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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毒刺纠葛 臣妇失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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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夫人从后面幽幽赶上。
“陛下这就走了?不多坐会儿?”
厉寰没有回头。
“难得来一趟,也不和颖儿多说几句话。”柳夫人继续说,“她天天盼着你来,盼了三个月。来了,你站一站,就要走。”
“陛下。”她说,声音还是慢悠悠的,“臣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厉寰终于回过头。
他看着柳夫人。那张脸上带着笑,毕恭毕敬,挑不出一点毛病。可那笑底下,有什么东西,让人看了不舒服。
“讲。”
柳夫人笑了笑。
“陛下对颖儿,是真心的好。”她说,“臣妇替颖儿,谢陛下。”
她福了福。
厉寰背手看着她,没说话。
柳夫人直起身,放下了念珠。
“臣妇只是有时候想啊,洵儿若还在,看见陛下如今对颖儿这样好,不知会不会高兴?”
厉寰的脸色变了。
柳夫人好像没看见,自顾自说着:
“洵少爷小时候,也不大爱说话。颖儿有什么好吃的,都要给他留着。有什么好玩的,颖儿都拉着他一起。”
她忽而叹了口气。
“可洵少爷走的时候,颖儿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她躲在帘子后面,看着。看着洵少爷……没了。”
厉寰的手猛地握紧。
柳夫人看着他那个样子,只淡淡笑着,眼底却凝着寒毒,如蝎蛰伏。
“陛下别误会,”她说,“臣妇不是怪您。臣妇只是……替颖儿可惜。”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厉寰更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些,
“可惜洵少爷没了。可惜颖儿那些年,一个人熬着。可惜她嫁了那个混账东西,被磋磨了那么多年,陛下才想起来,哦,原来我还有个妹妹。”
厉寰的呼吸顿了一下。
柳夫人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臣妇失言了。”她说,“陛下恕罪。”
她跪下去,跪得端端正正的。
厉寰站在那儿,看着她。
过了很久。
久到廊下的风都停了。
厉寰忽然笑了。拿出他最擅长的那副言笑晏晏。
“你说得对。”他说。
柳夫人愣了一下。
厉寰往前走了一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洵儿在的时候,我没怎么看过颖儿。”他说,“她出嫁的时候,我没在。她吃苦的时候,我没管。现在想起来,是有点晚。”
他顿了顿。
“可你记住——”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颖儿那些年吃的苦,有一半,是你给的。”
柳夫人的脸色变了。
厉寰蹲下来,和她平视。
近得连眼底血丝都清晰可辨。眸中无怒,亦无恨,只余一片死寂般的平静,叫人心头发毛。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问,“你以为,颖儿为什么那么怕你?为什么做什么事都没主意?为什么受了委屈也不敢说?”
他站起来,垂眸睨着她。
“你那些话,她听了二十多年。”
柳夫人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厉寰已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没有回头。
“你说……洵儿要是还在,看见你这些年怎么对她姐姐的,他会说什么?”
柳夫人跪在原地,身形僵凝,一动未动。良久,她才缓缓起身,踅回屋内,静静坐于榻上。
拿起那串蜜蜡佛珠,一下一下地转着。
——
崔氏旧宅。
朱门依旧,门前的石狮子被风雨剥蚀得有些斑驳。门房看见那辆安车,愣了一下,随即飞奔进去通报。
崔珩下了车,站在门口,抬头看那块“崔府”的匾额。
匾额还是那块。字也依旧。可距他上一次站在这,已是两年前的事了。
“大人,”沈观在他身后轻声说,“进去吧。”
崔珩点点头,抬脚跨进门槛。
崔瑾在病榻上躺了三年了。
当年云龙门之变后,崔氏遭难,他急怒攻心,一头栽倒,从此便再没能站起来。
崔珩走进内室时,崔瑾正靠着隐囊,由老仆喂药。他看见崔珩,手一抖,药碗差点打翻。
“珩儿……”
崔珩快步上前,跪在榻前。
“父亲。”
崔瑾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他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摸崔珩的脸。
“瘦了。”他说。
崔珩没有说话。
崔瑾的手从他胳膊上滑下来,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骨瘦如柴,却攥得很紧。
“听说你在外面……受苦了。”
崔珩摇摇头:“儿子无事。”
崔瑾叹了口气,松开手,靠回隐囊。
“你祖父的案子,”他低声说,“查得怎么样了?”
