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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陈无秋 新年快乐 ...


  •   腊月二十八,新年将至。

      一大早,居民楼底下的叫卖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陈无秋”站在阳台往楼下望去,街两旁全是卖年货的。

      他一眼看见了自家邻居,李大爷牵着他孙子走走停停,净买些小孩爱吃的糖和叮了当啷的小玩意儿。

      明天是除夕、后天就是新年,他心里盘算着,年货也没准备,自己都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也都买些小孩爱吃的糖豆吧...

      连着吃了两天外卖也没出去过,还是出去透透气吧。

      他随手套了一个宽大的羽绒服,胡乱缠上围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口罩戴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就打算出门。

      街角的一个小摊上围了一群人,吵吵闹闹的,像是一篮子小鸡。好吵,他加快了脚步。

      “好!”,突然间传出一声大喝,他一下刹住立在原地。

      “这字写的,堪比颜真卿,这可真是我今年看见写春联写的最好的了哈哈!”

      “给我来一副!”

      “陈无秋”顿住脚,春联,家里的门都出锈了,确实缺副春联。

      他站在人群外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踮起脚往里看去,摊主操着毛笔笔锋一转,一个“春”字便如活过来了一般。

      “一庭春色随风至,遍野新萌逐日生。”

      他抬眸望向最上方的横批——岁岁逢春。

      “这一幅我要了,多少钱?”“陈无秋”说道,怕老板听不清是谁又举起手示意,众人纷纷投去目光。

      摊主利落地包起来,喜笑颜开道:“小伙好眼光,50不讲价哈。”

      陈无秋利索地掏钱,手里掂着被塑料包裹的对联,仿佛摸到了那个“春”字,岁岁逢春,多好的寓意。

      他把春联揣兜里,顺着热闹的街巷继续往前走,年关将近,吆喝声此起彼伏。水产摊三十一斤的大虾鲜活透亮,他挑拣了一大袋,想着回去可以做油焖大虾。

      他掏出手机,付钱的时候忽然开始振动,屏幕界面亮起“曾俐”两个字。

      是妈妈。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秒一秒增加,他犹豫着要不要接。

      他想起自己自十九岁奶奶死了的时候起就把妈妈拉黑了,从未联系过也不想联系,但陈无秋好像没有…

      最后一秒,他摁下通话键:“喂,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不太清晰的女音,滋啦滋啦的像是信号不好。

      “无秋,你今年真不回来啊?妈妈都两年没和你在一块过年了,你小时候最喜欢和妈妈在一块看春晚了,你不来妈妈都看不下去了呀...”

      “陈无秋”毫不犹豫冷冷地回绝:“不回。”

      “诶,你这孩子,你李爸和你舒然妹妹还念叨着你伤怎么样了,哪有过年不回家的...”

      电话这头沉默了,他不想说话,他对这个妈实在没什么感情,要不是顾及着陈无秋他才不想接...

      “喂?喂?怎么没音了,卡了?”曾俐的声音越来越大,过了半分钟,对面忽然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曾姨,哥可能是信号不好,没事,哥不回来我等开学了去他学校看看他...”

      他虽然对这个继妹的声音不太熟悉,但既然在一起,他闭着眼也能猜到,对面的一家三口此时此刻肯定正在一起筹备年货,或者是干别的。

      “嘟——”他挂断了电话,接着继续挑拣起隔壁摊的水果,今年的砂糖橘真是格外的甜。

      随便吧,人家一家子干什么轮不到自己这个外人插足。

      春节联欢晚会,自己也可以看,哦家里电视好像一直是坏的,房东也一直不换...

      算了,幸好自己有赚的钱,当是为以后工作住的新房提前买的吧。

      于是在腊月二十八这天,家电商场又开了一个大单,一个85英寸的超大液晶电视就这么替换掉了原来那个寒碜的小破电视,与整个出租屋的格局简直格格不入。

      他特地挑了个大的,比小时候的电视大好几倍,这样春晚可能也比小时候的好看好几倍。

      他怀里抱着猫,窝在沙发上:“来福,明天陪爸爸看电视好不好?爸爸给你做好吃的...”

