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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金丝换金丝只财 孤身还孤身唯命 碎光阴 ...

  •   她盯着那水面,许久,忽然笑了。

      “我能醒我。”

      她说。

      “我能救我。”

      那是之后的那些日子里,南水的生活太过乏善可陈——

      跋涉、昏厥、清醒。

      赤手空拳,孤身一人。

      在雨天里头滚上一身的泥巴,接连的摔倒,再重新爬起来往前走。

      在晴天的时候跳进河流里,把一身的泥垢刷干净,躺在河边的鹅卵石滩上,晒太阳。

      把能抓到的一切东西想办法弄成可以填进肚子里的样子,吃饱喝足再重新上路走。

      她没刻意的去数过,不知道自己过了多少个日子。

      终于有一天爬上了一座山,在山顶上远远的往下看,看到了大片繁华的城池。

      她谨慎的辨认过,那不是荷城,记好了方向,下山往那边走去。

      城门口严格,凡是过路人挨个盘问。

      南水呆若木鸡的走过去,那守城门的人看了她一眼,“难民到那边。”

      “我想进城,需要什么?”

      “你什么都没有,进城做什么?”

      “我会做东西,进城去做工可以吗?”

      “户籍呢?”

      “我在路上遭了难,东西都丢了。”

      “到那边去,那里有登记造册的,把情况如实说了。”

      在城门口折腾了不短的时间,终于天快黑之前她被放进了这座城。

      “京都果然不同!这夜景也如此繁华,真是没白来!”

      来来往往的人,哪怕在夜色之下也个个兴致勃勃。

      灯笼挂的满街都是。

      原来误打误撞,她不知怎么的竟然走到京都了,难怪这里的城池看守如此严格。

      脚底下的路用青石板铺的平整,不见一丝空缺起伏,来来往往这么多的人,却不见地上有脏污。

      想必是日日清扫。

      两旁繁华热闹的店铺游车多不胜数,街上的达官贵人好比池中鱼河中虾。

      南水顺着往前一直走。

      边走边仔细观察着两旁街巷来往各色人等。

      “吹糖人咧~大人,公子,小姐夫人,来看看吹糖人怎么样?”

      她目光落过去。

      几个衣着气度不凡的人站在一个小摊贩的摊位前头。

      一个个还算稀罕的,看着那摊主两只手来回倒腾,将一块吹起的糖泡捏出各种各样的形状来。

      等到那东西交到人手里,南水亲眼看着对方递过去的是碎银子。

      不是铜板。

      南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她在京都里头做了半个月的工,给人浆洗缝补,劈柴打水,帮人跑腿送货,还在医馆里头替人照料过病人。

      总之这半个月工做下来,她手里终于攒够了买一套行当的钱。

      当日她便在街上摆起了摊。

      “糖画儿——”她动着脑子吆喝。

      “金丝糖画儿!花草虫鱼、神仙鬼怪,要什么画什么——”

      她边吆喝着,那柄新打的小铜勺边有节奏的敲在一边,声音清脆好听,引的路过的人不由侧目。

      头一日的生意做成了,那些碎银子裹在她怀里的时候,滋味真是无法想象。

      大约卖了几个月下来,她那荷包总算是鼓了起来,南水又觉还能有些新的花样。

      这些天下来,她一得了空就在街巷里头转悠。

      发现有不少卖字画的书生。

      那些画画的栩栩如生。

      南水看了心里琢磨,要是她能将这糖画也画成那副样子,是不是能有更多人买账?

      这京都里头的人手上的钱似乎并不大在意什么甜咸,反而而更看重风雅与趣味。

      要能将那细丝一样的糖画勾勒成一幅真正的画呢?是不是就能逃出小玩意儿这样的评价,走到一个她现在还不清楚怎么形容的地步呢?

      于是她掏出自己口袋里的碎银子,每隔一段时间就攒钱去买回一幅画来比照着临摹。

      大约过了半年有余,她的糖画在这条街上越发的出名起来。

      口袋里头越发殷实,南水心思就越来越活络。

      她想要读书,但哪怕是在京都这样的地界上,想找到能教她读书识字的人也是难上加难。

      她决意自己去书库里头买书回来学。

      然后想了一些别的办法。

      一有空就到那些张贴的榜文下头等着,等着那些识字的人念给大家伙听的时候,一个一个去记那些字。

      平日里再请人替她写信,再找人替她读信。

      有空的时候去听那些说书人说书,买相对的话本子对着听。

      日久天长,凭借着她还算不错的记忆,不少字都已经对上号了。

      在这样的地界想找一个愿意教女子读书识字的人太难,但是想找一个为好心帮别人读信的人却要简单的多。

      靠着这法子,约摸一两年的功夫,南水终于把大多数平日里能用上的字都给认的差不多了。

      她开始买一些学堂的书回来。

      花了三五年的功夫将这些书给啃了下来,到这时候,大多数的书她便就已经能独自读下来了。

      这几年她依旧时常临摹各样的画,练习自己糖画的本事,那些街上能看到的书生卖的画,已经能学个七七八八,如今在整个京都里头,她的糖画已经小有名气,有不少人甚至慕名而来。

