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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云雨 阁楼的 ...


  •   阁楼的夜,是被分割成无数碎片的。
      陈广生躺在硬板床上,能听见楼下夫妻压着嗓门的争吵,听见隔壁屋婴儿时断时续的啼哭,听见远处马路货车的轰鸣声滚过地面,震得薄薄的楼板微微发颤。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波波涌上来,又退下去,在黑暗里织成一张陌生而真切的网。
      他睡不着。
      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雨水洇出的黄渍,形状像关中老家塬上的沟壑。手伸进衣领,摸到那枚贴肉的银铃。凉意从指尖传来,让他想起姐姐的手指,想起七年前那个集日,日头白晃晃地晒着黄土路,姐说“你等着,姐给你买本子去”,然后身影就消失在飞扬的尘土里。
      他轻轻摇了摇铃。
      铃声细细的,在满屋子的市井杂音里,几乎听不见。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是打谷场,麦垛堆得老高,姐在垛子后面喊他,他跑啊跑,却怎么也绕不过去。醒来时,阁楼小窗已透进灰白的天光,楼下早市的吆喝声已经响成一片。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颈。从蛇皮袋里摸出干馍,就着昨晚在公用水龙头接的一茶缸凉水,慢慢啃着。馍渣掉在床单上,他小心捡起来,放进嘴里。
      今天得去找活。
      昨晚同屋的工友老吴告诉他,可以去长堤那边碰碰运气。“那边码头、仓库多,总有要卸货的。”老吴是个广西人,在广州混了三年,脸上刻着风吹日晒的深纹,“不过要早,去晚了,工头挑剩下的,都是最苦最累的。”
      陈广生把最后一口馍咽下去,起身收拾。他把蛇皮袋塞到床底最里面,想了想,又把那本《新华字典》拿出来,和银铃一起贴身放好。这是他的全部家当里,最不能丢的两样。
      清晨的巷子还笼在淡蓝的雾气里。公用水龙头前排着队,男人们光着膀子刷牙洗脸,女人们提着痰盂匆匆走过。陈广生接了捧水抹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他一哆嗦。抬头时,看见对面屋檐下,一只黑猫正安静地看着他,眼睛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
      他跟着人流出巷。老吴说得没错,长堤边已经聚了不少人。珠江的水汽混着机油、鱼腥和货物发酵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岸边停着几艘驳船,工头模样的人站在跳板旁,嘴里叼着烟,目光像筛子一样扫过人群。
      “你!你!还有你!”工头手指点过几个身材壮实的,“上三号船,卸水泥,一日三蚊,管一顿午饭。”
      被点到的人麻利地钻出来,跟着走了。剩下的人继续等着,眼神里半是期盼半是焦躁。陈广生往前挤了挤,让自己显眼些。
      又一艘船靠岸,工头喊:“要五个,卸化肥!快的来!”
      人群涌动。陈广生仗着年轻力壮,硬是挤到了前面。工头扫他一眼:“后生仔,做得来?化肥袋湿水死重。”
      “做得来。”陈广生点头,尽量让口音清晰。
      工头没再多说,手一挥:“跟上。”
      活计比他想的还要重。化肥袋子在船舱里受潮,沉得像是灌了铅。要从窄窄的跳板扛到岸上,再堆进仓库,一趟下来,肩头的麻袋压得他脊骨咯吱作响。汗水很快湿透衣服,和着化肥粉末黏在身上,刺痒难耐。
      但他不吭声,只是咬着牙,一趟趟往返。同来的有个中年男人,扛了两趟就喘不过气,摆摆手不干了。工头骂骂咧咧,扣了他半日工钱。
      午饭是码头边大排档提供的——一海碗白饭,上面浇一勺油汪汪的肥猪肉炒菜心。陈广生蹲在江边护栏旁,扒饭扒得飞快。饭很糙,猪油腻得发齁,但他吃得很干净,连碗底的油星都刮了。
      下午继续。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江面反射着碎银般的光。扛到第四十几趟时,他眼前已经开始发花。脚下跳板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珠江黄浊的水在下方流淌。
      就在这时,他听见岸上一阵骚动。
      一辆黑色“的士头”(皮卡)歪歪斜斜停在仓库门口,差点撞到堆放的货箱。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正是昨天在火车站跑掉的电子表摊主。他神色慌张,冲着仓库里喊:“坚叔!坚叔!出事啊!”
      一个穿汗衫、摇蒲扇的胖男人慢悠悠踱出来:“咩事啊,衰仔?”
      “差佬……差佬抄咗我个仓啊!”花衬衫声音都变了调,“话我走水货,全部收走咗!今批表死梗啦!”
      “痴线!”坚叔蒲扇一摔,“叫你醒目啲,你当耳边风!”
