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横刀铺金死登神 得卷劈还木择身 与我有杀身 ...
-
一面镜。
站着的人二十又七,一身神服,手收双刃,镜中却是个孩子,仰着脏乎小脸流泪,伤怀的很。
站着的人于是弯腰去碰:“别哭了,你不会死的。”
孩子停住泪看着她,身后的冰天雪地变成锦绣,眉眼未变,模样却已成少年时,手持着一双木刀,浑身青紫,袍下染血,眼里忍着泪。
她又伸手:“别怕,你可以的。”
少女也看着她,渐渐笑出来,手中木刀流动似水似风,锋芒一换,背后的沙场吹来血迹,顺着刀锋滴答黏腻,青年人没再流泪,眼神却死了一般恐惧。
镜外人华服挪移,手落在青年人肩膀。“别难过,会过去的。”
青年人看着她,像看眷恋多年的母亲,像看温和知理的长姐,像看故交多载的好友,像看热念终身的爱侣。
“我不会死?””
“嗯。”
“我可以的?”
“是。”
“会过去的?”
“对。”
镜外人言辞笃定仿佛亲历。
青年人却笑了,刺眼的,讥讽的,张狂的笑了,她眉眼几息间已经再跨过几年光阴,与镜外人终于一般无二!
“你,说,谎!”
横刀一飞,血雾喷涌,近乎妖艳的红铺满了整个镜子,溅脏了外头的神仙华服!
血淋淋的镜中人脖颈生出一条强行愈合的红疤,伸手掐住镜外人的脖子,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她——
“若是不会死,你又怎么穿上这身仙神的皮!南澜!”
镜外人被喝的定住,镜中人活活要掐死她,两眼滔天恨意,使那张熟悉的脸几乎陌生,可她却无力挣扎,只一味窒息,而那双含恨的眼睛对着她这幅样子,又燃起别的东西来。
眼泪和着血噼里啪啦的掉,叫南澜心口发痛,她张嘴要说什么,却被镜中人死死堵住。
纠缠,唇舌撕咬之间,镜中人恨不得掏她心肝,情不禁揉她入骨。
“嘶—”
舌尖叫咬破了,南澜来不及呼痛,那点血珠就叫舔舐去了。
森然赤红的眼睛望着她,带泪又笑,舌却卷了卷,仿佛那滴从她这里来的血,是什么至上珍宝似的,润泽之间,叫吞咽下去。
“南澜,”这镜中人叫她的名字,身形却逐渐消退,“我不会放过你的。”她说:“你凭什么杀了我呢?”
呢喃爱语似的,缠在南澜耳边。
睁眼——
神殿顶上空空荡荡,心悸如雷,是什么人?死在她手的却又这样情难自禁似的靠近她?原来做多亏心事,当了神也要怕鬼敲门。
南澜多日前就死了。
七十一日前,人间——
风生腥涩,败军之将横刀抹了脖子,倒在死去万众中央,那把刀有削骨断铁之能,叫她尸首分离,颇不体面。
数日后,黄沙掩埋,骤然一日金光洒落,夕阳映血,这无头尸身竟爬出沙坑,一浴漫天金光,化身成神!
金莲遍开九重天,紫光冲彻凌霄殿。
一枚血玉简悬在半空,上书:
刀迎赤血心映月,风声沙北棘生南。
金甲残,红缨簪,千书万卷,始得惊澜。
记威武神,封登名姓,南澜。】
此简一出,九重天热闹非凡。
“威武神,南澜?因武成神十之八九又是个肉团壮汉,不看不看!”
“天宫多日不列神,本君要去凑个热闹~”
南澜金身登天,金莲铺路,风光无限之际,将来看的诸神惊掉下巴。
“竟是个女子!?”
“奇哉奇哉,威武神,这样响当当的名号,竟是个女子?”
“莫不是天道论错了?”
诸神立着,各个交头接耳,南澜平步下了金莲,那玉简立刻飞来,抬指间落进掌心。
“威武神。”她忽然一笑,“天地良心,败军之将做威武神,岂不叫人笑掉了牙。”
再抬眼去看,凌霄殿神窟万万数,众神官仙人林立,各个矜姿贵仪,或绕彩飞纱碧玉扣结,或雪发白眉容颜未老,或雾眉凤目秋韵春含。
总之,个个形貌如同壁画,叫人看了恨不能凿金玉为像,而南澜自视,绝无这般风貌,她长相平庸,身姿也并不婀娜。
漫天神窟静默无声,南澜初来乍到,好险没找到自己的位置,好在玉简指引,她跳过寒暄,径直引云踏月,去了南边威武神殿。
大殿门一闭,外头的神官仙子才算回过神来。
“这……这怎么就闭门进去了?”
