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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古寺 周岑溪自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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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
这是丛青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
周岑溪扯出一个戏谑的笑,像是终于从她那无懈可击的平静中,捕捉到了一丝属于活人的破绽。
“丛青,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自恋。”他说着,却也给足耐心解释,“在学校,你是我同桌,我当你是朋友,互相照顾是应该的;在这里,金陵是我老家,当然尽地主之谊。而且明年就要高考,我不会分出精力去考虑感情的事。”
听他的语气依旧笃定,满是理所当然的自信,丛青点头应道:“嗯,是不能早恋。”
她沉默着走进车厢,靠在椅背上时,思绪仍不自觉绕着这个问题打转。周岑溪的解释听起来滴水不漏,可细细想来,他对她的那些关照,早已超出了“应该”的范畴。
丛青还是想不通。
可周岑溪已经接连否认了三次。她明白,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再追问的必要。他说没有,那就是没有。也许秦啸博说的那些话,确实有几分道理——但无论如何,这都会是她最后一次开口。
年初五上午,德善寺已是人来人往,香客络绎不绝。檀香混着烟气,自香炉袅袅升起,绕过亮黄的墙檐,缓缓散入天际。
丛青请了一把香,祈愿新的一年外婆身体健康,自己学业顺遂。她握香闭目,默默祝祷,随即躬身三拜。起身睁眼时,余光里,她瞥见身边那人仍在垂眸祈愿,神色虔诚。于是,她等了他片刻。两人最后将香立在香炉上,又拜了拜。赤红的焰头渐低,青灰簌簌落下,雅气弥漫,香了四周。
丛青打开相机,调好参数和滤镜,本想拍些古色古香的建筑外景。可当取景框无意扫到周岑溪的身影,她心里忽然一动。
“周岑溪,我能给你拍几张照吗?”
“行啊。”他应得爽快,眉眼弯弯,笑着对她说,“荣幸至极。”
简简单单四个字,既是对她极大的肯定和夸赞,又不显得浮夸刻意。丛青暗自想着,回头一定要跟他学学说话的艺术。
金陵的冬天很少见雪。烟火缥缈间,周遭都晕成了模糊的影,周岑溪侧身立在铸铁香炉旁,落下的光影勾勒出他分明的轮廓。
画面幽静,好似黄墙围古寺,青烟染素衣;一炉香火静,浮生半日闲。周岑溪自然而然成了这段叙事的主角,仿佛天生就为镜头而生。
这个念头,在丛青回申城的路上翻看着照片时,又一次清晰地浮现。
她打开微信,给高衍泽发去一条信息:【高老师,我选定了下个月索加隆大赛的作品了。】
丛青其实并不常用微信。尽管它正逐渐普及,但她和同龄人显然还是更习惯用企鹅。她当初注册微信,只是为了方便联系高衍泽——毕竟大人们似乎更偏好设计和操作更为简单的页面。
高衍泽很快回复:【是什么主题?】
丛青答:【人文组。】
高衍泽:【不错。】
接着又提醒道:【到时候别忘记照片里的人物都需要肖像授权,未成年的话得让监护人同意。】
丛青:【嗯嗯,我晓得。】
比赛投稿期在开学后,因此丛青眼下并不着急。
高衍泽忽然又发来消息:【你外婆最近好像在给你筹学费。昨天给我打了一笔钱,我没收。】
高衍泽说:【我一个外人,不好多说什么。你劝劝外婆,别让她太辛苦。】
丛青心里一紧,回复道:【好的,谢谢高老师。】
她明白,就算劝了,外婆多半也不会听——丛青这倔脾气,就是随她。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要试试。
丛青回到家,看见外婆脸上架了副老花镜,佝偻着背坐在沙发里上,一边看电视,一边钩着毛线。她钩的不是寻常的穿戴,是些小挂件。茶几上已摆满一箩筐,看样子这些天,外婆没少忙活。
听到玄关动静,外婆侧过头,笑吟吟地唤她:“回来啦?青青。”
丛青鼻子一酸,拖鞋都来不及穿好,就跑到沙发边一把抱住外婆。还是熟悉的雪花膏香味,甜甜的栀子花,但一点也不腻。
“我好想你,外婆。”她把脸埋在外婆肩上,声音闷闷的。
“哎哟哎哟,青青,当心点,别碰到我的针咯。”外婆忙放下手里的活,轻轻拍着她的背,眼里全是笑。
丛青抬头看向那堆钩好的小挂件,问:“外婆,你是打算卖这些赚钱吗?”
