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哥哥 你不能走 ...
-
陈无秋挤进电梯坐到三楼,从医院长廊的尽头小跑着到护工王阿姨的面前,呼吸急促:“王姨,我奶奶…怎么样了?”
王阿姨垂头重重叹了一口气:“不好,医生说肝衰竭引起的肝性脑,而且这癌细胞扩散的速度很快,能不能醒全看老太太能不能挺过这一次了。”
陈无秋转头看向ICU里插着管子的小老太太,从墙壁到病床上全是大片大片的白色,好像只有监护器上绿色的数字和心跳线才是那间死亡屋子里唯一的生机。他贴近在玻璃窗前,试图听见床上人微弱的呼吸声,却只觉得玻璃的温度比外面的天气还冷得让人发抖。
王阿姨把账单和病历分开叠放递给陈无秋:“孩子,老太太能活到现在也是托了你的福,生死在天,但是你得好好的啊。”
陈无秋接过来,哑着声音回:“王姨,辛苦你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守着就行。”
王阿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回去睡一会,你不在就给姨打电话,我就过来。”
陈无秋轻轻点头:“嗯,路上注意安全。”他目送王阿姨走进电梯,随后身上仿佛卸了气一般,后背抵在墙上缓缓屈膝蹲下,手里的纸张散落一地,垂下的头发隐隐盖住双眼,显得走廊的灯光晦暗不清。
“陈无秋”从他的身体里出来,为了不引人注目还是虚幻的形态,他单膝跪在陈无秋身前与他同等高度,轻声说:“去走廊凳子上睡一会,我替你守着,有什么事我叫你,别硬撑。”
陈无秋感到自身周围涌来一阵暖意,他明白这是他哥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让他宽心,他抬起脸:“哥…我还是留不住,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留不住你,也留不住仅剩的亲人。
“你也会离开吗?”
我会又变成一个人吗?
一股酸涩感和无助感缓缓塞进“陈无秋”的胸腔,他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陈无秋”的。
“陈无秋”道:“别瞎想,我这不在这呢,去休息好不好?”
“好。”陈无秋蹲的有点麻,挪了挪僵硬的小腿,单手撑着站起来的时候眩晕了一刻,他晃晃悠悠走到向长廊的座椅后坐下,还没缓过来,眼皮沉得开始打架,靠着扶手睡着了。
“陈无秋”见状出了医院门找了个犄角旮旯化出实体,去车上拿了个毯子又回去,他把陈无秋双腿摆平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给他盖上毛毯,把围巾叠成方块枕在他的头下。
“陈无秋”俯身,凑近揉开他微微皱起的眉眼,和自己十九岁的时候别无二致。
他心里五味杂陈,像是生吞了个发霉的果子,他不知道是在心疼对方还是在心疼十九岁的自己,恍惚间,他在陈无秋额头落下来轻轻一吻。
一吻入梦,睡着的陈无秋又开始做梦。自他哥离开到现在,他一次也没做过梦,好不容易又能看见他哥的记忆,险些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还是被锁在“陈无秋”的身体里,只能透过对方的眼睛和耳朵观察世界,目之所及之处是一片白茫茫的地面,而脚上踩着滑雪板。
一个瘦弱戴眼镜的男生滑到他身边,对他说道:“陈哥你怎么停这了?不滑了吗?我还没玩够呢,咱这团建明天就结束了,真可惜!”
“陈无秋”回道:“歇一会,叶组长在前面,你要不找她问问再给你加一天在这玩?”
对方连连摇头,头盔都快甩出残影:“不去不去,叶姐看起来就不好说话,我一个刚来的实习生还是跟着你比较好。”
“陈无秋”轻笑一声:“你虽然刚来也不用太拘束,叶组长就是对待工作严谨了一些,人还是挺好说话的,走吧,咱俩赶过去跟他们汇合。”两人一前一后撑着雪仗滑向前方。
这个年轻人叫赵鑫,是今年的应届生,第一次入职这种大公司,“陈无秋”也是第一次带实习生,两人年纪相仿,工作之余聊得还算投机。
“陈无秋”和赵鑫到的时候恰巧赶上叶辰星几人要上魔毯,叶辰星拎着单板转头时刚好看见他俩:“诶,你俩速度挺快啊,跟我们下一趟去高级道吗?”
赵鑫又开始连连摇头,跟个拨浪鼓似的,眼里没有征服雪道的渴望全是对它的恐惧。
“陈无秋”笑着礼貌拒绝:“我俩还不太熟练就不去了,等会我们回酒店歇会,晚上跟大家一起吃饭。”
叶辰星见这两人确实没多大兴致,也不强求:“那行,你们好好玩哈,我们几个先上去了,注意安全。”
“陈无秋”和赵鑫目送她踏上魔毯缓缓向上,赵鑫看着距离拉得差不多了才敢说话:“陈哥,叶姐私下和她工作的时反差真大,我上班的时候都不敢和她对视。”
“陈无秋”卸下双板立在身前,抬头看了看逐渐西沉的太阳,像个咸鸭蛋黄:“走吧,你不饿吗?要不咱俩先去吃点垫吧垫吧,晚上在和他们一块聚餐?”
