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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多难处小村夜空空 叩神来泥碎语重重 碎泥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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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接连的哭声就将她刚刚松出去的这口气卡在她的嗓子里,不上不下。
这一夜死了许多人。
在她还没醒过来之前,在村子里那些能够反抗的人还没汇聚在一起之时,许多人尚且在睡梦中就毫无防备的被杀死了。
天亮后,村子里有一半的人家都挂上白布。
且家家户户都没了粮食。
她们赖以生存的东西都被土匪抢走了,只剩下空荡的四壁和被烧坏的东西。
“老天!这是不叫人活了……”
只是一夜之间,这个从前充满了生机的村子变得死气沉沉。
不少她昨日还眼熟的面孔,今天就已经埋进黄土。
南水回到屋子的时候发现这间屋子也被砸掉了。
里头泥巴捏成的神明看着她,只剩下半张脸,另外一半被打碎了,留下一个可怖的豁口,那柔和的笑容消失。
屋顶还在漏水,她抬头,一滴水正落在她眼里,顺着眼眶酸涩的流下来。
“我没用,你也没用。”
南水终于知道,求神是一件可笑的事情。
村子里接连几天一直有人死去。
吊死在房梁的,跳进河里、井里的,或者是病死的,饿死的。
南水每天东奔西走,却在家家门口吃闭门羹。
没人愿意再接受她杯水车薪的帮助,她们被更大的那场火烧的活不下去了。
南水感到绝望,她反复反复的将熟悉的脸埋进土地,一次一次的劝告无果。
村子里最后一户人家也离开了这里,想活下去的人没有一个能继续留下了。
我呢?南水不知道自己该去向哪里,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她被迫走到这里,在这里停留,她做了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事情,却还是没能给这些人带来好运,也没能挽救她们。
听说拜了这个神就能绝处逢生,看来这真的是一个谣言,去哪里呢?雨滴还在哗啦哗啦的落,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那个破木盆放在下头,接着那些滴滴答答的水。
南水感到累。
她只想缩起来休息,不想再去考虑那些事情——
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这样的问题对于她来说太过困难。
一觉醒了过来。
雨停了。
外头的光照进来,将屋子里头变得亮堂。
一束强烈的光线从屋顶的破洞里照下来,正正打在那神像前头,像是给她笼罩了什么金身。
南水动弹了一下手指,盯着那束光发呆。
她发觉自己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已经逃了三次了,这次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迟来的,她忽然想,她娘新生的那个孩子此刻在做什么呢?
是不是正在她娘的怀抱里,对着冒着糖泡的锅发出笑声?
是不是正因为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得到夸赞?
是不是正在被她娘买来的新鲜玩意儿哄得眉开眼笑?
她的衣服发出潮湿的闷味儿,南水从地上爬起来,跨了几步,坐在地上,看着那泥像,那残缺的,却温柔的泥像。
她肩膀塌下来,“我能去哪里呢?”
她向这尊神像发问。
“无论去到哪里,能做什么呢?”
她又问,可那神像只是静默着,没办法回答她任何的问题。
那股疼痛又从她的脑袋里钻了出来,像是面对着这尊泥像的时候就会比平时更加激烈。
南水觉得自己被这股疼痛折磨的似乎要癫狂起来。
无数个念头钻进她的脑袋,翻来覆去的质问她为什么。
她娘的声音质问她,质问她为什么杀了那个男人,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要离开。
舒梅的声音也在质问她,问她为什么要学做糖,为什么要住进她家里,为什么要追到荷城,为什么不愿意听从她的想法。
她自己的声音也在质问她,问她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逃离,却始终没有得到一个好结果,质问她为什么不愿意像别人一样在某些关头低头?问她为什么软弱的总是伏在泥巴之下祈求着并不存在的指示。
为什么呢?
南水没有读过书,也不识字,没有学过圣贤的大道理,也没有参透这世上最深刻的东西。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说不出为什么。
她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人与人生来就不同,为什么天灾人祸永远无法预料?
为什么同样是孩子,孩子与孩子之间的命运也不同?
为什么同样是人,人与人之间会因为一些与本身无关的东西而产生巨大的差别?
她似乎总把自己的时间和自己的脑袋浪费在思考这些东西上头。
想为什么。
为什么有的人学富五车,功成名就,受人敬仰;有的人目不识丁,粗鄙不堪,叫人唾弃?
为什么有的人穿金戴银,珠玉环侧,富贵无边;有的人破布烂衫,粗瓷旧碗,饥寒交迫?
为什么有人生来就做得了人上人,有的人只能在尘土里头打滚,辗转一生也只是蝼蚁?
这种天生而来的不公,为什么能笼罩人的一生?
生来被老天厚待的,就能够用那种轻蔑的,鄙薄的,嘲讽的目光去看那些被老天薄待的人。
他们金口开合,好不轻松自在的侃侃而谈:“不要事事都怪命,人还是要看自己。”
他们立在山顶上,左扶右帮,对山脚下的人苦口婆心:“站起来走才更省力气,三两步跳上来才会更快,为什么要趴在那里一点一点的挪动呢?”
