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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沉荔醒了 还好没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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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鸿百年,晴空万里。
青竹簌沥,瘦叶飘飞搅起湖面涟漪,一只手拨碎这片宁静,从澄澈的山水中逮出一头肥鱼。
晚膳有着落了。
沉荔作想,天边溅来细雨,湖面窣响,却未溅湿她分毫,抬起头,一片棕色的油纸遮住天穹,“师父?”
沉荔展开笑颜。
飘飞的雨丝和媚亮的日光将师父罩在一片斑驳的朦胧中,她眯着眼去看,还没看清,被一片由空中落下的枯脆树叶砸醒,山风卷过的山间晴空万里。
沉荔唇边还挂着一丝因欣喜而上扬的笑意,只是这笑意很快和从脸上滑过的山风一样,变得冰冷僵硬。
她眨了眨眼,从隔世的美梦中醒来,视线下移,一截埋在稀泥里被溪潮冲涌得褪色的衣料翻起,好一会儿,她才发觉,这是她的身体。
“……”
还没死。
沉荔念叨,从泥沟里爬起来,眼前忽然和荡开的水波一样打起漩儿来,乍地漆黑,轰隆一声,落地响雷照亮衣裾花纹。
“真厉害啊。”
料峭寒风灌进裤腿,沉荔看得呆愣,木头盖起的小屋在四岔五裂的紫极雷电下显得风雨飘摇,这事发生得太突然,或者说,是发生得太诡异。
北鹭山被屠了。
支离破碎的护山大阵在天际中闪烁着微弱光芒,滚着雷光的剑刃在一阵乍暗之后闪至眼前。
沉荔身上冒出战栗的汗毛,却忍不住脱口道:“真厉害啊。”
小师兄。
湿润的水珠洇进皮肤,沉荔僵硬的眉头微微拧动,照着水面歪了歪头,脖子上筋骨曝露的伤口结了一层血肉模糊的凝痂,她顿了顿,抬手撕开血痂,身体似乎承受不住如此剧烈的刺激,眶上筋肉不自主跳动起来。
再撕就要流血了,沉荔的潜意识告诉她那会很难处理,于是扬开手指,从领口中拉出脖子上挂着的圆形鱼佩,绷紧挂绳,堪堪遮住了伤口。
这时才想起来她还有个小傀儡人,也和她一样被埋进了水里,她很珍惜她的傀儡人,那可是她从三清山里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家当之一。
是千万不能弄丢的宝贝。
沉荔挖出小傀儡人,爬上岸,蹭干手中水渍给他擦净泥泞,小傀儡人叫小宋微,是用木头榫接的人偶。
沉荔戳戳他的脸,笑吟吟叫了两声他的名字,不一会儿,他就活蹦乱跳地爬了起来。
沉荔松口气,跳出手心的小傀儡人摔在地上,蹬了蹬腿滚到一片落叶上,略带新奇地看了两眼,爬起来把叶子扛起盖在头上,沉荔见状,戳他的后背,他便仰着头怕痒地扭开手臂,沉荔笑笑,小宋微扛着叶子敏捷地跳进硕大的草丛里。
沉荔扭干衣裳水渍站起身,挥指解开身上的封穴,环扫周遭环境时悬在身侧的双手在不自觉地发抖,她蹙蹙眉,捏住腕,两条腿打起电颤,别说是走,连站都要站不住了。
沉荔拧紧眉,歪身坐下。
生息符几乎榨干了她所有真气,以至于她现在连潭小小的气池都聚不起来。
没想到第一次用生息符是用在北鹭山,沉荔盘腿行灵,思绪凝作一团,浑身经脉却像是被打了结,滞涩难行,一行灵便害得她“噗”一口鲜血吐到地上。
沉荔微微愣住,竟一路跌至练气期,她扬起眼皮,擦净唇边血色,灌木丛异响,小宋微从里面拖出一头嚼草的猪猪,沉荔敛藏神色,上前揪起,猪猪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和沉荔对上,嚼草的动作停住。
“你在这儿啊?怎么那么瘦了?”
