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深折帝星》酉酉小酒

32、母子交心 卫夫人便是

　　卫琅就坐在正屋靠近门口的位置。

　　一开始他还有些顾忌，可无论他怎么掩饰，他瞥向书房房门的视线还是被卫明撞上过几次。

　　虽说卫琅是个庶子，可有卫思远的偏爱，加之他母亲出身王家。无论是在族学中还是在书院中，他从未因为自己是个庶子而受到歧视。

　　平日与他交好的，不仅有几个四姓世家的嫡子。
　　甚至还有不少小家族的嫡子天天围在他身边，任凭他随意支使。

　　可这一切都在卫珩不知因何入了卫榕的眼，被带到身边亲自教养后都变了。

　　他本以为那些人会因此与他疏远，却不想身边的人不减反增。
　　只是“卫珩”、“你嫡兄”这样的字眼出现的越来越频繁，这让一贯自认比卫珩强的卫琅如何能接受？

　　卫琅便开始暗自期待起来，希望有一日自己也能被祖父唤去。

　　可真到这一日了，他却有些胆怯。

　　幸好他有卫思远的提点。

　　“不管你祖父问你什么，都别急着回答，想好了再答。不知道的就直说不知道，拿不准的就往父亲身上推。”

　　刚下值到家的卫思远从门房口中得知，卫榕今晚要与卫琅一同用晚饭，连自己的院子都没回，穿着官服在通往抱朴居的小径上等着。待卫琅跟在卫明身后出现，他便出声叫住两人。

　　本就有些忐忑的卫琅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卫思远拉着卫琅小声嘱咐，说完还轻轻拍了拍他肩膀：“琅儿别怕，祖父唤你过去不见得就是坏事，再不济还有父亲为你托底呢。”

　　有卫思远这话，卫琅瞬间有底气不少，乱糟糟的思绪也慢慢被缕清。

　　见卫琅眼里明显聚起了精气神，卫思远瞥了一眼离父子俩有段距离的卫明：“不要试图从他嘴里试探出什么，这人能跟在你祖父身边几十年，凭得便是他从不与除你祖父外的人多嘴一句的本事。”

　　卫琅将父亲的话记在心里，安静地跟在卫明身后进了抱朴居，被引到正屋候着。

　　刚落座时他还有些紧张，心里默默打着腹稿，就为能在祖父面前留个好印象。

　　可左等右等，却等来了卫珩。

　　卫珩一到，便被祖父唤进书房说话。

　　“咕噜噜。”卫琅按了按腹部，看也没看身旁的糕点，抬头直直望向书房。

　　就在这时，快要被卫琅盯出个洞来的房门终于有了动静。

　　一道红得刺眼的身影缓缓而出。

　　卫琅按着腹部的手不自觉收紧。

　　只见卫珩与卫明说了几句话，抬头后对着他露出个笑容，卫琅胃部一阵灼热。

　　他竭力扯了扯嘴角回过去。卫珩见了对着他点了个头，继而嘴角含笑着转身朝院门走去。

　　卫琅立刻捂着肚子起身，眼前黑了一瞬，他咬着牙直起腰，目光钉在卫珩的背影上，连卫明在他身边站定都未曾注意到。

　　卫明扫过他微微泛白的唇片，低垂着头，语气平静：“五公子，让您久等了。老太爷说还有些公务要忙，就不留您用饭了。饭菜稍后便有人送到您院中。”

　　卫琅猛然回神，缓缓转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开口。

　　“无妨。就是劳烦明叔多照看着点祖父，莫要因为公务影响祖父身子。”
　　胃火辣辣的疼，卫琅双手背在身后，用力掐着虎口，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尽可能听上去轻松些。

　　卫明低低应了一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走到那棵榕树下时，强压在卫琅心底的不甘涌了上来。
　　他轻笑几声，小声嘟囔着：“若是我再有用些……便能为祖父和大哥分忧了……”

　　可卫明好似没听见一般，步调依旧稳健。

　　卫琅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果然如父亲所说，这卫明当真是祖父养得一条好狗。幸好他听了父亲的话，就算卫明将他这句话转述给祖父，也只会觉得他是个心思浅薄，好操控的。

　　晚风温度正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草香，卫琅这才缓过来些。
　　可在抱朴居外看到卫珩褪下官帽递给阿青时，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早晚有一日，他也能穿上一身官袍。