      两人就在仓库门口吵起来,引得工人们都侧目。陈广生扛着麻袋经过,下意识多看了两眼。花衬衫急得团团转,忽然指着码头:“船!船听日要到港,批货点算?”
      “点算?”坚叔冷笑,“你搞掂嘅屎窟,自己舔干净!”
      争吵间,花衬衫口袋里的东西掉出来——是个账本,还有几张货运单,散了一地。江风一吹,其中一张单子打着旋儿飞起来,不偏不倚,正飘到陈广生脚边。
      他顿了顿,弯腰,用空着的那只手捡起。
      是张提货单,全英文的,他只勉强认出“Hong Kong”、“Watch”、“Quantity”几个词。但底下手写的一行中文地址,他看懂了:“荔湾区,逢源路,XX号地下仓库”。
      逢源路。
      他心头一跳。这正是他要找的那条路。
      花衬衫已经冲过来,一把夺过单子,恶狠狠瞪他:“睇咩睇!做你嘅嘢!”
      陈广生没说话,转身继续扛货。但那个地址,像颗烧红的炭,烙在了脑子里。
      傍晚收工,他领到三块钱。钞票皱巴巴,带着汗味。他仔细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没有立刻回阁楼。他照着记忆,往逢源路方向走。白日的燥热退去,晚风带来江水微腥的凉意。街灯渐次亮起,骑楼下的食肆飘出炒菜的镬气,收音机里徐小凤的歌声婉转流淌。
      逢源路比他想的要长,两旁多是老旧的西关大屋,也有新建的几幢单位宿舍楼。他慢慢走着,目光扫过门牌。XX号很快就找到了——是栋三层高的旧式洋楼,外墙批荡有些剥落,但趟栊门和彩色玻璃窗还在,透着股旧日气派。一楼果然有个向街的仓库门,铁闸紧闭。
      他站在对街骑楼的阴影里,看了很久。
      仓库门忽然开了条缝,花衬衫闪身出来,左右张望一下,匆匆走了。接着,一个微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坚叔。他站了一会儿,点了支烟,火星在暮色里明灭。
      陈广生正要转身离开,另一侧的大门“哗啦”一声开了。
      是那栋洋楼的正门。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人走出来,手里牵着个小女孩。暮色里,女人的轮廓有些模糊,但身姿挺拔。小女孩蹦蹦跳跳,指着天空:“妈咪,睇!雀仔!”
      “系燕子,返巢啦。”女人的声音温淡,带着标准的西关口音。
      陈广生愣住了。
      他认出这个女人——不是认识,而是见过。在昨天寻找逢源路的路上,他曾在一条巷口与她擦肩而过。那时她穿着西装套裙,高跟鞋敲在麻石路上,目不斜视,像一株走在尘嚣里的水仙。
      此刻她换了家常衣服,牵着孩子,少了那份疏离,多了些柔软。但她身上那种气质还在——一种与周围市井烟火格格不入的、干净而微凉的气息。
      女孩发现了对面阴影里的陈广生,好奇地望过来。女人顺着女儿的目光,也抬了眼。
      暮色四合,街灯昏黄。隔着一条窄窄的马路,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陈广生下意识挺直了背——他肩头的汗渍还没干透,衣服上沾着化肥的灰白印记,整个人风尘仆仆。而对面女人衣着整洁,牵着孩子的手白皙干净。
      只一刹那。
      女人很快收回目光,仿佛只是不经意瞥见一个路人。她弯腰对女儿说了句什么,牵着孩子转身,朝另一边走了。趟栊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陈广生仍站在原地。
      江风拂过,带来远处渡轮的汽笛声。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枚银铃。铃是冰凉的,但贴着皮肤的地方,已经有了温度。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洋楼,转身,没入渐渐浓重的夜色里。
      回到阁楼,老吴正在就着咸菜喝粥。“今日点样?”老吴问。
      “卸化肥,三蚊。”陈广生坐到床边,摸出那三块钱,又数了一遍。
      “可以啊,后生仔。”老吴咧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听日仲去唔去?”
      “去。”陈广生说。他顿了顿,又问,“吴叔,你知唔知道,逢源路那边,有冇咩工可以做?”
      “逢源路?”老吴想了想,“那边多系住家,铺头都系老字号,请人好少。你想去那边做?”
      “随便问问。”陈广生垂下眼。
      夜里,他又做了梦。这回不是麦垛,而是无数只亮闪闪的电子表,在黑暗里漂浮着,表针疯狂旋转。表盘上反射出一张女人的脸,看不清五官,只有暮色里那个挺拔的轮廓。
      他在一片混沌的铃声里惊醒。
      阁楼小窗外,天还黑着,远处传来第一班早茶楼开市的动静。他坐起身,摸了摸胸口。银铃安静地贴着皮肤,没有响。
      但他总觉得,耳边还残留着某种细微的震颤。
      就像两颗运行在各自轨道上的星球,在深空里第一次感知到对方引力的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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