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世》桑榆寄

30、番外•序章 后日谈？

　　一片不大的树荫，飘着桂花的香味。世界上经常会有这种植物，星星点点的遍布在大雨中，荀舫摸不透它们生长繁殖的逻辑，就好像是上帝走到一个随意的地方，随手撒下了种子，他们就开始生长，生长枝丫，拉长躯干，伸直双腿，不断的往土地里扎。
　　一边宽绰的叶子可以挡住片刻的雨点，雨水积攒在叶子凹陷的部位，荀舫喜欢躲在叶子下面，等到那些雨水快要将叶子压塌的时候，再跳到另一边刚刚倾倒过雨水的叶子下。
　　树下偶尔会有些奇怪的声音，他觉得是那些影子在说话。
　　荀舫看见妈妈的样子，在很远处的天边一闪而过。
　　他向着妈妈离去的方向追逐着，看到两个人站在遥远的天边——爸爸和妈妈挽着彼此的手腕，妈妈如常般的把头靠在爸爸的肩膀上。
　　她唱着那首模糊的童谣。
　　是什么腔调？什么词藻？
　　我记不清了。
　　“等等我——”荀舫忽然站住。
　　“我没带钥匙。”
　　模糊的童谣幻灭，他好像回到了自己初次，听到这首童谣的时候。
　　那时候他问妈妈，为什么不唱下去了。
　　妈妈说：等你学会了第一段，我再教给你第二段。
　　他看着父母消失的那个方位，哪里分明没有街道，没有灯火，没有房屋——没有家。
　　世界的海市蜃楼，是末日中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
　　心中的海市蜃楼，是污染中没能拉住的，冰冷的，温热的，遍布着沧桑的手。
　　是一把不再被需要的家门钥匙。
　　荀舫一个人孤单的站在雨里，大地已经被染成黑色了，可降下这场甘霖的作家却仍然没有停止挥洒他的墨水，她是一个欲求不满的怪物，不满足于这样的黑色，但用这么单纯的黑，又能创造出什么呢？
　　难道是渴望黑暗自行破茧，成为白吗。
　　他坐下的时候，后背抵到了坚硬的东西。
　　他明明已经走了很远很远，跑了很长的一段路途，远到环顾四下，都再也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一棵树了。
　　可树木始终生长着，拿上自己苍白的根茎，不断的蔓延着，仿佛跟随他一同在这片大地上奔跑。
　　影子在说话吗？
　　耳边总有很多人的声音，吵吵闹闹的。
　　“不要难过，我们会回家的。”那是一个笃定的声音。
　　“我想，”荀舫环顾四下的旷野，语言失去了作用，无法覆盖心中的迷茫：“人类会回家的……”
　　“你看到那面镜子了吗？”影子叽叽喳喳的说道。
　　“镜子？”
　　荀舫困惑的抬起头，只看到自己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倒在雨中。
　　面对着悚然惊恐的一幕，他却毫无任何的波澜，而是能冷静的叫出每一个自己的名字。
　　“这里没有镜子。”荀舫踩上救世主的头颅，践踏过自卑者的坟墓，天真懵懂赋予他无视一切——抛弃痛苦的权利，将囚笼当作自由的包容，将一场自然的海市蜃楼当做遵循传说而来的乌托邦。
　　“这里当然有一面镜子。”影子不知何时不见了。
　　荀舫看向英雄的尸体。
　　“他不是一面镜子，他不是我。我是自私的，而他是无私的，我是迷茫的，而他却能为了心中的那个理念献出一切……”
　　他看向卑劣者的尸体。
　　“他也不是一面镜子……这是一块沼泽地，他比那些血泊更明白如何将人困住。”
　　“那你呢？”不远处面无表情的自己看着自己：“你此刻就站在这片沼泽地之上，你陷进去了吗？”
　　“我陷不进去。”荀舫困惑地看着那个自己，像是不明白：“你也不是一面镜子，你是一道影子。”
　　“我当然是。”
　　谢熄寂迫近。
　　他就是故意的，他看了这么多帅气的杂志封面，看了这么多超现实的动漫人物，见过社会中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物，那么多张面孔，那么多张画皮。
　　却始终，喜欢剽窃爱人的脸。
　　荀舫对这张一模一样的几乎和自己没有任何区别的脸感到陌生。
　　“我当然是一道影子，所以。你愿意把这道影子永远的藏在灵魂里吗。”
