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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趟栊内外
陈广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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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广生是闻着味找到那处骑楼底的。
潮湿的麻石路在午前太阳下蒸出淡淡腥气,混着隔壁粥档猪骨熬烂的荤香、药材铺飘出的陈年甘苦,还有不知哪家窗口吊着的咸鱼在热风里一阵阵哈出的咸腥。他肩上的蛇皮袋越来越沉,像拽着他往地心里坠。走了两个时辰,问过七个人,逢源路还是没影。最后一个卖凉茶的老太婆倒是听懂了,枯瘦的手往前一指,嘟嘟囔囔说了一串,他只勉强抓住“直行”、“转左”几个音。
他依言走,却被一片市声拦住了。
是条窄街,两侧骑楼把天空剪成一道弯曲的蓝。楼下密密麻麻挤满摊档:卖彩色塑料拖鞋的、卖香港明星贴纸的、卖花花绿绿尼龙布的、卖活鸡活鸭的……人声像烧滚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话的讨价还价声又急又脆,夹杂着铁锅铲子碰撞、鸡鸭尖鸣、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粤剧,全都糊在一块,热腾腾扑上来。
他有些发怔。关中集日也热闹,可那是开阔地上的喧腾,吆喝声能传二里地。这里的闹,是挤在肠子般窄道里的闷响,声音撞在骑楼柱子和斑驳墙面上,弹回来,叠上去,一层层垒得人心慌。
肚子就在这时叫了起来,声音闷闷的。他寻了个稍干净的骑楼柱脚,放下蛇皮袋,从里面摸出那半块干馍。馍硬得像石头,他小心掰下一点,含在嘴里慢慢化开。目光却像梭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
他看到对面有个男人,蹲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布料后,手里拿着尺,正跟一个阿婆比划。男人脖子上搭条油腻毛巾,喉结上下滚动,喊:“阿婶,全涤纶?,唔褪色嘅!你摸下,几滑!” 阿婆捻着布料,撇着嘴摇头:“滑系滑,但系焗身啊!”
他也看到斜对角一个后生仔,摊前摆着几十副墨镜,自己鼻梁上架了三四副,正对两个穿喇叭裤的年轻人吹嘘:“雷朋款!香港明星都戴呢只!” 年轻人拿起一副,对着天光看,镜片上晃过一片模糊的云影。
陈广生慢慢嚼着干馍,眼神定在那些摊主手上。看他们如何飞快地数钱、找零、把货塞进塑料袋。看他们耳朵如何支棱着,一边应付客人,一边留神街口的动静。看他们脸上那种既疲惫又亢奋的神色——像他老家秋收时,连续几日抢收抢种后,人困到极致反而精神起来的模样。
不一样。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里的人,活法不一样。
正出神,小腿忽然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碰了一下。低头,是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仔,梳着两条细细的辫子,手里捏着半块黄澄澄的菠萝包,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大概是被人群挤过来的。
“妹妹,你屋企人呢?” 旁边一个卖针线的阿婶探头问。
小女仔不说话,只继续盯着陈广生手里干硬的馍,又看看自己油亮的菠萝包,忽然把菠萝包往前递了递。
陈广生愣了一下,摇摇头,扯出个笑:“你食,阿哥有。”
小女仔的家长很快找了过来,是个烫了鸡窝头的年轻女人,一把抱起孩子,嘴里连珠炮似的:“死女包,乱跑!吓死阿妈咩!” 临走前,倒是朝陈广生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种街坊间惯有的、随意的谢意。
人潮继续涌动。陈广生把最后一点馍渣拍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屑,重新扛起蛇皮袋。他得先找个今晚能躺下的地方。刚才路过一条更窄的巷子,墙上有用粉笔写的字:“有床出租,日结”。他决定折回去看看。
而在隔了几条街的“莲香楼”二楼,苏曼婷正用指尖轻轻转着面前的茶杯。
茶楼里人声鼎沸,推点心车的阿婶拖着长音喊“虾饺——烧卖——”,熟客们高声谈笑,碗碟碰撞声清脆如铃。她坐在靠窗的卡座,身上那套米白色西装套裙与周围穿短衫裤、拖鞋的街坊有些格格不入。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她手边投下一小片恍惚的光斑。
“曼婷,呢位就系李生,李绍华。” 三姨婆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热情,“李生好本事?,汇丰银行做信贷部主任,年轻有为。”
对面的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金丝眼镜,白衬衫领口挺括。他微笑着朝曼婷点头:“苏小姐,你好。早听三姨婆话你系中大毕业,仲去过英国游学,真系才女。”
“李生过奖。” 曼婷弯了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她目光掠过李绍华腕上那只劳力士,掠过他说话时不经意挺直的背脊——那是种经过精心校准的体面。
“李生好钟意小朋友?,” 三姨婆继续穿针引线,“自己有个仔,八岁,跟阿妈喺加拿大。李生话啦,多个细路热闹点,无所谓嘅。”
李绍华适时接话,语气温和:“系啊,我前妻同个仔定居多伦多。我自己都好钟意细路,觉得家庭有细路先完整。” 他看向曼婷,“听讲你有个女?五岁?”
“系,叫乐乐。” 曼婷的声音淡了些。
“好得意嘅年纪。” 李绍华啜了口茶,姿态优雅,“我谂,如果将来有机会,我可以送她去国际学校。我同圣保罗书院嘅副校长好熟。”
三姨婆在一旁笑得见牙不见眼:“睇下,李生几有心思!”
曼婷没接话。她望向窗外,楼下街边,一个扛着巨大蛇皮袋的年轻男人正仰头看路牌。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影在拥挤人流里显得有些愣,有些孤。只看了一眼,她就转回了视线。
茶点车推过来,三姨婆热情地招呼:“李生食乜?虾饺?凤爪?”