崔珩沉默了一瞬。
“还在查。”
崔瑾点点头,没有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崔瑾忽然说:“前几日,你叔父来了。”
崔珩抬眼:“崔林?”
“嗯。”崔瑾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说,司马亮的人又去找他了。想让他在陈璘案后继续闹。他没答应,但那帮人不死心。”
崔珩没有说话。
崔瑾握住他的手。
“珩儿,你一个人在那宫里……要小心。”
崔珩低下头,看着父亲那只干瘦的手。
“儿子知道。”
……
从崔宅出来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崔珩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门。沈观在一旁等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崔珩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往东。”
安车重新上路,穿过洛阳城东,行人稀稀落落……走了几十里,官道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屋也越来越破败。
沈观隔着车帘问:“公子,再往前就是乡下了。还要走吗?”
崔珩的声音从车帘里传出来:“走。”
又走了二十里,日头升到头顶,前面出现一个小镇。
村子不大,灰扑扑的,房子矮塌塌的挤在一起。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孩跑过去,又跑回来,好奇地打量这辆马车。
崔珩下了车。
他让禁军在村外等着,只带了沈观,慢慢走进镇子。
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一阵孩子的笑声。
他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正蹲在路边,给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孩擦脸。那小孩的脸肿得老高,上面敷着一层黑乎乎的草药。女子动作很轻,一边擦一边哄:“不哭不哭,一会儿就不疼了。”
崔珩站住了。
那女子抬起头。
看着崔珩,笑了。
“崔公子,”她说,“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崔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怎么在这里?”
辛夷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土,把那个小孩抱起来。
“这里的人,总要有人管。”她说,“公子你呢?”
崔珩没有回答。
他好像很久没见过孩子了。于是他瞧着,那孩子肿着脸,却不哭不闹,只是好奇地盯着他看。
“走吧,”辛夷说,“去我那儿坐坐。破是破了点,有茶。”
辛夷落脚的地方是镇子最边上的一座小院,土墙矮塌,门板歪斜,院子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晾着几簸箕草药。
她给崔珩倒了碗茶——不是茶,是晒干的野菊花泡的水,黄澄澄的,有股清苦的香。
崔珩端着碗,没喝。
“这里的人,”他问,“都像那样?”
辛夷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她点点头。
“去年大旱,今年春荒,地里的庄稼没收成,税却没减。能跑的跑了,跑不了的……”她顿了顿,“就剩这些了。”
崔珩沉默。
“但他们还有书院。”辛夷忽然说。
崔珩抬头。
辛夷笑了笑:“往前走,走到镇子最里头,有个破庙改的书院。一个老秀才办的,不收钱,谁家孩子愿意来就来。他说,再穷也得识字,不识字,世世代代都是睁眼瞎。”
崔珩放下茶碗,站起身。
“去看看。”
……
书院在镇子最深处。
真的是个破庙——屋顶漏着光,墙上裂着缝,菩萨早不知道被搬去哪了,只剩下一张歪歪扭扭的长案,七八个孩子挤在案前,手里攥着秃了毛的笔,正东倒西歪地在草纸上写字。
先生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长衫,正弯着腰,在一个孩子身后指点。他抬起头,看见崔珩,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行礼。
崔珩还礼。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孩子。
七八个。
最大的不过十来岁。最小的——
角落里坐着个孩子,比所有孩子都小,低着头,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什么。他没有笔。他手里攥着一截树枝,在纸上划。
崔珩走过去。
那孩子抬起头。
一张小脸瘦得皮包骨,眼睛却像黑曜石般。
他看着崔珩,不躲,也不说话。
崔珩蹲下来。
“你画的是什么?”
孩子怯生生地瞧了他一眼,然后把脸埋进袖子里。
崔珩把那张纸移过来。
纸上画着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大人很高,小人很小。大人穿着长袍,小人光着脚。
崔珩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又站起身,走到老秀才面前。
“那个孩子,”他问,“这么小也能听懂?”
老秀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
“这孩子,是老夫教了三十年书,见过的最聪颖的。别人认一个字要三遍,他看一遍就会。别人写字手抖,他拿着那截树枝,比人家拿着笔还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