　　“与一个怪物共享最后的生命。”
　　“与一个挚友分担所有的苦痛。”
　　“你看。”谢熄寂笑得落败又勉强，打轻飘飘的举起来，一只手指头指向自己的眼睛。
　　荀舫也看见了，他惊喜而又欣欣然的说道：“这就是你所说的镜子吗？”
　　“一片完全澄澈而又透明的湖泊，在其中，我本该看到我自己的模样，可他比我更复杂，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完整。”
　　他看起寂静中水面扬起涟漪。
　　忽然笑道。
　　“如果你想救谁的话，就带他走吧，我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太久，看到了太多海市蜃楼了。”
　　“我们的童年是残缺的童年，是死去的英雄主义，所有的自由都留给了最后那个落荒而逃的他，那是我们最讨厌，却也最想拯救的灵魂。”
　　荀舫摊开手掌。
　　那里藏着一朵洁白的腊梅花。
　　不知从何而来的，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的一朵腊梅花。
　　谢熄寂收下了他。
　　“……我会来看你的，十二岁的荀舫。”
　　“毕竟我也向我一部分的灵魂，交给你了。我没有我的十二岁能给你，想让天平平衡是一件多么难做到的事情，因为怪物从来不计较寿命这一说。”
　　“所以我已经做好了，将剩余一切都给你的准备。”谢熄寂轻轻地拉住了他的手，这样的一幕，荀舫曾经梦到过无数遍。
　　他时常幻想。
　　自己以后成为一个超级无敌伟大的科学家，发明出来能穿梭时光的机器回到过去来改变一切。
　　或许让身边的人们不再因为污染而死亡，甚至让那颗星球偏离轨道不再和地球擦肩而过。又或是仅仅只是给自己一颗糖。
　　像现在一样，用这张已经长大了的脸看着自己，仅仅靠那张脸，他就会相信自己所说的后来的所有，那是他唯一辨认自己的证据。
　　“英雄”再把接力棒传到自己这一年的时候曾经看着自己亲生的脸庞，无比眷恋的说过。
　　“原来，一年之后，我是这种模样。”
　　“时间又往前走了一年。”
　　时间又往前翻了一篇，荀舫目睹着过去的自己走向死亡，黑雨一点点磨灭对方眼中的光彩，将其中的眷恋与温柔无限放大，化成了一滩重重的墨渍。
　　“我会躲在树下，你会来的，给我带一把糖果，对吗？”
　　他豁达的交出唯一的一朵腊梅花。
　　腊梅花在梦里一直坠落，在过去与未来的自己共同的注视下，在镜面中无限的下坠，一直飘到现实。
　　荀舫食言了。
　　他离开了那一棵大树，而这一次，没有枝叶主动跟过来。
　　他要去追寻一片永远无法抵达的海市蜃楼，抵达海市，多么美的愿望。
　　谢熄寂捡拾起花朵，看着它在手掌中凋敝，顷刻之间便化作了枯黄的模样。
　　谢熄寂皱起眉头来。
　　他还未干涸的鲜血纠缠着两道孤立的灵魂，流淌的红血丝被雨滴染黑，却仍然倔强地在那片精神的漠土中蔓延，向着那位赶往海市蜃楼的少年追踪而去。
　　少年回头一笑，不知何时，枝叶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头顶，为他编织出了一张阻挡雨滴的大网。
　　“你已经，抵达你的海市了吧？”
　　“——未来的我？”
　　叶片微微颤抖，不是为雨积压所迫。
　　而是谢熄寂忽然感受到了熟悉的温度。
　　这是距离人类文明重新燃起火炬，已经不知道多少天。
　　他们研发出了第一批能够成功抑制污染的解药，许多曾经的受害者因此得以如愿以偿的奔赴山海，而不是被困在死亡的阴霾中。
　　这一切美好的故事的发生，或许得有三个月了，或许还要久，他对人类的时间观念并不是很理解，毕竟对于永远生活在黑暗中的怪物来说，记住日出和日落是一件很没有意义的事情。
　　但从此之后，他会尝试着去铭记。
　　尝试去理解和创造人类所爱的价值与意义。
　　尝试说一句话的时候，切换十种不同的表情。
　　尝试轻易的一句话就能把人哄好。
　　还要试着吵架吵过尤安……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人睁开了眼睛。