可把将自己将养得肥头大耳的猪猪委屈坏了,哼个不停。
她没有天赋也没有悟性,还十分地穷,但好在她能吃苦,所以就算哪天落魄得捡饭吃,也不用自怨自艾,这并没什么可伤心的。
这是师父说的。
沉荔觉得,师父说的对。
但她还有小宋微和一头猪,猪如其名,“酒囊筋斗猪”,是个酒囊饭袋,不吃饭就不挪步。
所以她就算捡饭吃也要先捡给它吃。
沉荔扬着头,被它哼得心累,小宋微便骑在它身上揪它的耳朵,它哼得更厉害了。
沉荔败下阵来,钻进一片野黄竹林,往打满补丁的袋子里掏了掏,得出结论:“坏消息。”
最趁手的小刀丢了。
不知道是丢在北鹭山还是丢在刚才的泥潭里了,总之是丢了。
小宋微爬上竹尖吊这竹枝掉在地上,沉荔上前踩断竹身,找了块被水流打磨得光滑的石头磨竹片。
身上的衣料被阳光烘得冒热气,筋斗猪被饿狠了,揪着嫩竹吃,竹片刚磨出个样子,林里窸窣传来响动,沉荔抬眸,回身拽着嫩叶下乘凉的小宋微跃上树岔。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动作,她被这轻微地一跳扯得筋刺肉痛,正浑身发麻,林里走来两人。
“那畜生的踪迹到这儿就没影儿了。”扎着铃铛辫的少年环看一圈,看见河边的白屑,走近捻起碾动,“是生竹……”随即大喊:“那畜生来过这儿!肯定是她!”
“阿亟。”
沉荔视线移到树荫下的男人身上,忽隐忽现的光影在男人的锦绣华袍上摆动,身量比少年更高挑劲厚,想必修为也是,沉荔不知为何有些紧张,浑身绷得僵直。
清风拂动腰间发梢,男人走到河边,容貌生得儒雅清肃,语气却有些不容置喙,“她是你的胞妹。”
“胞妹?!”此言似乎将少年气得不轻,“欺师灭祖的畜生!竟敢盗取——”
话未说尽,沉荔便感一束凌厉的目光朝自己射来。
不好!
人已动身退出数步,那层森寒的冷气却直逼背脊。
树动草翻。
“咔嚓”一声,后背闪过的树枝折断,沉荔心下一紧,晃眼便见身前挡来一人。
“狗贼!”
沉荔喊冤,躲开朝自己挥出残影的拳头,瞬即出手,但听少年闷哼一声,侧臂上血迹隐隐,沉荔拽回竹片,正要脱身,后领被人抓住,“找死!”
剑光大亮,闪过少年的脸,沉荔眉一紧,捻在指尖的咒正要甩出,一道炽热白光“咣”地介入,眼前闪黑一片,怎么回事?
只觉脚下骤空,猝不及防一个跟斗跌进了一个漩涡中。
坠落速度极快,只“哐当”一声,电似的疼痛从尾脊骨冲到天灵盖,砸得沉荔昏天转向,僵在地上半天不能动弹,筋斗猪同样被摔得狠了,又怕又痛,溜进破烂袋子里,沉荔翻起身揉揉后腰,视线回转,才看清是个天光隐隐的壁穴。
小宋微往她身后偷瞄,瞄到了什么,拽了拽她的衣裳,她登时回神,握紧锋利的竹片回头去看,天光洞漏,照亮石壁上靠着的气息微弱的少女。
阿亟的胞妹。
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沉荔眉间舒展,松开手里的竹片,上下扫少女一眼,爬起身环看周围,转了一圈,却未发现这处壁穴的出口,抬起头,应当只能从上面出去,想罢摸摸袋子就要动身,却没摸到小宋微,一阵重浊的咳声响起,沉荔回首,几滩鲜血从少女嘴里涌出,小宋微已跳到她肩上揪开她的眼皮,沉荔见此,几步上前将其拍开。
小宋微摔在地上,气鼓鼓地抱手,沉荔盯着少女默了默,运气封住她的血海,拍了拍她的肩。
她只动动细睫,丝毫没有转醒的痕迹。
扫眼她的华袍,小宋微已扯下她腰间的宝囊向她递来,宝囊里物件稀少,想必已被她使完了,沉荔迟疑片刻,正要去摸她身上是否有急救的药丸,便见小宋微在搬动她的手指,灵宝的金光闪亮眼眸,沉荔登时制止:“不可。”
是枚透亮的翡翠扳指,道气潢潢,灵光隐隐,或是那两人要追之物了。
小宋微赶紧松开手,走到沉荔身旁躲着看那枚扳指,沉荔神情淡漠,吊着眼睛想了半天,将宝囊里最后几件物件捡出,都是品阶极高的宝物,“还不出来?”