“方才看愣了,竟,竟没能指引寒暄一番,这往后同列神位,威武神不能心生怨怼吧?”
“人既然已经安置,莫打扰了,反正新登神位都有那三番六道册送去,不愁不知道什么,倒是本君得回去瞧瞧,这威武神到底如何封神而来的!”
九重天凤环龙绕,乐响云飞,足足七十一日才能停歇。
南澜这些天叫吵的头痛不已,呆若木鸡的应付来去,这日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位来见面寒暄的仙人,闭门躺下,于宁静中得以入睡,至于什么灵丹妙药,奇书名册,早叫她丢在一边,忘了个一干二净。
却不知此时,人间改朝换代,她飞升之地,黄沙所没处已然早不见当年悲景。
风声呼啸处,竟有悲吟之声,起初像泣血鸟鸣,后来如空钵余磬。
此间沙地,寸草不生处,竟挣扎而生出一颗绿芽,天地一变,阴风阵阵,黑雾颤颤而来,竟有吞天盖地之势!
然而一至此处,竟如数环绕成旋,化为细缕,为之所用。
阴晴两半,中央的绿芽抽雾迎风,亭亭生长枝干,不过几息,竟然长成参天之树,通体碧绿发黑,经脉肉眼可见,枝叶颤动,将百里之内的狂风黑雾瞬间吸去!
天色骤然澄明,黄沙顷刻安宁。
这树根系深扎地底,将遍地尸骸紧紧裹住,而正中央的,是一颗头颅。
一颗被遗忘的头颅。
南澜大睡多日,方才梦醒,心悸未过,大殿门已经咚咚作响。
大约梦里的血迹刀光太真,她恍惚还在军营,大喝一声,“何事来禀?”
外头默然无声,这人才算回神,如今她已经不是苍角国的威武将军南澜了,而是九重天的威武神。
大殿门开,外头是一只巨型黑鸦,通体黑浓,羽色油亮,正歪头看她。
“你找我,有什么事?”
黑鸦仰天张口,低头一喝,吐出来一卷金轴——
【降木魔,得封身】
南澜抬手接过来,“这是要我去战妖魔,谁人送来的金轴?”
黑鸦开口,“自然是九十九重天上的天道。”
“天道?可我要封身有什么用?”
黑鸦疑惑,“封得九十九道身,得登九十九重天,与天道一见,从此悟得不死真身。”
“不死真身……神仙还不是不死之身吗?”南澜稀奇,凡间传闻神仙长寿无尽,难倒不是?
“神仙自然长生,却仍身承伤死,登上九十九重天,就能不伤不灭。”黑鸦乌溜黑眼有巴掌大,里头倒映着南澜普通的脸,“你初来乍到,这是天道对你的照拂。”
“那我不去。”她说。
“为什么?”黑鸦扑棱翅膀。
“九重天上有九十九重天,那难保登上九十九重天后,上头没有九百九十九重天等着我。”说罢这人就要转身关门。
一只手抓住了南澜的手腕,“等等!”
烟雾撒了一地,这黑鸦随之化成人形,“不会有!你在想着什么?天道之上再无其他!”
南澜反问,“那我问你,现今万万仙神,有几位得登九十九重天的?”
黑鸦脸色一变,“是,是还没有,但……”
南澜盯着它,“你既能化人形,为何以鸟形示人?”
黑鸦古怪的拍动胳膊,犹如振翅,“我本就是乌鸦。
“本是……”,南澜沉思,“我本是个……将军,我问你,木魔在哪里为祸?”
黑鸦不懂她为什么忽然又振奋起来。
“人间,西北沙地。”
梦里镜中人掐住她的窒息感犹在脖颈,那双血红的眼睛似乎此刻就盯在她身,西北沙地,有人在那里等她,直觉使然。
南澜提化佩刀,“如此,不得不去了。”
南澜停在云端,瞧见地上一片翻涌,西北沙地,苍角国边境处,她的战死地。
如今竟然仍是两军交战之景,厮杀的喊声震天,叫她这威武神也愣住。
怎么会,怎么会那么像她从前的那场战局?
南澜闭目片刻,重新睁眼,厮杀刹那间消失,一切定格——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使了障眼法,是谁?那个为祸此地的木魔么?还是那个追她到梦里的镜中人?
手中提刀震颤,她从云端直冲下去,片刻后,这把刀劈开了正搅动风云的那棵大树!