　　他终于放下心来，知道自己为了人类所学习的一切。
　　——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他把他的家乡打理的很好，就等着他来翻开这一页新的故事。
　　关于两个怪物如何生活在被爱包围的世界的故事。
　　——
　　荀舫彻底清醒后的第一件事是在混沌的脑海中回忆自己的过去，然后一无所获。
　　他仿佛有很多朋友，但他们最后都离自己而去了，连共同的记忆都没有留下。
　　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始终不会离自己而去。
　　在这几天的相处中，他还想起了另外一个很重要的。
　　一个有点暴躁，但是很聪明，很乐观的女生。
　　"他人呢？"
　　揉了揉太阳穴，荀舫自然无比的询问一旁紧张的尤安。
　　就好像只是睡了一觉起来。
　　“开会去了呗。”尤安彻底放松下来，翻了个白眼，“现在他是'人类未来发展规划特别顾问'了，你信不信？一群老学究围着他问——谢先生您对基因污染治理怎么看，你猜他怎么说的？——你们先把中小学食堂搞好，别让孩子吃发霉的饭。”
　　尤安模仿着那种语气说道：“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以后还要为国家效力呢，现在就给孩子们吃这种汤汤水水，没过两个小时就饿了，哪有力气学习，哪有力气为国家效力？”
　　“我饿了。”荀舫敏锐捕捉关键词。
　　尤安后撤一步。
　　电话亭的阴影中，一道黑影不知从何窜了出来。
　　“咳咳。”谢熄寂手指一搓，变魔术似的变出了两张烤鱼券：“刚好我也饿了~”
　　“我的份呢？”
　　一旁尤安姐一边说着，一边抢谢熄寂手机扫脸付款。
　　“你的你的！”谢熄寂举左手投降，又变出一张来。
　　“算你懂事。”
　　尤安预备动作结束后，向着包房冲去，势必要做第一个吃烤鱼的人。
　　——
　　“……你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吃饭。”荀舫筷子顿了一下：“你一直都这样吗？你一直这样，很奇怪。”
　　“不能。”谢熄寂理直气壮。“我在研究人类进食时的微表情。”
　　“……你研究了两分钟了，还没有看出花来吗。”
　　“没有，什么花呀。”
　　尤安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你们当我死了？”
　　两人同时转头看她。
　　荀舫表情无辜，抿了抿勺子。
　　谢熄寂歪了歪头，依旧老大爷下象棋一样慢吞吞地说：“你活着，你活得很好，肉眼可见地胖了。”
　　“而我的钱包因为请三个人吃饭，日渐萧条，肉眼可见的瘦了。你应该包容我。”
　　荀舫靠在凳子上，认真的看他们两个互动。
　　“我觉得他俩要打起来了。”他对着旁边空着的椅子说了句话，不知是在和谁说。
　　“我不看了，不看了，行了吧？”谢熄寂举手投降：“大小姐你消消气，不要吓到小朋友了。”
　　尤安：忍不了了！
　　她一把抓住打在椅背上的外套，卷成了团，就朝着他扔去。
　　“谢熄寂我今天非把你塞进烤鱼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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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了，逃回家，夜晚的脚步踉跄……”
　　“……灯火呀，灯火呀？”
　　“带着人类，带着我们……回……家。”
　　“灯火啊，灯火啊。”
　　“人类今日就要返航，火炬已经举起，烧透黎明的，光。”
　　“见过了所有荆棘歧途，妄想开拓之人就会退缩吗？”
　　“灯火啊，灯火啊，带着人类啊。”
　　“还有什么不满的呢？所有凶恶的陷阱都已暴露出来，黑夜的囚徒再也无法寻得庇护，光明会照遍每一寸……”
　　“人类已然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