筋斗猪装死不应,小宋微拉开袋子,揪着它的耳朵将它甩了出来,并攥着拳头往它头上砸了两拳它才晕头转向地走向地上的宝物,灵力滋养的金银登时激起了它的兴趣,两眼放光将其拆吞入腹,还未尽兴,沉荔便将它按住,捡起地上的小盾左右看看,运来一小缕真气注入其中,小盾嘭地变大,将两人一猪吓了个大跳。
却并未维持多久,只眨眼功夫又缩成小盾落在地上。
修行之物皆要真气驱使,她这小池哪里抵得住。筋斗猪见状拱她,示意道:一块儿给它吃了吧。
沉荔拍开它,“快干活吧。”
小宋微逮着筋斗猪的耳朵把它拉开,拍它的屁股,示意:干活!
筋斗猪甩甩大耳,也同那小盾一样嘭地变大,这般驮着两人慢悠悠飞向漏光的壁顶,升两步降一步,飞了半天还在半空,小宋微气急了,狠拍它的屁股,筋斗猪哼哼两声终于飞出了壁穴。
壁穴之外晴光万里,小宋微指方向,筋斗猪慢悠悠地转,云层波动,沉荔眸光顿闪,拍打猪身,笑道:“要火烧屁股了。”
说时迟那时快,凌冽青光直破云霄而来,今天出门还真是没看黄历了——“轰!”
云层炸开,骤然变大的小盾又骤然缩小,强大的麻意震到臂根,沉荔龇起牙,小盾翻身掉下万里高空,她甩甩手,拍了拍猪身:“要捡回来,不然死定了。”
小宋微急得跳脚,筋斗猪闻言,一个鹞子翻身冲了下去,令御剑追来的人都傻了眼,“那是什么?一头猪?”
疾风劲响,沉荔去抓小盾,却还是迟了——横空飞来的缚绳快她一步,筋斗猪哼哼两声,后腿被套了起来。
“还要跑?!薛宝灵!!!你还不知错——”怒声翻天,震开云层。
沉荔仰起头。
俯冲而来的正是那个少年,浑身透着被怒火浸翻的怒意,仿佛下一秒就要张开血盆大口把人拆吃入腹,沉荔眨眨眼,怀里的少女忽然一个惊颤。
“啊?”她疑惑一声,琥珀色的双眸先是恍然地盯住沉荔随即浑身震动起来,震得猪身两震差点把她摔下高空,好在沉荔眼疾手快将她抓住,“别动。”
少女僵住,眼眸映入一个人影,似乎极为惊恐,沉荔斜眼去看,少年已凌空而至。
“薛宝灵!”
“嘎吱。”小宋微举着竹片抬头,筋斗猪腿上的缚绳已被割开,沉荔道:“还不快跑。”
便在青光遁来之即,翻出数座山头,少年话未说尽,人已消失在了眼前。
残绳悬空,几个弟子静默片刻,回过神来,面面相觑:什么意思,她是把缚仙绳割开了吗?
筋斗猪这次可把看家本领祭出来了,上次跑那么快可还是在上次,疾风打脸,吹得沉荔眼睛发涩,怀里的薛宝灵更是满脸惊恐,吐得神魂颠倒昏天暗地,沉荔看着距离差不多了,拍拍猪背,“停下。”
筋斗猪便扭着屁股伏低,撕扯开的烈风叫薛宝灵惊呼一声,闷头撞进了云山里,却没想象中的害怕,云流滑过脸颊,就像薄纱和水流一般,轻飘飘冰凉凉的,薛宝灵屏在胸口的呼吸散开,睁开眼,缭山云雾,灿黄的余晖穿过阔落的山川大地照在她的脸上。
天际沆沆荡荡,橘茫茫一片,薛宝灵瞳眸滞住,几缕飘飞的发丝落进余光,她微微转首,耷着眼皮的少女扶着脸,静默看着这片让她惊撼出声的山河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