料,签字,领书,一套流程走下来,已经快九点了。
      “去高一那边转转?”祁厌问。
      薛鱼看了一眼时间:“走吧。”

      两个人穿过操场,往高一年段的教学楼去,路上途经操场,笑声和哨声混在一起,远远地传过来。

      一路上,不断有人和薛鱼打招呼。
      叫名字的居多,真正停下来说话的少。大多数人是远远地点个头,或者说一句“来了啊”,然后就擦肩而过了。

      祁厌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泡泡,看不出来,你还挺出名的?”

      薛鱼偏头看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美术班的教室在教学楼的最西头。

      还没走到教室门口,就看到一个人影从楼梯口冲出来。

      柯淼站在那里,穿着沾满颜料痕迹的校服外套,头发比寒假前长了一点,下巴也确实尖了。他看到薛鱼,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哥。”
      薛鱼终于笑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动。

      “瘦了。”薛鱼先开口。

      柯淼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看他:“你也是。”

      “我那是正常,”薛鱼说,“你那是累的。”

      “不累,”柯淼摇头,“画画有什么累的。”

      薛鱼看着他,目光软了软。

      他看到柯淼眼底有一点青黑,是熬夜的痕迹;看到他的手指上沾着洗不掉的铅笔灰,是指尖磨出来的茧;看到他校服袖口有一块颜料,是钴蓝色的,像一小片天空。

      祁厌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在柯淼头发上揉了一把。

      柯淼被揉得眯起眼睛,却笑得更开心了。

      薛鱼想,大概是祁厌真的很喜欢捉弄人,尤其是头发。

      “等我一下,”他说,“我去跟老师说一声,中午一起吃饭。”
      “不用,”薛鱼说,“我就是来报个到,顺便看看你。你上课要紧。”

      “没事,”柯淼已经往教室跑了,“我们老师人很好,你等我啊——”

      话音没落,人已经消失在教室门口。
      薛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弯了弯。
      祁厌凑过来,悠悠地说:“顺便看看你——嗯,顺便。”

      薛鱼偏头看他:“本来就是顺便。”

      “行行行,顺便,”祁厌举手投降,“那你顺便得还挺顺路的,从教务处绕到高一最西头,绕了大半个学校。”

      薛鱼没理他。

      过了一会儿,柯淼又冲出来了,这回背上多了个书包。

      “走吧哥,去食堂,”他说,“我们老师说了,让我好好陪陪哥哥,下午上课别迟到就行。”

      薛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笑意。
      三个人往食堂走。

      薛鱼看了看菜色:“一份白切鸡,一份青菜,一份米饭。”

      “好嘞!”大妈手起勺落,给他打了一大份,又加了一勺,“多吃点,瘦了。”

      薛鱼弯了弯嘴角:“谢谢阿姨。”

      轮到大妈给祁厌打饭,勺子就恢复了正常大小。祁厌看着自己碗里稀稀拉拉的几块肉,再看看薛鱼碗里的,陷入了沉思。

      “这食堂也看脸的吗?”

      柯淼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三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

      刚坐下,祁厌就注意到,周围的目光开始往这边聚。
      薛鱼低着头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察觉。

      但祁厌知道,他肯定察觉了。这个人向来敏锐,只是从来不说。

      “薛鱼。”
      有人叫他的名字。
      薛鱼抬起头,看到一个男生站在桌边,手里端着餐盘,有点犹豫的样子。

      “这儿有人吗?”男生指了指薛鱼旁边的空位。
      薛鱼摇了摇头。

      男生坐下了。
      他坐下之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他偷偷看了薛鱼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祁厌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想笑。

      “三水,明天出成绩。紧张吗?”

      柯淼正低头扒饭,闻言筷子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向旁边飘了一下——只是轻轻一瞥,很快又收回来,落在自己碗里。薛鱼正低着头夹菜,好像没听见,又好像听见了但不想插话。

      要说什么呢?
      柯淼在脑海里排演着任何一种可能的回答。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从集训结束那天起,从坐上回学校的大巴那一刻起,从昨晚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觉开始,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一直堵在胸口。不是害怕,不是焦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在那里。

      说紧张——可然后呢?

      读美术这条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意味着什么。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有天赋的人。

      他见过集训班里那些随手一画就让人惊艳的对手,也见过那些家里开着画室、从小请名师指导的同学。
      他们讨论颜料的时候说的是“这个牌子的钴蓝偏暖”,他只能默默记下来;

      他们随手就能买一套几百块的画笔,他那套还是哥哥攒了很久的钱买的,用到笔毛都分叉了也舍不得换。

      天赋和钱。

      这两样东西,在美术这条路上,大概是最不缺的,也是最缺的。

      他有天赋吗?老师说有。

      可他知道,光有天赋是不够的。

      他还记得去年冬天,他和哥哥坐在桌子前,摊开画材店的价目表。
      画纸、颜料、画笔、画板、集训的学费、报考的费用……他一项一项地算,算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哥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张价目表折起来,收进抽屉里。

      然后那个寒假,哥哥就去了书店兼职、去餐厅后厨洗碗……

      那些钱,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他自己吃苦,却不让我吃苦……

      他不敢想,如果考不好,如果辜负了那些颜料、那些画纸、那些深夜亮着的灯、那些哥哥沉默着递过来的钱——

      代价太大了。

      不是他的代价。

      是哥哥的。

      “想什么呢?”祁厌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柯淼抬起头,发现祁厌正看着他,薛鱼也停下了筷子。

      “没,没什么,”柯淼挤出一个笑,“紧张肯定是有点紧张的,不过应该还行。”

      他说得很轻松,语气轻飘飘的,像是真的没什么大不了。

      可他自己知道,这句话底下,压着多少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薛鱼看着他,目光沉了沉。

      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最后两块白切鸡夹起来,放进柯淼碗里。

      “吃。”他说。

      柯淼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两块鸡,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哥,”柯淼开口,声音有点哑,“等我考好了,我请你吃大餐。真的,吃什么都行。”

      薛鱼弯了弯嘴角:“行。”

      “不是那种食堂的大餐,是那种——那种有桌布有蜡烛的餐厅,你点菜不用看价格的那种。”

      “行。”

      “我说真的!”

      “我知道,”薛鱼看着他,“快吃,凉了。”

      柯淼低下头,用力扒饭。

      祁厌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窗外的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那两块白切鸡上,落在柯淼握着筷子的手上——

      那双手上,还沾着洗不掉的铅笔灰。

      可他知道,不管考得怎么样,哥哥都会说“没关系,尽力就好”。

      那个人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所以也请拜托,一定要考好。

      吃饱后,三个人从食堂出来。

      柯淼回去上课。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走到校门口,祁厌忽然停下来:“对了,我得去趟超市,我妈让买酱油。”

      薛鱼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行,明天见。”
      “明天见。”

      薛鱼转过身,往老街的方向走去。

      他慢慢地走。

      路上有风,轻轻的,带着三月的温柔;

      不急着回家。
      家里没有人,回去了也是一个人。不如就这样走,慢慢地走,走到天黑也没关系。

      裴靳川今天出门晚了。

      倒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只是在家里磨蹭太久。但最后还是得去,报名截止到今天,再不去就说不过去了。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风从街口吹过来,其实还是有点冷的。他没在意,只是把手插进兜里,继续低着头走。
      老街这个时间人不多,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经过,叮铃一声,很快又远了。

      他低着头,数着石板缝里那些青苔,一块,两块,三块——然后他抬了一下头。

      可能只是想看看还有多远,可能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斜前方——脚步顿住了。

      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发呆。

      他继续往回走。
      走着走着,又弯了一下嘴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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