他说罢便步履匆忙地往前走,赵鑫见状紧忙加快了手上地动作:“诶诶诶,陈哥你等等我,等等我…”
“陈无秋”出了滑雪场就直奔旁边的一家面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来一咸蛋黄鸡丝拌面。”
他顺手把菜单递给坐他对面的赵鑫:“你吃什么?看着点,我请你。”
赵鑫听闻眼睛“噌”地亮了,笑嘻嘻地接过菜单,漏出两颗小虎牙:“真的?嘿嘿那谢谢陈哥了,那我也要一碗咸蛋黄鸡丝拌面吧,还没吃过吗,应该挺好吃吧…”
“陈无秋”嗯了一声,转头无意间瞥到窗外逐渐亮起的路灯,暖黄色的灯光,像极了家里来福的毛发,也不知道自己出来这三四天小猫咋样了。
面很快被端上了,赵鑫猛地吸了一口气:“好香,陈哥你快尝尝,一定很好吃。”
“陈无秋”被拉回思绪,用筷子扒开搅拌,忽然又听到赵鑫嘟嘟囔囔的话:“唔——陈哥你快看,下雪了。”他转头一看,大片大片雪花扑在窗户上又化开,漫天飘起了鹅毛大雪。
陈无秋睡觉的过程中忽然觉得发冷,醒来一看原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医院躺椅上睡着了,身上的毯子褪到了地上。
他身体有些僵硬,又开始愣神,醒得真不是时候,自己还没和他哥单独在外面吃过饭呢,竟然看见了别人和他哥在一块吃饭,虽然只是普通的社交。
他打开手机给林白宇发了个信息:[帮我照顾几天来福,猫粮在厨房的柜子里,不要喂太多,窗户关一下别让它跑出去了。]
一会儿功夫,林白宇发来一张小猫吃东西的照片,并配文:[你放心,饿死我也饿不死这猫。]
陈无秋被他逗笑,忽然间耳边传来他哥轻飘飘的声音:“笑什么呢?给我看看。”
陈无秋吓得一个激灵,不小心摁灭了手机,刚想打开又停住,手腕转了弯把它揣兜里:“我偏不给你说,你猜去吧。”
谁让你跟别人一块吃饭,我不开心了。
除非你哄哄我我就告诉你。
“陈无秋”盯着他看了片刻,弯腰拾起了一半盖在地上的毯子:“嗯?又做什么梦了?给我说说。”
陈无秋扭头:“没做梦。”
“爱说不说。”
陈无秋又猛地转回来,一脸愤愤不平。
“别闹小孩子脾气,”“陈无秋”顺手理了理他睡乱的头发,“我刚刚去找了医生,情况很不好。”
听到这陈无秋挺起的后背又软了下去,满腔的情绪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他觉得自己软绵绵的,脚落不到地上。
“陈无秋”坐到他身边,伸手揽住他,轻拍他的后背:“这回是咱俩一块守着,别害怕,累了你就开车回咱奶家歇歇。”
时隔三天,病房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时间的流逝好似在透支床上病危者的生命,连带着陈无秋焦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他白天在医院一待就是一整天,只有天黑的时候才回去睡觉,他哥晚上来医院守夜,两个人轮班倒却也都累得不轻。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第四天的傍晚,奶奶睁开了眼,陈无秋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好孩子,这几天苦了你了,奶奶给你添麻烦了吧。”老人家用气声跟陈无秋说话。
陈无秋攥着奶奶的手频频摇头:“没啥,奶奶你醒了比什么都重要,医生说再观察一天没什么问题咱就换病房。”
老人家张了张嘴想说话,声音还没出,又不由自主地睡了过去,于是陈无秋在病房前熬了个通宵,第二天一大早陈无秋顶着个大熊猫眼被他哥硬逼着回了家补觉,当他下午睡醒赶过来的时候奶奶已经被转到普通病房了。
陈无秋提着饭进了病房,他感觉奶奶的起色明显好多了,看起来清明了不少,他把饭放在床头柜上:“奶奶,今天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你这孩子,这么急干什么,我中午不是说让你回去睡会晚上不用来了吗,你身体受不了,话说你王姨呢?”老人家问。
陈无秋这才反应过来,他哥看样子在这待到了中午就被撵回去了,但自昨晚他就没见过他哥了,也不知道去哪了,他给老人家倒了杯水:“别担心,你看我精神这不是挺好的,睡得沉,一会就恢复了。我来的路上给王姨打过电话了,她吃完晚饭就过来。”
老人家重重叹了口气:“你钱还够不够花啊?要我说奶奶都到这一步了,花着冤枉钱干啥,留个买棺材的就行了,剩下的扔医院还不如给你用。”
陈无秋听出了奶奶话里的愧疚和心疼,宽慰道:“够用,我最近挣了不少,够花的。”
“你一个还在上学的学生,能挣多少钱啊,净骗我这个老婆子。”老人家瞪了他一眼。
陈无秋笑笑不说话,也不打算告诉奶奶自己炒股赚了多少,她可能不理解。谈话间王姨推门而入,见到老人家醒了倍感兴奋:“大娘你醒了啊,身体怎么样?哎呦你这鬼门关走了一遭,可多亏了你这孙子日夜不停地守着你,有这么个孙子也是享福了。”
陈无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奶奶笑呵呵的乐得满脸褶子,病房里原本的沉闷如烟一般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