      来福的小爪子踩在他的胸口,呆呆地望着他,小猫不明白人是怎么了,只知道家里今天来了个庞然大物。

      他轻笑一声,用右手食指轻轻按了两下它的小脑袋,当它同意了。

      腊月二十九,除夕,菜市场的鸡都还没打鸣,外面的鞭炮声就噼里啪啦地开始响。

      “陈无秋”忍着噪音睡到中午才起,起来的时候恍惚觉得过了一整天。

      他打开冰箱,拿出昨天买的虾放在案板上解冻,冰化得很慢,到了傍晚,虾肉才完全化开。

      “陈无秋”刚把虾肉处理好,李大爷端着水饺敲响了他家的门:“小陈呐,这是大爷包的水饺,你拿回去尝尝,你们年轻人都不喜欢做饭,今天除夕,晚上来大爷家吃哈。”

      “陈无秋”连忙摆手推脱:“不用了...不用了..大爷,我有吃的。”

      李大爷“啧”了一声,佯装生气道:“你这孩子,年夜饭人多了吃热闹,多双筷子的事,就当陪大爷了哈。”说着就把端着的水饺塞到他手里,不等他拒绝转身回家关上门。

      “陈无秋”再想张口,对面人已经不见了,他呆呆地站立在门前,手里的食物还冒着热气,盘子的余温有点烫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算了,事已至此,先不管了。

      他把那一盘水饺放在餐桌上,顺手拆开昨天买的春联,右手一扯平铺开,食指上沾了点红色的粉末。

      十好几年了,自己也没贴过春联,他正琢磨着春联该怎么贴门上,想起来小时候过年奶奶都熬一锅浆糊用来黏对子,但是现在恐怕不合适吧。

      他随手把春联挂在沙发靠背上,开始翻箱倒柜找胶带,他记得之前看到过一个,但是不知道被陈无秋放在哪里了。

      他从客厅的橱柜顶上翻到卧室的抽屉里,甚至于卫生间的犄角旮旯都翻遍了,也没找到胶带在哪。

      家里又变成一团糟,到处是陈无秋的东西,他一年四季穿的衣服、上学背的有些褪色的帆布书包、软毛变形了的牙刷、吃饭用的餐具,一起去超市买的零食...

      真是幼稚,自己都不吃零食多少年了,小孩才喜欢吃零食...

      “陈无秋”重重合上厨房的柜门,不自觉地想起他窝在沙发上边看书边吃零食的样子,又用力踹了一下柜子,发出“咣当”一声。

      柜门应声掉落。

      “真他妈倒霉。”他暗骂一声,弯腰拾起那扇门,比量了一下想重新安回去,发现合页从中间裂开错位了。

      他很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粗暴的把柜门往里怼,试了很多方法,可算是歪歪扭扭地合上了。

      他撑着地板站起来,心里有股征服世界的快感。谁料刚一转身,只听“砰”的一下,柜门又直挺挺地倒在地板上。

      “呵——”他转头盯着地上的这块木头,脸上浮起一抹自嘲的笑,笑自己真是有病,跟个家具置气。他一脚将柜门踢出厨房,随意搁置在某块地砖上,自动无视它的存在。

      这下好了,不仅春联贴不上,还损失了一扇门。

      他端起案板上的大虾,算了,还是先做饭吧,折腾半天一口吃的也没吃上。

      “陈无秋”打开油烟机,嗡嗡作响吵得他耳膜疼,他架起锅开始烧油,待油冒烟了一股脑把虾倒里面,一个没留神,油崩了他一身,尤其是左胳膊的夹板上,像是用热油作了一幅画。

      他拿着铲子,苦笑了一下。

      今天这饭就非吃不可?

      这年就一定要过?

      他想了想,事已至此,忍了。

      虾在锅里待了十几分钟,他撒了点葱花,最后大火收汁给捞了出来,这便是今天的年夜饭唯一一道菜,还给自己整的心力憔悴。

      他抬头一看时钟,八点半了,春晚好像已经开播了,他拿起遥控器,第一次打开了这个电视。

      “欢声笑语辞旧岁,其乐融融贺新春。接下来这个节目,聚焦生活百态,演绎人间温情,下面有请欣赏小品,掌声欢迎!”

      春晚的舞台上灯光流转,主持人的声音透过电视扬声器徐徐传来。

      “陈无秋”把菜端到茶几上,双腿一盘坐在沙发正中央,打算边吃边看。

      桌上摆着自己做的油焖大虾还有李大爷送的水饺,他夹起一个饺子咬开,韭菜味直冲脑门,他两眼一黑,哪怕自己心里做了建设但也没想到这韭菜味这么呛人。

      “陈无秋”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把嘴里这个咽了,一脸愁容看着面前剩下的这一大盘,他不想浪费李大爷的心意,毕竟自己自从毕了业上班后再也没遇到过像李大爷这么好心的邻居了。

      但是,这一盘韭菜...算了,还是去蒸点米饭吧。

      他把剩下的都端进冰箱,拉开米袋想去淘点米,不可置信地发现家里的米竟然只剩下了一小捧。

      他左手不方便,于是这些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吃外卖,竟然没发现家里目前正处在一个粮食短缺的状态,也是,在此之前自己经常给陈无秋做饭,会定期去采购,现在哪还用得着。