外婆点了点头:“闲着没事钩着玩的,顺便能卖点钱也蛮好。”
“外婆,高老师都跟我说了。”丛青没再绕弯子,“你真不用这样。我现在自己能挣钱,这次金陵那个单子,一千两百块呢,基本是纯赚!”
外婆摆摆手:“青青,话不能这么说。你要出国这笔钱,我不能全推给高老师,也不能全让你一个人扛着压力,自己坐视不管。那样的话,我心里过意不去,自尊也过不去。”
“我懂,外婆。”丛青垂下眼,“可我怕你太累……要不是为了我出国,你是不是也不用这么辛苦?”
“青青,人往高处走,无可厚非。”外婆温柔地捋了捋丛青耳边的碎发,“外婆只是愧疚,没能力给你好一点的条件。可至少,能分担一点是一点,能少欠高老师一点,我心里也好受些。”
“外婆,我想好的。”丛青无比认真,“高老师这份情,我一定会还,用什么都行,我不后悔。”
外婆的手一顿,似乎听出了话里的深意:“青青,你要保护好自己。”她语气里透着力不从心的无奈。
丛青向她点头保证,话锋却忽然转过:“不过……外婆,我一直觉得奇怪。高老师和妈妈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做的这些,全是因为妈妈吗?外婆,你能不能告诉我?”
外婆看着面前这个从小脑子就聪明的外孙女,沉默了一瞬:“高老师是你妈妈的旧友。”
丛青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眉头微微皱起:“可是外婆,朋友真的会这么关照对方的家人吗?我之前问过高老师,问他是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青青,你……”
在外婆震惊之余,丛青继续说:“他否认了。所以,我没找到一个能被说服的理由。”因此,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高衍泽是冲着她来的。
外婆花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心绪。她一直知道丛青有主见,却没想到这姑娘竟这般大胆,敢直接问到这个份上。
“青青,高衍泽不是你的父亲。”外婆终于松了口,却也点到为止,明显不愿多说,“他和你妈妈以前关系非常要好,是挚友,所以才会想着帮我们。”
丛青对这个回答依旧半信半疑。
外婆从不在她面前多提母亲离世的事。她不是没问过,可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无关痛痒的:“青青,你现在还小。等长大了,外婆会告诉你。”
可如今她已经十七岁,就快要成年。
“外婆,妈妈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离开的?”丛青犹豫不决,还是试探着问出了口,“是因为我吗……她是不是产后抑郁?”
“青青,谁跟你说的?”外婆摘下老花镜,眉心拧紧。
丛青知道外婆这是生气了。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没人告诉我,是我自己猜的。”
“你妈妈生前是演员,那些八卦娱乐什么性质,你也该知道,但我也了解你。”外婆连叹几声,像是妥协,“青青,你一旦对什么事起了疑,你就会不留余力地去挖。那么,外婆今天可以告诉你。”
“你妈妈确实是因为抑郁离世,但和你无关。她的抑郁,是那些年在圈里遭遇了太多打击和不公,一桩桩一件件压出来的。至于你爸爸……”外婆顿了顿,“他是圈外人。你妈妈有了你之后,他就不见了踪影。”
“青青,之前一直没告诉你这些,是怕你年纪小,接受不了。你现在长大了些,该知道成年人的世界,比你想的复杂得多。”她语重心长道,“外婆从没指望你有多大成就,做个快乐的普通人就挺好。所以当初你决定干摄影这行,我是真替你担心。可现在既然机会摆在眼前,我也不想拦着你追梦。明白吗,青青?”