“我嚟,我嚟。” 李绍华起身,熟稔地挑选点心,侧脸线条在茶楼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他确实是个合适的结婚对象:体面、稳定、有经济能力,不介意她有孩子,甚至能提供更好的教育资源。
曼婷端起茶杯,普洱的陈香在鼻尖萦绕。她忽然想起几年前在伦敦,那个短暂交往过的英国同学。他们在泰晤士河边喝廉价咖啡,讨论伍尔夫和萧伯纳,冷风吹得人脸发麻。那个英国男孩说:“Ting,你像一只总在观察的鸟,脚停在现实枝头,眼睛望着另一片天空。”
后来她回来了,结婚、生女、离婚。枝头还是这根枝头,天空却似乎矮了许多。
“苏小姐平时有乜爱好?” 李绍华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睇下书,有时同个女去公园。” 她答得简短。
“好书之人,难得。” 李绍华微笑,“我书房都有不少藏书,得闲可以交流下。”
话题在茶点热气里不痛不痒地进行。曼婷偶尔应答,多数时间只是听着。她看见李绍华说话时,右手食指会在桌面轻轻敲击,像在打某种无声的节拍。她看见三姨婆眼里越来越浓的期待。她也看见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侧影——妆容精致,坐姿端庄,像个无可挑剔的展示品。
一个钟后,李绍华有事先行告辞,留下一个妥帖的微笑和“再联络”的承诺。三姨婆送到楼梯口,转回来时满面红光:“曼婷,点样?阿婆无介绍错吧?李生真系一表人才,条件几好!”
曼婷拿起手提包,起身:“姨婆,辛苦你。我再谂谂。”
“仲谂?” 三姨婆急起来,“你唔细啦,廿九岁啦,拖住个女,仲想点拣?李生唔嫌弃已经好难得!”
“我知。” 曼婷声音平静,“真系要谂清楚。乐乐仲细,我要顾住佢感受。”
提到乐乐,三姨婆才悻悻收声。
走出茶楼,午后的阳光白花花一片砸下来。曼婷眯起眼,站在骑楼下等那阵眩晕过去。茶楼的喧嚣被关在身后,街市声重新涌来。她慢慢往前走,高跟鞋敲在麻石路上,声音清晰又孤单。
路过一个巷口时,她瞥见里面阴影处蹲着几个等活干的民工,脚边放着铁锹、灰桶。其中有个特别年轻的,低着头,手里捏着张纸条,正就着巷口的光仔细看。他脚边是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只一瞥,她就走过去了。影子在身后拖得老长。
回到家,趟栊门“哗啦”一声拉开,又“哗啦”一声关上。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返啦?相睇点样?”
“几好。” 曼婷敷衍一句,径直上楼。
乐乐在房间里玩积木,听见声音跑出来,抱住她腿:“妈咪!”
曼婷蹲下身,亲了亲女儿软软的脸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痱子粉味。“今日在幼儿园玩乜嘢?”
“张老师教我哋唱歌!” 乐乐兴奋地比划,“‘落雨大,水浸街……’”
稚嫩的童音在安静的西关大屋里响起,带着不合时宜的明亮。曼婷抱起女儿,走到窗边。窗外,隔壁屋脊上几只鸽子在踱步,咕咕声隐约可闻。更远处,是密密麻麻的屋顶和天线,在午后的热气里微微晃动。
她忽然想起茶楼窗外那个看路牌的、扛蛇皮袋的背影。那么愣,那么孤,像颗被水冲到陌生滩涂的石子。
“妈咪,你唔开心?” 乐乐敏感地摸她脸颊。
“无。” 曼婷把脸贴上女儿柔软的头发,“妈咪只系……有啲攰。”
楼下传来母亲煲汤的声响,药材的甘香一缕缕飘上来。汤是五指毛桃煲鸡,祛湿的。岭南的夏天,总要喝很多很多汤,才能把骨子里的潮气一点点逼出去。
她把女儿放下,走去打开衣柜。里面整齐挂着她的西装套裙、真丝衬衫,还有几件颜色素净的旗袍。她看了半晌,从最里面取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旧照片:中学时在越秀山上的合影,大学时在图书馆前的单人照,还有一张——她和前夫在沙面拍的,那时她穿着婚纱,笑得很灿烂,眼里还没有后来那么多疲惫。
她把那张婚纱照拿出来,看了片刻,然后轻轻撕成两半,丢进废纸篓。
铁皮盒底层,压着一张去伦敦的单程机票存根,日期是1979年。纸已经发黄了。
窗外,天色渐渐染上橙红。又一个白日将要沉入珠江。
而在城市的另一角,陈广生终于找到了那处“有床出租”的地方——一个藏在深巷里的阁楼,屋顶低矮,闷热如蒸笼,但一晚只要五毛钱。他放下蛇皮袋,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从贴胸口袋里掏出那枚银铃,轻轻摇了摇。
铃声细细的,脆脆的,在狭小空间里转了个圈,很快就散了。
他小心收好铃,又从袋底摸出那本《新华字典》,就着阁楼小窗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翻到“广”字那一页。手指顺着笔画慢慢描,像是在确认什么。
楼下传来炒菜的声响,镬气十足,辣椒下锅时“滋啦”一声,紧接着是咳嗽和骂小孩的声音。生活的噪声从地板缝里钻上来,真实得有些呛人。
他合上字典,躺了下来。床板很硬,硌着背。他睁着眼,看着头顶被熏黑的横梁,慢慢适应这片属于别人的、喧嚣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