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遗书的初稿 第6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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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遗书的初稿
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天气忽然冷了。
北风刮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梧桐树的叶子一夜之间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枝头瑟瑟发抖，像随时都会飘走。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晚把书店里的暖气开到了最大，又给苏砚加了一床被子。苏砚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她的嘴唇干裂起皮，颜色淡得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林晚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给她润了润嘴唇。苏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来。
“冷吗？”林晚轻声问。
苏砚没有回答。她已经昏睡了一整天，偶尔醒来，也是迷迷糊糊的，说些谁都听不懂的话。有时候叫妈妈，有时候叫爸爸，有时候叫一些林晚不认识的名字。有时候她会忽然哭起来，说对不起，说自己不该走那么远，说应该多陪陪他们。林晚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我在呢，我在这里。”她有时候能认出林晚，叫一声“晚晚”，有时候认不出，只是茫然地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天下午，苏砚忽然清醒了。她睁开眼睛，眼神清亮，像很久以前那样。她看着林晚，看了很久，嘴角微微上扬。
“晚晚。”她叫她。
“我在。”林晚凑过去，“你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苏砚说，“想坐一会儿。”
林晚扶她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苏砚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的样子。梧桐树的枝头光秃秃的，只剩下最后几片叶子，在风中摇摇晃晃。
“要下雪了。”苏砚说。
“嗯。”林晚点点头，“预报说今晚有雪。”
苏砚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头，沉默了一会儿。
“晚晚，”她忽然说，“帮我拿纸和笔。”
林晚愣了一下：“你要写什么？”
苏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林晚没有再问，去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递给她。苏砚接过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放在膝盖上。她拿起笔，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下，才写下第一个字。
林晚没有看，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
苏砚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要花很长的时间，手抖得厉害的时候，她就停下来，歇一会儿，再继续写。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紧紧抿着，像在用全身的力气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晚在旁边看着，心揪得紧紧的。她想说别写了，休息吧，但她没有说。她知道苏砚在做什么。她知道那是什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林晚起身去开了灯。灯光下，苏砚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一条条小河。她还在写，一页写完了，翻到下一页。
“苏砚，”林晚轻声说，“休息一下吧。”
苏砚摇摇头：“快写完了。”
又过了很久，她终于放下了笔。她看着写满字的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递给林晚。
“帮我收好。”她说。
林晚接过来，手指在发抖。她看见封面上写着两个字——“遗书”。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苏砚……”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苏砚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别哭。”她轻声说，“早晚要写的。”
林晚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她想说“你不会死的”，想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想说“你别写这些东西”。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们都知道，时间不多了。
那天晚上，苏砚又陷入了昏睡。林晚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那个笔记本。她犹豫了很久，终于翻开了第一页。
苏砚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笔画断了，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像是手抖的时候留下的。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晚晚，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林晚的眼泪滴在纸上，把字晕开了。她赶紧擦掉，继续看下去。
“对不起，我还是先走了。答应要一直陪你的，我食言了。”
“不要难过，也不要自责。遇见你，爱上你，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书店是我们的家，你要好好守着它。这是我能留给你的，最珍贵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更好的人，不要犹豫。你值得所有的幸福。”
“我会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永远爱你的，苏砚。”
信的后面，还有几行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字迹更潦草，也更难辨认。
“晚晚，下辈子我要早点遇见你。在我健康的时候遇见你，然后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你要等我。”
林晚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她想起苏砚写这些字的时候，手在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小洞。她想起苏砚写“永远爱你的”那几个字时，停了很久，像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她想起苏砚写完之后，看着那些字，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笑。
窗外，雪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后来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给整条老巷披上了一层洁白的外衣。林晚看着那些雪，想起苏砚说过的话——“晚晚，下雪了，真好看。”
她擦了擦眼泪，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苏砚，”她在心里说，“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你看到了吗？”
苏砚没有回答。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急。她的脸在灯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尊瓷做的娃娃。
林晚走回床边，握住她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手心里。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硌着她的脸颊，生疼。
“苏砚，”她轻声说，“你写的信，我看了。你说下辈子要早点遇见我。好，我等你。你要记得来找我。不管多久，我都等。”
窗外，雪还在下。风铃在夜风中轻轻响起，清脆又温柔。像在说，好，我等你。
那天晚上，林晚一夜没睡。她坐在床边，握着苏砚的手，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她把那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哭，每一遍都心疼。但她知道，这封信，她会珍藏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