      偶尔画上一两副精细的糖画能赚到的银子就比从前翻倍。

      这些人衣着体面,买糖画就不是为了吃,反而大动干戈装起来,一大幅带走,想来是为了个新鲜好玩。

      她如今读书不算吃力,便重新将力气多放到糖画上。

      画册买回来,都是名家的临摹拓印,她看了这些了不得的东西,一晚上没睡好觉。

      又用了三五年,那糖画炉火纯青,过糖成丝,落勺如笔。

      某日有人找上她那间小铺子,取出一锭金子,指了一幅画。

      时正冬日,这画更好存,南水就应了下来。

      一连画了三日,才算完成。

      对方派来十四五个人一块儿,把这画给抬走。

      南水累的倒头大睡。

      几日后,这幅画叫她声名大噪。

      这年,她来到京都已经卖了十三年的糖画。

      此后,南水隔三差五画上几天,那价格开的越来越高,积攒起来,约摸一年有余,她便买下一个小小的宅子,住了下来。

      屋子里成堆的书都是卖糖画所得买来,她书画两学,一个人埋头在这屋子里头写画,不知天日。

      技艺越是精进,买账的人就越多,难度也逐日提升。

      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南水闭门练了又两年,自画了一幅,消息一传出去,上门来给价竞买的人不计其数。

      外头的风声就又换了一番。

      从前只是临摹,便是再有趣,到底骨架里拾人牙慧,而如今不同,这幅画一笔一划都是她所思所想,叫人见而不忘,惊叹个中奇绝。

      这幅画里没画什么特别的。

      破落庙宇,残缺的含笑泥像,跪地祈祷的人和一汪水盆里映出模糊不清的面容。

      糖液叫她熬的深深浅浅,或厚或薄,色影错落,竟然能看得出中央的那一束光投下来,不知这金光笼罩的究竟是神像还是水中人面。

      金银珠宝,众人称赞,她如今都得到了。

      然而日子一日一日的过,那些圣贤书她读了又读,却依旧没得到答案。

      为什么呢?她想,她现在什么都有了吧?为什么还是觉得并不够呢?

      那幅自画的画来问价的人很多,各个都是诚心求的,只是反复衡量的赞叹的都是这幅画的出众之处。

      她见了每一个人,最终却并没有决定好究竟给谁。

      日复一日的纠结,叫她最后某日带人去看的时候,对方仔细斟酌过后,面露难色。

      “您这糖画是不是斟酌了太久?”

      这话问的委婉,南水却发觉其中意思,她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那一处的糖丝因为逐渐融化而模糊起来。

      “抱歉,这画,我不卖了。”她立刻道。

      “您也不必介怀,这画您若能再画一幅,也是一样的,我等的了,且还是一样的价格。”

      对方倒是好说话。

      南水却摇头:“不,这画不再画,也不再卖了…抱歉,多跑了一趟。”

      对方没多说话,大约看得出她神色不大对。

      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

      南水随意的提起来那柄铜勺,一个小姑娘的模样在那方圆的地方慢慢呈现。

      她想念那个陪着她一路的泥人了。

      那幅糖画最终在潮湿的雨天化成一片薄薄的糖浆,黏腻的被她吃掉了。

      南水此后不卖任何糖画了。

      闭门多年后,有人敲响了她的门。

      “你的泥人。”

      来人把东西放下,立在那里没有坐。

      南水闻到浓重的香薰味儿。

      是舒梅。

      她衣着更华贵,色态雍容。

      “我来和你告别,当初欠你的告别。”

      “你这些年……看起来过的还不错,怎么想起来找我。”南水问她。

      “想你劝告我的话,的确一席良言。”她仍旧立着,“他死了,那些钱都归我了。只是生孩子落了一身后痛,还有他那些脏病,治了很久,如今依旧折磨我——你说的对。”

      她看了看南水满屋子的画和字,“只是再叫我来一次,我只怕还会这么选。”

      南水没说话。

      “我走了,不知道会去哪里,或许有天彻底治好这病,找个地方躲着,或许哪天死了,总之,以后恐怕见不到了,所以来和你告别……我能告别的人不多了。”

      南水点点头,“嗯,一路顺遂。”

      人便就走了。

      又十年光阴似箭,南水算算已经有四十。

      又有人找上门来的时候她几乎不敢认。

      那人两鬓斑白,佝偻背,脸上衰老的印记几乎抹去南水熟悉的所有。

      “阿水……”妇人泪落下来,“真是你?”

      二十年过去了,南水再次见到她娘,依旧无法忍受的颤抖起来。

      “你怎么找到我的?”

      “听人说你的名字……我,我疑心是你……二十年了,你一走了之,连个信儿也不给娘留就走了?你就那么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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