提刀有名,上刻“言真”二字,曾随南澜破阵斩敌,托大话说,有天下第一利刃之资。
自南澜封神,这把言真也随之升格,如今已然算的上一把神器。
然而此时,神器也被卡在树根处,并不能彻底奈何这棵参天魔树。
南澜拔刀不起,只得动嘴皮功夫,“木魔,你为何在此作乱,既然敢做幻象骗我,就该现身来见!”
“遵命。”
南澜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
???
“何人装神弄鬼?”南澜猛的回身借力将卡住的大刀踢了出来,转手拿住,格挡身前。
眼前黑雾骤然浓郁,南澜从雾影里眼见着那被劈成两半的树缩小化成人形,透着不知名的诡异,直寻她来。
南澜不禁退却,凝神防范之际,忽然眉关一紧。
“为何借我模样?”难道这为祸一方惊动天道的木魔,至今还没有化形?又或许,她偏爱模仿旁人的样子?
“何为借?”那声音比南澜本身的更平稳一些。
可听着自己的的声音和自己对话,远比自言自语诡异,南澜不禁胆寒,面前走出来的人语态动作和她简直一般无二!
“你没明白,南澜,我就是你。”
南澜确实没明白,“世人魂魄一体,我既在此,你从何而来?”
“人自然魂魄一体,可你不是人,你死了,我与你,现在也不是一体了。”
这人说着,满头发飞出逸散,根根化成树枝,裹挟而来!
南澜刀比人快,眨眼间已然交手四次,斩断了一根枝,落在地上,四下骤然缩回,那人眼带泪光蔑着她,“这头离了你,你倒也不心疼是自己的发。”
南澜叫她这幅样子骇的浑身汗毛直立,恍惚是梦中镜前,稍定神,却见地上哪里还有断枝?只有一缕黑发!
南澜再退两步,左右看不出这木魔到底什么神通,“你与我有渊源?”
木魔勾过来一眼,潋滟笑了,只将手一垂,那五指炸开根茎,将沙地上即将飘走的一缕发抓的生烟。
咬牙切齿,
“确有渊源,”她慢悠悠走过来,
“杀身之仇!”
尾音砸落地面,绞杀藤迎面作房梁粗细,八方杀来!
南澜提刀砍如旋风,避犹不及,只得合掌发力,言真一分为二,南澜手中双刀,手腕翻飞起花,断藤却接连不断再续,生生爬满了这两把狠刀,叫南澜力气渐失。
一个巨大的藤球,将南澜团困其中,她终于不得不放弃解救这把言真,藤球内部暗然无光,只有“扑通,扑通——”的声音传来,南澜无端觉得自己像是正处在某个人的心脏里,而非是被困魔物的藤条中。
这木魔不好对付,也许是她封神这七十一天里什么仙神术法也没学,只顾着倒头就睡,以至于到了实战的时候,竟不知怎么对付。
刀砍剑削这些在人间好用的打法,放在这这神仙鬼怪身上并不好用。
最要命的是,这木魔对她的刀法似乎了如指掌,叫她抵防不住。
比梦里那哀怨的镜中人,还要难对付的样子,难不成是同一个?
南澜浮在这巨大的藤球中央,漆黑一片里,她迟来的想起也许自己现在可以生火?
两指交捻,一簇细微的火苗噗嗤生了出来,“嗯?”
火光映亮,南澜这才看清楚,她以为空荡的四周此时充满了细小的藤须,不远不近的飘荡在周围。
这木魔不杀只困,是何用意?
南澜破罐破摔,“木魔,你既恨我,何不杀我复仇?”
她为人时戍边多年,威武将军的名号是用人命铺起来的,这个木魔既说与她有仇,又对她的样貌过往知之甚多,大概是在那场战役之中死在她手里的人,说不好,就是这人来她梦里讨债,两个都口口声声说自己杀了她,又都化成自己的模样,到底是什么人,能变化她如此真切?
“恨你,就要你死?南澜,你做梦,你杀我一次,休想杀我二次!”木魔仍用她声音,恨意似乎更浓了些。
杀也不杀,放又不放。
南.初出茅庐.澜此时也找不出破解这藤球的办法,无可奈何,“你既不杀我,难道就打算永远把我困在这藤球里?”
木魔竟不回答。
这藤球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南澜头晕脑胀,久了竟给晃荡的睡了过去,在这漆黑藤球里蜷缩作婴儿状睡的很沉,竟不知道那细微的藤须将她裹挟,轻而又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藤球里扑通扑通的声音越发急促。
见你一面,我就把你放在心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