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考虑后代 你背着我有 ...

  •   老秀才又说:“他是这镇子上最苦的人家。爹娘去年大旱时饿死了,剩他一个,靠着村里人你一口我一口才活下来。”

      崔珩又看向那个孩子。

      孩子也看着他。

      然后他忽低下头,又拿起那截树枝,在纸上画。画了一笔,抬头瞧他一眼。过会儿又画一笔,又抬头看他。

      崔珩看懂了。

      他画的是自己。那个牵着小孩的大人是他。

      崔珩蹲下身子,“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阿山。”

      “阿山,我带你走,你愿意吗?”

      崔珩伸出手。

      阿山看了很久。

      他把树枝放下,把手放进了崔珩的掌心。

      崔珩握住了。

      风吹过,落影微动。辛夷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

      崔珩牵着那个孩子走出来,在她面前站定。

      “这孩子,”他说,“我带走了。”

      辛夷低头看向他们牵着的手,

      “崔公子,你从前是不是随你姑母去过城郊义诊。”

      崔珩愣住了。

      “你认识我姑母?”

      辛夷笑了笑,没有说话。

      只是走上前,蹲下来,看着阿山的眼睛。

      “阿山,”她说,“他是好人。你一定要乖乖听话哦。”

      阿山看着她,又看看崔珩。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辛夷站起来,看着崔珩。

      “公子,”她说,“保重。”

      那个老秀才还站在案前,弯着腰,在一个孩子身后指点。阳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补丁摞补丁的长衫上。

      崔珩让沈观从车上取下了一两银子。

      老秀才抬起头,愣住了。

      崔珩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两银子往老先生面前推了推。

      老秀才低头看了看,够这破书院翻修三遍还有余。

      他摇头,“公子,这使不得。”

      老秀才把银子推回来,语气很平静:

      “老夫教书,不为钱。孩子们来念书,也不花钱。公子若是有心,日后多来看看就是。”

      崔珩沉默了一瞬。把银子收起来,点了点头。

      “先生高义。”他说。

      老秀才笑了笑,几丝愁绪涌起。

      “什么高义。”他说,“就是闲不住。看见这些孩子,不教心里难受。”

      “先生,”崔珩垂眸,“改日,我让人来修一修这屋子。”

      老秀才愣住了。

      崔珩继续说,声音淡淡的:

      “漏雨的地方补一补,墙上的缝堵一堵。不用多好,能遮风挡雨就行。”

      然后他走了出去。

      老秀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青色的背影消失在破门外。

      *

      安车重新上路。窗外,田野一片荒芜。

      沈观骑马跟在车旁,隔着车帘轻声问:

      “公子,这孩子……怎么安置?”

      崔珩的声音从车帘里传出来,很淡:

      “先带回去。”

      沈观应了一声,没再问。

      车内,阿山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是时不时抬起头,偷偷看崔珩一眼。

      崔珩低头看他。

      “饿不饿?”

      阿山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崔珩从案上的食盒里取出一块点心,递给他。

      阿山接过来,看了很久,才小小地咬了一口。

      崔珩看着车顶。

      辛夷。

      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当时愣住了。

      可他没来得及问。阿山的事,老先生的事,那个破书院的事……一件接一件,把他的思绪带走了。

      现在坐在车上,静下来,那句话才慢慢浮上来。

      十几年前。洛阳城郊。姑母。

      多大?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蹲在路边,给一只受伤的野猫塞饼。姑母问她叫什么,她抬起头,摇头。

      后来就忘了。

      这么多年,竟再没想起。

      车行渐远。

      *

      终于到了灵台殿。

      厉寰站在门口,看着崔珩忽然抱下来个脏孩子。

      那小孩瘦得像根柴火棍,穿着临时找来的衣裳,不合身,袖子长了一大截。他站在崔珩身边,仰着头,瞪着眼睛,看着后面金碧辉煌的宫殿。

      厉寰愣在原地。

      难以置信地瞪着崔珩。

      “崔珩,”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有孩子?”

      崔珩看着他。平静得像在看一个傻子。

      “厉寰,”他说,“我有没有孩子,你能不知道?”

      厉寰噎住了。

      他知道,但他还是酸了。

      “那他是谁?”他问。

      崔珩没理他,牵着那孩子往里走。

      厉寰巴巴地跟在后面。

      “哥哥,你从哪儿捡的?”

      “哥哥,他怎么不说话?”

      “哥哥,他为什么一直拽着你的手?”