　　卫琅投来的目光实在灼热，阿青下意识想转头看过去，却被卫珩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卫珩边走边接着方才的话说：“母亲算的时辰刚好，若是你来的早，怕是还要再等一会儿。对了，送过去的点心，母亲用的如何？”

　　阿青一手端着官帽，一手提着灯紧随其后：“夫人吃的可高兴了，若非被吴嬷嬷劝住了，恐怕会吃掉半盒。”

　　闻言卫珩嘴角的笑也有了几分真切：“想必母亲正委屈呢，走，正好去萱草堂蹭个晚饭吃！”

　　阿青微微抬头，看到自家公子的侧脸被暖黄的烛火映得泛着光，又惊又喜。

　　自从七年前卫珩与华柔嘉在角门一别后，阿青再没见过卫珩这幅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尤其每每被老太爷唤去，卫珩从抱朴居出来后脸上虽带着笑，可阿青却能看到他眼底像是凝着千年不化的寒冰，浑身散着幽幽的冷气。

　　这也是他刚将糕点送到萱草堂，卫夫人听他说卫珩晚饭还没来得及用，刚进府门便去了抱朴居，让他歇了歇脚就提着灯过来等着的原因。

　　不过阿青吃惊的不仅只有这件事，还有卫琅竟然也出现在了抱朴居，还是被卫明亲自送出来的。

　　现下说话不方便，但阿青已经在脑中暗自补足了画面。

　　要阿青说，若是这位的身世有一天出了问题，是不是老爷的血脉不好说，但定是从王姨娘的肚子里生出来的。

　　母子俩惯用的扮猪吃老虎，示弱挑拨的手段可谓是一脉相承。

　　可他看着自家公子像是心情颇好的模样，想来五公子应是没讨到好处。

　　虽只有这一次，但因这对母子沉积在阿青心中的怨气已散了大半。

　　见这主仆两人将他视若无睹，卫琅心中不住暗骂。
　　真想让大家伙看看卫珩现下的模样，明知亲弟就在身后，却也不知寒暄两句！
　　什么怀玉公子！
　　全是他装出来给人看的罢了！

　　卫珩听着后面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愈发沉重，嘴角忍不住上扬。

　　直到他看到母亲正被吴嬷嬷搀扶着在院中消食时，高兴像是要溢出来了一样。

　　卫珩抬手制住院中仆从的问安，悄悄走到卫夫人身后，与恰巧转头说话的吴嬷嬷撞上视线。

　　他连忙摆摆手。

　　“哎……吴嬷嬷，咱们出来都有一炷香的时间了吧？我觉得可以回去了……”
　　“从前我吃不下东西，要被你劝着，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些胃口，还要被你说……”
　　“我说话呢，你听见了吗？”
　　“到底我是主子，还是……”

　　卫夫人正说着，一双宽大又温热的手从另一侧托住自己，她瞪大双眼猛然回头。

　　那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突然映入眼帘，眉眼弯弯的，卫夫人愣了一瞬。
　　待她回过神，毫不犹豫地抬手在卫珩身上连着“狠狠”锤了几下。

　　“你这臭小子！”

　　卫珩不躲，还往前迎了迎，将自己大半个后背露给卫夫人。

　　卫夫人听着他低低的笑声，将手收了回去，压下眉头“恶狠狠”地盯着卫珩。

　　卫珩忙止住笑，双手在胸前合十，对着卫夫人拜了拜：“孩儿知错了，母亲快别气了。气坏了身子，赶明大夫又要给你的药方里加些去火的药……”

　　卫珩刻意将尾音拉长，将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卫夫人。

　　卫夫人皱了皱眉，久病成医，她自是清楚用来去火的药都是什么滋味，嘴里不禁泛起苦味来。

　　嘴里苦，可她心里甜得紧。

　　自被那双明显是男人的手扶住时，她便隐约猜中来人身份。只是她已多年没有与儿子这般玩闹了，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不难猜儿子应是有什么好事要与她说。

　　卫夫人今日精神确实不错，在院中走了有一会儿，又与卫珩打闹了一场，只是气息有些不稳。

　　吴嬷嬷看到母子两人久违的玩闹，便让开位置，还给廊下侍立的婢女使了个眼色，笑着在后面守着。

　　卫珩搀扶着卫夫人朝着院中摆放的石桌走去：“这几日事忙，顾不得探望母亲。今日一见，儿子放心不少。”