他们不明白。
“饿?饿了为什么不吃东西呢?没有力气怎么能爬得上山顶啊?”
坐在棚子底下对淋在外头的人说,“真傻,为什么不找个地方躲雨呢?”
南水现在也想,是啊,真傻——
这么多,这么多的人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是被上天薄待的那一群,为什么还要拼尽全力,一定要爬上他们在的山顶呢?
为什么要用尽自己所有生的力气与希望,蹉跎掉自己的一生,只为了到达别人出生时的地方呢?
是不甘。
不甘心自己被命运选中成为垫脚石,不甘心自己一定就要低人一等,艰难的在那些狭窄的地方挣扎着生存,只能用目光一遍一遍的踆巡那些生来就活在阳光底下的人的地盘。
因为不甘心,所以丑态百出,因为不甘心,所以狼狈不堪。
因为求的不是自己应得的,所以面目狰狞。
所以在那些人投过来的目光里映衬出自己的时候才感觉到自惭形秽。
饿着肚子,把好不容易抢来的东西疯狂的塞进嘴里的时候,还要听到一旁的他们评价说,“她们的吃相可真难看。”
南水坐在这里对着那面泥像,眼泪一滴一滴恶狠狠的掉下去,她牙关咬的死紧,从齿缝里头挤出来的还是那句话。
“我不甘心——”
她想,我不想就这么掉进深不见底的泥巴里头,我不想沉落在潭底。
我也想在山顶上吃东西,我也想在棚子底下躲雨——
她算不清楚自己二十几岁了。
小时候她蹲在街巷里头卖糖的时候,想要的不是别人能躲进阴凉处玩的那点儿快乐。
后来她蹲在门口,听见里头欢声笑语的时候,也不是真的想要那颗巨大的糖泡泡。
她羡慕的是那些轻而易举的一抬腿就能迈过书院门槛的人,是那些被名为家的东西所庇护的人。
她不想沿街乞讨,靠凄惨获得什么,也不想倚楼卖笑靠容颜获得什么——
她想读书。
她想用自己学到的能耐,堂堂正正的换到生存下来的东西。
可要做到这样的事情谈何容易?
身处在一个不知方位的小村子,身无分文,腹无余粮,如今年岁,一字不识。
走出这个村子,遍及天下,哪里能有愿意教她读书识字的人?
从这个年纪才开始学幼童识字,要多少年之后她才能有学问呢?
又要多少年之后,她的学问才足以叫她想明白这些困的她头痛的事情呢?
那把迟来醒悟的火烧的她心肝腑脏一并剧痛,懊悔,痛恨,焦急,恐惧。
她明白自己知道这件事情太晚了,可她却为此再没有别的办法,该怎么做?
她又去看那泥像,“谁能救我?”
那话从她嘴里脱出来,声音轻的可怕,可却是求救,实实在在的求救,她不知该怎么办,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任何人能指引她,也没有任何人能安慰她。
但那不代表她不需要。
她想要一个拥抱,一个抚摸,一路哪怕再简单不过的安慰或是提醒。
可她身边并没有这样的人。
命运只一次次的把错误的选项摆在她面前,她凭借直觉躲过了一次又一次。
可当所有的选项都消失的时候,面对四通八达的抉择,只剩下迷茫笼罩她的脑袋。
“水没我,泥污我。”
她茫然的眼睛看着那泥像,看着阳光一点一点的投射到那残缺的神像上,仿佛那尊泥像真的活了过来。
“该怎么做?”
她手脚并用,爬坐起来跪在那里,那双眼睛带着前所未有的期待与渴望,死死的锁在泥像上头,“我该怎么做?”
她猛烈的磕头,一个接着一个。
“谁能醒我?”
“谁能醒我!”
滴答。
屋子里头寂静无声,神像自然不会开口说话,只是从那破洞处流下来的水滴落进水盆里头传出声音。
轰隆!
她一把推翻了那案桌,桌子倒下去,砸到了泥像的下身,于是哗啦啦的泥块碎了一地。
这下连残缺的神像也不复存在了,只剩下一地的碎泥巴。
“威武神,哈哈哈,威武神……”
南水几近癫狂。
她一把一把抓碎了那些泥块儿,发现这些泥巴真的只是泥巴而已。
里头没有她要的东西。
屋子跟着颤了颤,房顶的破洞哗啦啦掉的更大。
光彻底照了进来,将她身旁的这一片地全部照亮,地上的泥巴块儿,在阳光下头那样的醒目。
什么东西发出闪亮的光?
南水眯了眯眼睛,凑过去。
没有金,没有银,没有至高无上的法宝,也没有几字真言的传世秘诀。
是那盆雨水。
水面晃荡了几刻之后平静。
上头映出来一个人的影子,是她自己——
金光为背,垂目低眉,恍如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