      “哥哥——”

      崔珩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厉寰一眼。

      厉寰立刻闭嘴。

      那孩子也回头看了厉寰一眼。孩子的眼睛透亮。他看着厉寰,看了很久,然后——

      他往崔珩身后躲了躲。

      厉寰:“……”

      *

      阿山被带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崔珩决定亲自给他洗澡。

      听风本来要接过,但崔珩只说了两个字:“我来。”

      他愣了一下,忙退出去准备热水。

      阿山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方。头发黏成一缕一缕的,里头还夹着草屑和不知名的碎屑。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泪痕和泥巴混在一起,结成硬壳。衣服早就看不出本来颜色,破洞里露出来的皮肤,也是灰扑扑的。

      崔珩坐在浴桶边的小凳上,把他抱进怀里。

      然后轻轻把他放进热水里。水淹过那小小的身子,

      “烫吗?”阿山瑟缩了一下,摇摇头。

      崔珩开始给他洗。

      先从头发洗起。他沾了水,轻轻揉着那些打结的发丝,一点一点把草屑挑出来。阿山坐在他怀里,仰着头,由着他摆弄,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的脸看。

      “仲父。”他忽然叫了一声。

      崔珩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阿山第一次叫他“仲父”。回来他教了这孩子一路——孩子学得很快。

      “嗯。”他应了一声。

      阿山不说话了,只是继续盯着他看。

      洗完头发,崔珩开始给他擦身子。

      阿山很瘦,一根一根肋骨都能摸到。他轻轻搓着那些灰扑扑的皮肤,搓出一道道白痕。

      “仲父,你身上有泥巴吗?”

      崔珩愣了一下。

      阿山抬起头,看着他那身素青的襕衫,那双亮亮的眼睛里全是好奇。

      崔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把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你看看。”他说。

      阿山凑过去看。那截手腕瘦瘦的,白白的,上面有几道淡淡的旧疤。他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那些疤。

      “疼吗?”他问。

      崔珩笑了笑。

      “不疼了。”

      洗完之后,崔珩用一块干布把他裹起来,抱到榻上。

      阿山坐在榻上,露出个脑袋。头发还湿着,几绺贴在脸上,像只刚出窝的小雀。

      入夜,厉寰蹲在榻边,看着那个睡在崔珩榻上的小孩。

      阿山睡得很沉,蜷成小小一团,一只手还抓着崔珩的袖子。

      厉寰伸手,想把那只手掰开。

      崔珩抬手,挡住了他。

      “他才五岁。”崔珩说。

      厉寰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他睡了我的位置!”

      “嗯。”

      “他——”

      崔珩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他叫什么?”

      “阿山。”

      “阿山……”厉寰念了一遍,忽然问,“他爹呢?”

      “死了。”

      “他娘呢?”

      “死了。”

      厉寰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蜷成一小团的孩子,看着那只紧紧抓着崔珩袖子的手。

      颇作了一番心理斗争。

      “行吧,”他说,“养就养。”

      崔珩看着他。

      厉寰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反正是要……考虑下后代。”

      *

      西华殿里,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后园栽下的几株牡丹,任绿荫衬着。

      郑夫人坐在临水的凉亭里,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她对面的席位上,坐着一位四十出头的妇人,穿着讲究,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是太原王氏的宗妇,王衍的夫人。

      “今年的牡丹开得真好。”王夫人端起酸梅汤,抿了一口,“只可惜妾来晚了,没赶上最好的时候。”

      郑夫人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深不浅:“明年早些来,我给你留着最好的几朵。”

      “那就说定了。”王夫人放下汤盏,目光落在池中那几尾锦鲤上,漫不经心地问,“夫人最近身子可安好?”

      “都好。”郑夫人拿起团扇,轻轻摇着,“就是没你来。”

      王夫人轻笑着,“都是妾不好。”

      沉默了一会儿,郑夫人忽然开口:“听说清河崔氏那边,最近有个姑娘很是了得。”

      王夫人抬眼:“夫人说崔念瑶?”

      “正是。”

      王夫人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那姑娘,确实了得。当年崔家落败,她一个十几岁的丫头,硬是给自己挑了个好夫家。那人虽非嫡系,却也是你们郑家正经的世家子弟。那孩子倒也算有眼光,娶了她之后,读书上进,如今已做到五品官了。”

      郑夫人听着,脸上的笑容不变:“那姑娘现在在哪儿?”

      “在洛阳。”王夫人说,“她丈夫外放青州,她没跟着去,说是要留在洛阳照看崔家那几处老宅。崔家群龙无首,倒是她一个外嫁的女儿,帮着崔林把那些散的族人聚拢起来,该分的分,该留的留,竟也没出什么乱子。”

      王夫人望着池中那几尾游来游去的锦鲤,语气淡淡的:“我是听说,她最近在联系各家女眷,想办个什么诗会。”

      郑夫人想了想,“那我也去。宫里的几个娘娘平日也是日日舞文弄墨的……”

      王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夫人…要去诗会?”

      “怎么,不行?”郑夫人看向她,目光平静,“我在这宫里闲着也是闲着,最近不都盛行这种雅事,凑凑热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