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初夏皆晴朗》甜九酿

72、Chapter 72 爱是世界上

　　Chapter 72

　　支柯看着他暗淡下来的神情，心头一紧。她想起走廊里那个女人落寞的身影，还有那句藏在叹息里的话。

　　“她说……”支柯顿了顿，看着邱匀低垂的睫毛，缓缓地重复，“她很担心你，希望你可以好好养病。”

　　邱匀没有抬头，手上卷被单的动作停住了，他冷笑一声，“别骗我了，她才懒得管我。”

　　床被支柯铺的整整齐齐，就连龚立文躺过的那张床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搬了张椅子，坐在邱匀的身边，左手肘顶在床边的小柜子上，手背撑着脸，直直地盯着邱匀。邱匀被这道视线盯的发毛，身子往旁边测了测，眼神也乱窜，“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我是在想，是不是水鬼把真的邱匀带走了，给我们送回来一个冒牌货吧？”

　　“瞎说！”邱匀抬手想弹支柯个脑瓜崩，却因为另一只手在打针，只好悻悻将停在半空中的手收回，“我可是实打实的邱匀，乱想什么？”

　　支柯歪头笑了笑，又想到了邱匀妈妈那些交代过，不让自己告诉邱匀她来过。犹豫片刻，她还是下定决心，深呼一口气，“她来过了。”

　　“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能确定的是，她真的很爱你，她帮你交了住院费，还给你擦了脸，掖了被角，最后在这里陪了你好一会儿才走。”

　　对于她挽留他妈妈的事，支柯没有说。

　　邱匀的表情全程都很不自然，又高兴又难过。

　　支柯踱步到窗前，看着外面碧蓝的天，像海水一样无边无际，连带着她的想法都变得格外通透。

　　“我不知道你和阿姨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我还是想说，我们的生命看似很长，其实一辈子也不过3万天。”

　　“你们还能在一起的日子也就只剩一半了。”

　　“与其用来互相折磨，还不如用来彼此相爱。”

　　支柯的声音轻缓，像是春天的风在邱匀的心头一挠。

　　“你说呢？”

　　说完她回头看着邱匀，渴望他能说点什么。

　　输液器里面的药液还在‘滴答’、‘滴答’的流着，时间却在两人中间凝固了。

　　邱匀没有抬头，只是死死盯着手背上白色的医疗胶布。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支柯的话像一把温柔的钥匙，试图撬开他紧闭已久的心门。

　　他的过往，他的哥哥，他的家庭和他的生活。

　　他怕一开口，积压的委屈、不解、渴望甚至是憎恨全部会跑出来。

　　吊瓶里面的药已然剩的不多了，见邱匀依旧沉默，肩膀微微颤抖。支柯心里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药快没了，我去找护士。”

　　或许，现在他需要的，只是一点独自消化的空间。

　　就在她拉开房门的一刹那——

　　那个她以为早就离开的身影，就静静地站在门外。

　　邱匀的母亲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她依旧穿着那条单薄的鱼尾裙，身上披着支柯的外套，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经过一夜，她的妆容已然暗淡，那双与邱匀格外相似的眼睛，此刻也布满红血丝。她的视线越过支柯的肩膀，直直落在病床上那个低着头、强忍着颤抖的儿子身上。

　　“阿……阿姨？”支柯愣住了，但也瞬间明白过来。

　　她后退一步侧身让开，声音压得极低，迅速找了个借口，“我去找护士换药。”

　　说完，她轻手轻脚退出去，将病房门虚掩上，将这片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空间，留给了这对母子。

　　门内。

　　时间再次静止，充满着山雨欲来的张力。

　　邱匀似乎感觉到了那束熟悉又复杂的目光，他身体一僵，缓缓地抬起头来。

　　当视线与门口母亲相接的瞬间，他脸上未来得及擦干的眼泪，全部转化为不可思议的震惊。母亲眼中的红血丝，还有脸上无法掩盖的疲态和泪痕赫然出现在他的眼中时，让那颗本以为早就坚硬无比的心再次变得柔软。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那些严厉的教训还未出口，就被儿子苍白的脸上来不及收起的惊愕、委屈和不敢置信的神情堵在了喉咙。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叩’声。