关于自己身世的真相,丛青早有过许多不同猜测,可真当听外婆亲口说出,心里还是咯噔一下,五味杂陈。她愣了片刻,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最终点了点头。
丛青想起陈筱筱之前在班里传的那些话,现在看来,似乎八九不离十。抱着一丝侥幸,她忐忑地点开了和陈筱筱从未聊过天的对话框。
她斟酌着打下两个字:【在吗?】
陈筱筱收到这条消息时,正和赵政在图书馆赶寒假作业,狼狈得不行。她看了一眼手机,又疑惑又惊奇,把屏幕递给旁边的人看:“丛青怎么突然找我了?”
说实话,最开始陈筱筱对丛青没什么好感。那时她觉得丛青那副冷淡模样是装出来的,加上周围人都不太待见她,自己也跟着随大流。更深处,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如今时隔一年半,那些情绪早已淡去,她只当丛青是普通同学。
“能有什么事情,回呗。”赵政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动。
陈筱筱快速敲字:【有事吗?】
丛青回:【听说你家有亲戚是干娱记的?】
陈筱筱莫名紧张起来:【对。怎么了?】
丛青问得隐晦:【还记得高一那会儿传的娱乐八卦里,主角是谁吗?】
这话落在本就心虚的陈筱筱眼里,简直就是秋后算账的架势。想起丛青当初踹秦啸博那一脚,她莫名觉得自己屁股也跟着疼起来。
陈筱筱连忙回:【抱歉,我忘了。】
然后赶紧滑跪:【真不好意思,那时候是我不懂事,乱说的。对不起。】
丛青没问出什么有用的,心里有些失落。看到她的道歉,淡淡回了句:【没什么。】
她都没怎么在意过。
“哎呀,吓死我了。”陈筱筱终于松了口气,“虚惊一场。”
赵政正写着数学卷子,凑了个耳朵过来,八卦问道:“怎么了?”
“丛青突然来问我之前那些传闻,我以为她是来找我算账的。”陈筱筱把聊天记录递给他看。
“都过去多久了,丛青不至于这样。”赵政说着,又随口问起,“是哪个明星的新闻来着?当时你说完,我就忘了。”
“别说你,我自己也早就不记得了。”陈筱筱摇了摇头,“就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十八线演员,要不是我舅舅提起来,我连名字都没听过。”
她忽然后悔起来:“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嘴那么快。你说,要是我没乱传那些话,在周岑溪那儿是不是还能有点希望?现在想想,他当初拒绝我的时候已经挺客气了,就差当面骂我‘八婆’了。”
赵政听完笑出声,龇着牙调侃道:“嘿!这么一说,老周确实已经给你留面子了。你是不知道他拒绝三班洪梦萱有多狠。丛青那事儿之后,他直接写了封信寄到她妈学校去。”
“我去!”陈筱筱一惊,声音都压低了,“她妈不是市六小的副校长吗?那不得丢死人了?”
“对啊。所以她妈妈知道洪梦萱还混圈后,差点没把她打死。”
“谁说不是呢。后来她妈知道洪梦萱还在混圈子,气得差点没把她打死。”
“难怪。”陈筱筱若有所思,“她最近变化这么大,我差点都没认出来。”
“好像还因为她爸病了。”赵政压低声音,“挺严重的,人一下子就懂事多了。”
陈筱筱好奇地看他:“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又是谁传的?”
“自有门路呗。”赵政挑了挑眉,“说来真好笑,她那两个朋友也是够大嘴巴的。”
话音刚落,就挨了陈筱筱一记不善的眼刀:“你内涵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