　　卫夫人轻轻拍了拍他手背，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坐下：“放心忙你的就是。”

　　卫珩看着母亲有了血色的脸颊，张了张嘴，终是化作一抹弧度。

　　晚风拂面，如雪瓣一样的槐花落了下来，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卫夫人扫了一眼身旁：“正好，省得让人将饭菜给你送过去了。”

　　吴嬷嬷正将饭菜摆上，卫珩的目光落在那盅冒着热气的汤碗，眼底一片温热。

　　“先喝些汤润润。”卫夫人柔声道。

　　卫珩笑笑，接过吴嬷嬷递来的汤匙，抿了一口。

　　鸡肉的油润配上各式香料，醇香馥郁。汤水顺着食道，将卫珩的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

　　“好喝。”卫珩抬头对上卫夫人殷切的目光，温声道。

　　卫夫人笑着，轻抬下颌，对着剩下的两道素菜，一道荤菜点了点：“尝尝这几道菜味道如何。”

　　卫珩依言放下汤碗，挨个试了个遍，每一道都认真给了评价，卫夫人脸上的笑意愈发慈爱。

　　尤其是看着干干净净的餐盘，卫夫人心里说不上的满足。

　　卫珩怔怔看着卫夫人，待到吴嬷嬷带人将桌上清理干净，换上一副茶具，又给母亲披了件衣裳，他才缓缓开口。

　　“母亲，待你身子大好，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卫夫人眼神凝成一团，发出慑人光芒：“有。”

　　母子两人面前又落了几瓣槐花，可卫珩却嗅不到一丝香气。

　　“母亲……可方便告与儿子……”真到了这个时候，卫珩反倒有些紧张。

　　见母亲微微皱了皱眉，卫珩以为自己这话引了母亲哪里不快，忙道：“若是不方……”

　　卫夫人一手虚握着掩唇，连着咳嗽了几声，一手对他摇了摇。

　　卫珩见状立刻倒了杯茶水递了过去。

　　用热水润过，卫夫人缓过来些，抬眼看向卫珩时，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埋怨：“怪不得长公主看你不快，先前不觉着，如今瞧着真是有几分畏畏缩缩的模样。”

　　卫珩反应不及，瞪圆了双眼，呆呆的。

　　卫夫人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一声脆响，叫卫珩回了神。

　　“母亲……儿子与您说正事呢，怎么就扯到我与殿下的事上了？”卫珩有些委屈。

　　卫夫人轻叹一声，摇摇头，目光上下打量着他，摆了摆手：“罢了，总归性子没养歪。”

　　“说吧，君舅与你说了什么。”

　　卫珩一点也不意外母亲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年幼时也曾见识过母亲的风采。
　　如果说在华柔嘉心里，孝明懿皇后是她心中的榜样。

　　那在卫珩心中，卫夫人便是他的榜样。

　　当年先帝有意让世家子入宫做伴读时，便是卫夫人的主意。

　　不过卫夫人当时并未强求卫珩。
　　只是将此事从卫家，他自身，以及自己多个角度细细与他说明，而后再让他自己拿主意。

　　没过几天，卫珩便主动找上卫榕，说自己想代表卫家入宫做伴读。

　　当时卫榕虽未表态，但卫珩自幼被明里暗里拒绝过太多次，当即便做好了去不了的准备。

　　他本无意用此事再打扰卫夫人修养身子。
　　但那时的卫珩年纪实在太小，还不能很好的掩饰自己的情绪。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后的失落一下被卫夫人看穿。

　　那日卫夫人强撑着病躯，带着他一起去了王姨娘的芙蕖苑。

　　卫夫人将他留在院中，独自一人进去面对父亲和王姨娘。

　　再之后，卫珩便如愿入了宫。

　　时至今日，那日在芙蕖苑中的冷眼与嘲讽，卫珩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与祖父做了个约定，若此事事成，祖父便应我一个要求。”卫珩压下声音。

　　卫夫人眯了眯眼，半晌没说话。

　　良久，像是因为那声轻叹，槐花又落了几瓣。

　　“凌远，母亲理解你的好意。这句话也与你说了许多次，今日是最后一次与你说。”

　　“母亲将你带到这个世上，并非是为用你去获得什么，而是希望你能在母亲的托举下，拥有自己的人生。”

　　卫珩皱着眉头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卫夫人继续道：“需要母亲做什么，你只管开口就是。”

　　卫珩喉间一涩，垂下眼睫。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