　　这声音打破了母子间最后的屏障。

　　她快步走到儿子床边，弯下腰想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却在中途顿住，最后只是轻轻落在他那正在输液，有些冰凉的手背上。

　　那只手，温暖而微微颤抖。

　　“……还难受吗？”母亲声音沙哑的简直不像她，这四个字微微颤抖，却在每一个颤音处精准地砸在了邱匀的心头。

　　眼泪无声的滑落，邱匀猛地别过头，不想让她看见，可颤抖的肩膀和抽泣声却出卖了这一切。

　　他只是用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紧紧地、紧紧地，回握住了母亲停留在他手背上的温暖。

　　母亲深吸一口气，像是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勇气。她侧身在床边坐下，目光没有看邱匀，而是失焦地望着洁白的床单，仿佛在看向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小匀……妈妈……妈妈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邱匀的手猛地缩了一下，转头看向床边这个低头伏在窗床边抽泣的女人。

　　“很早之前……我和你爸爸的婚姻就已经千疮百孔了。”她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被砂纸磨过，“我一个人，撑着那个所谓的家，带着你和小宇。”

　　“我以为……只要你们还在，只要这个家还在，我就能骗自己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就可以自欺欺人的保住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她苦笑着摇摇头，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啪嗒’落在了她的手背上，“说到底，是我不甘心，是我不想认输，不想让别人看笑话。”

　　“当年……我执意要嫁给你爸爸，你外公外婆是不同意的。那时候多骄傲啊，总觉得爱能战胜一切，甚至不惜和他们闹僵……”

　　“我们一起创业，一起吃苦，公司慢慢有了起色。我以为那是我们共同的城堡。可后来，我怀了你和小宇……”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艰涩，带着一种被时光侵蚀过得痛楚，“他以让我安心养胎，好好照顾你们为由，劝我慢慢退出了公司核心。我当时……还天真地觉得他体贴。”

　　“现在想想，多可笑啊。他一点点架空我的权利，直到最后，公司几乎成为他的天下。而我，成了一个只能在家里守着孩子、等着他回来的……家庭主妇。”

　　“再后来……他在外面有了女人，甚至还照顾着她的儿子。”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竟然奇迹般的平静下来，那是痛到麻木后的死寂，“其实我什么都知道，可我还是放不下他。”

　　“我甚至……低声下气地求他，只要他能回来，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冷笑一声，眼神像失了魂儿般飘向别处，“女人可真傻啊，因为爱，居然可以原谅对方的不忠。”

　　“那你知道他是怎么回答我的吗？”她终于转过脸，看向邱匀，眼睛里的红血丝就像是那颗心上的裂缝，“他说……那个女人工作能力强，是他事业上不可或缺的帮手。那我呢？”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嘶哑和不甘，“我曾经也是能和他并肩开疆拓土的人啊！是他！是他把我娶回家，是他把我困在家里，是他逼我当个绣花枕头，到头来，也是他，嫌弃我的平凡、普通，不能给他最看重的事业添砖加瓦！”

　　“可我还在守着那点早就发霉甚至都烂透了的回忆过日子，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她抬手捂住眼睛，肩膀微微耸动，“直到……直到小宇出事。”

　　提到邱宇的名字，病房里的空气都凝滞了。

　　邱匀的呼吸也停顿了下，眼神也不自觉的放空。

　　“他的离开……撕破了这个家伪装出来的幸福。”母亲的眼泪汹涌流出，不再掩饰，“我开始控制不住的怨，我怨你爸爸的冷漠和背叛，我怨……怨那些瞬息万变的真心。”

　　“我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的真心错付，我恨……恨你的脸……你那一张，和小宇一模一样的脸。”