      他嘴角微微一扯,又是一声苦笑。

      冰箱里还剩几瓶啤酒,他用自己衣服兜住全拿了出来随意扔在沙发上,他以往根本不让陈无秋喝冷饮,因为以后自己会得胃病,如果不想太严重那么现在就得注意饮食。

      可是他今天不想管这些了,爱咋咋吧。

      家里开着暖气,一口冷饮下肚,他舒服地眯起了眼,心情终于舒坦了一点。

      “来福,过来,到爸爸这来。”他冲正趴在沙发脚边的小猫挥挥手,给它腾了个窝。

      来福歪歪脑袋,起身轻轻一跃,稳稳落在他交叠的腿上,他抬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长得真快,越来越重了...”

      一人一猫就这么窝在沙发上一同看电视,电视里的节目轮番上演,相声演员抖的包袱惹得台下的观众哈哈大笑...

      伴随着柔缓的乐声,“陈无秋”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地毯散落着东倒西歪的空酒罐,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他身子慢慢歪向一侧,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暖黄的灯光映在他的侧脸,昏昏沉沉之间,他梦见陈无秋在和他一起贴春联。

      “哥,你往后退退看看我贴的正不正。”陈无秋穿着宽松的卫衣,一手扶着春联一手扯着胶带,转头笑吟吟地对他说。

      恍惚之间,“陈无秋”以为这才是现实。

      “很正,贴上吧。”他凝眸望着陈无秋的背影,一时出神。眨眼间,场景突然开始变换,他站在厨房之中,锅里的大虾飘出阵阵勾人的香味。

      “哥,还没好啊,能吃了吗?”陈无秋站在他身边,探着脖子往锅里看,他揭开锅盖,蒸汽瞬间笼住他的脸。

      “陈无秋”拿着锅铲,看不真切他的样子,有些着急地把他往后拉:“马上,你别急,去洗个手。”

      “哦,”陈无秋后撤一步,黑发软软地塌下来,“那我去啦,哥你辛苦啦。”

      油烟机轰隆轰隆地响,他听不清,只看见眼前的人嘴唇一开一合,继而转头用视线随着陈无秋走出厨房、路过客厅,消失在卫生间。

      他再次低头,灯打在自己左手的银戒上,闪了一下他的眼睛。他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手里拿着筷子,眼前一大桌子菜热气腾腾,客厅的电视里传来主持人报幕的声音。

      陈无秋很自然地将手里剥好的虾递到他嘴边:“哥,你发什么呆,再不吃饭凉了。”

      他张口,没尝出来虾肉是什么味道,但是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人的模样,眉眼干净透亮,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哥,新年快乐。”

      他听见陈无秋冲他说,语气轻快又恳切,像是说过了成千上百遍。

      “新年…”还未等他说完,忽然间一阵钻心的绞痛扯着他的肠胃,眼前的场景被一阵黑沉沉的雾气覆盖,冷汗顺着脸颊滑过下巴,痛苦使他蜷缩在地面上。

      他抬手想撑起来身子,左手猛然间传来一阵刺痛,他再次睁开眼,发现左手的夹板被自己压在身下,彻底醒了。

      胃里一阵恶心,他预感不好,起身鞋也顾不得穿就跑向卫生间,掀开马桶,酒精混着酸水全给呕了出来。

      一阵剧烈的呕吐过后,他扶着马桶边缘大口喘息,腹部隐隐约约还在抽痛,残留的酒气混着酸腐的气味萦绕在鼻尖,越发地让人难受。

      他缓了许久,才勉强直起身,抬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打开水龙头直接开始漱口,凉水顺着他的嘴角流向脖子,洇湿了衣领,驱散掉身上最后一丝暖意。

      他弯腰撑在水池边上,一抬眼与镜子中的人对视,面上毫无血色,嘴唇发白,头发黏在两侧,眼底布满血丝。

      哪有梦里那个人半分的样子。

      不知为何,他感到烦躁,心里无由来的生起一团火,明明是一样的脸,怎么就不像呢?

      他用袖子使劲擦了擦镜子,还是不像。

      他又将头发捋顺,学着记忆中对方笑起来的样子扯了下嘴角,依旧不像。

      他仔细观察着笑起来的每一处细节,嘴角上扬、眼尾上挑,但越看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怎么就是不像!

      “哗啦”一声,带着血的碎片砸到地上,他一拳打碎了眼前的镜子,整面的大镜子碎成无数个小的,每一面都映出他的脸。

      不像,每一面都不像,为什么会不像?!

      他盯着镜子中的脸,眼底猩红,面色冷若冰霜。

      不能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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