　　“我一看到你，就想起这段失败的婚姻，想起我已经去世了的……另一个儿子。”

　　“对不起……小匀……对不起……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没法面对这一张时时刻刻提醒我失去和失败的脸。我很害怕，我害怕你也会和小宇一样……突然离开我。”

　　“所以我不敢……不敢对你好，不敢让你出现在我面前，我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我不想……不想再失去你啊！”

　　她泣不成声，甚至话都不成语调，“我花了那么长时间……去恨、恨别人，去折磨自己。直到，直到那个叫支柯小姑娘红着眼框对我说，你是无辜的……”

　　她猛地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深深地，充满愧疚地望向邱匀那双同样蓄满泪水的眼睛。

　　“对啊……我的小匀，你一直是无辜的啊。是我错了，是妈妈错了，大错特错。我满怀期待的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不是让你承担我的恨和我的失败的……如果要恨，我最该恨的，是我自己啊！”

　　她终于伸出手，不再犹豫，颤抖而轻柔地抚上了邱匀满是泪痕的脸颊。

　　“妈！”邱匀抓着母亲的手狠狠抽向自己的脸，“你该恨我的……你该恨我的……要不是我执意要去捉奸，哥哥也不会出车祸，要不是我不会急救，哥哥也不会死！”

　　“你恨我吧，你恨我吧！”

　　邱匀母亲一直摇头，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滑落，“不是的小匀……不是的……是我，是我的错，是我遇人不淑，是我。”

　　母子二人抱头痛哭，此刻横亘在他们中间那堵格外厚重的冰墙也悄然崩塌。

　　爱，也许会让人误入歧途，但爱，也能让荒芜的沙漠开出鲜花。

　　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

　　支柯去护士站交代了换药的时间后就离开了，她没有在门外偷听两人的对话，不仅是因为这个行为本身，还因为，那是邱匀的秘密。

　　她会等，等他愿意告诉她。

　　**

　　这件事过后，美食节还是依旧开着，不过观景台已经不再对外开放，甚至下面的楼梯都被上了锁，还有保安在那里轮流把守。

　　至于邱匀这次‘英勇但不完全英勇’的事迹，最后由被救男孩儿的家长送来了一面锦旗收了尾。

　　谢国华则是一反常态，专门为此召开了一次安全座谈会。他细细剖析了邱匀的案例，除让大家引以为戒外，还反复强调：‘救人之前务必要先保证自身安全’。

　　支柯在台下用手肘轻碰邱匀，压低声音道：“把谢主任这句话刻在心里，你要是哪天真得因此莫名其妙死了，我保证会天天去你坟头蹦迪，让你死了也不得安生。”

　　邱匀侧过脸，眼里带着玩味的笑：‘还有这种好事？’

　　支柯剜了他一眼，扭过头去，不再搭腔。

　　还有就是她那天在病房里脱口而出的‘担心’，后来在唐田锲而不舍地追问下，支柯用‘只是朋友之间的正常关怀’反复解释，总算让唐田勉强相信相信。在唐田的眼里，两人的关系‘可能、大概、也许、差不多’恢复了正常……

　　对于邱匀和他妈妈的隔阂，经过这几天邱匀发的朋友圈来看，一定是迎刃而解了。

　　日子在平淡与忙碌中悄然划过，窗外的叶子也要尽数落个干净了。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支柯破天荒的踏入620分的大门，这让她有些诧异，而杨世新则是以一分之差险胜于她。林满满的成绩如破竹之势，眼看就要够到八班的门槛。至于邱匀，居然也开始奋发学习，这还是让支柯小小的震惊了下。

　　不过，知道学习也是件好事。

　　杨世新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日益明朗，支柯也照例和他说着‘恭喜’。

　　然而，上次抄袭的教训，似乎并未在这群学生心里留下深刻的烙印。他们依旧我行我素的在考场上搞着小动作，只是这一次，大家都默契地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上次对这些人的惩罚，应该让众人知道了‘蜉蝣撼大树，可笑不自量’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