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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阳台上的硝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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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四点左右,沈知遥正在打理阳台上叶婉兰留给她长势萎靡的文竹,修剪一下黄叶,顺便扎一下主干,让侧枝不要开花般生长。门铃突响,她很意外毕竟此时很少有访客,江静姝下午也有专业课没有时间来。
沈知遥一路小跑,透过猫眼看到是江维舟,一身灰色格子毛衣,手里提了一些新鲜水果,笔直站在门外。沈知遥打开门,接过水果。
“维舟啊,今天有时间过来坐坐,你也是大忙人了,好久没见呢。”沈知遥语气装作家常唠嗑,双手在身上随手抹茶了一下,“稍等啊,给你沏杯茶,茉莉银针可以不。”
江维舟点点头。“打扰了姐姐,平时静姝经常过来,你也费心了。”江维舟环视一圈客厅,视线停留在阳台上还没扫的落在地上的枯叶,道“静姝今天不在吗,平时她就喜欢来这。”
“没有,今天她一下午专业课,晚上还有公选课,平时也只是偶尔叫过来吃个饭,改善伙食。”沈知遥假笑着徐徐回答。“你坐沙发上,爬楼挺累的歇会。”
江维舟在沙发上,看着桌子摆放着一本园林设计图鉴,半杯没喝完的果汁,料到沈知遥很想念叶婉兰在的生活,故作镇定。
沈知遥搓了一撮茶叶放入杯中,热水加入后茶香四溢,叶片舒展。
“今天有空过来哈,是静姝出啥事了吗。”沈知遥问的很直白,有暗含关切的语气。
江维舟端起茶杯,刚放到嘴边,又缓缓放到桌面上,“没啥事,就是正好在附近见个客户,想起静姝经常提起你,就顺路过来看看,她总来打扰,给你添麻烦了。”
“害这话说的,你们平时忙,我退休在家挺闲的,有个说话的人挺好的,”沈知遥笑笑说道,“孩子她挺懂事的,压力大,和我聊聊天,透透气。”
“透气儿,”江维舟自言自语念叨着,“姐姐你觉得,她在我那气闷吗”
沈知遥轻轻放下果汁,脸上笑容淡了。“维舟啊,我们认识也这么多年了,我就直说了,静姝这孩子很优秀了。可她毕竟才二十岁岁,这个年纪的孩子,有时候还是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
“空间吗,你觉得我给的空间少了吗。”江维舟表面点头认可,但是内心其实又升起工作时的厌恶的心绪。“我并没有压榨她的空间,我给了她其他孩子没有的教育资源,给她培养兴趣爱好,我只是帮助她规划所谓的空间,更有效率,少走弯路罢了。你也曾是教育工作者,你应该明白正确引导的重要性。”
沈知遥没有回应,但是更加直白的挑明观点:“引导和规划不能画等号,你铺就了一条你认为很棒的公路,规定了车速,车道甚至是休息区,可是人生路不应该只有一条,为什么不问问她的意愿,试试她自己愿意的方向呢?”
江维舟脸色一沉,冷笑道:“别的方向吗,跟一个心理咨询师天天耗在一起浪费时间,还是像你一样不切实际的......”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言重了,自己作为弟弟不应该如此区揭姐姐的伤疤。
沈知遥沉默了几秒钟,眼神有些落寞,走到阳台的玻璃门前,推开后率先开口。“阳台通风好,站这儿说吧,屋里有点闷。”
江维舟跟着站起来。阳台不大但是视野开阔没有遮挡。地上摆满各种植物,三角梅、蟹爪兰开的旺盛,枝条垂在地面上。一两盆开着星星点点的茉莉,香气隐隐约约但是诱人,而刚修剪后的枯黄文竹在其中显得瘦弱,好似吊着一口气。角落里放着一个小藤编圆桌和两把椅子,是以前叶婉兰和沈知遥一起喝茶赏景的地方。
“维舟,”沈知遥靠着栏杆,楼下小区里几小孩玩闹着,“你说我‘不切实际’。确实是这样的,我没结婚也没孩子,教了一辈子书,业余时间就摆弄这些花花草草,读读闲书,画两笔不成样子的画。按你们的标准,我的人生算不上成功,更谈不上有效率。”
她转过头,看着江维舟。“但我晚上睡得很香。我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没有活成别人眼里的样子,完成所谓的指标。但我做的每一件事,很简单,都是我自己的意愿和想法,我喜欢的。”
“可静姝不一样。”江维舟强硬打断她,“她是我们中最有天赋的,她应该值得更高的平台。她的时间宝贵,容不得浪费在‘简单喜欢’这种事情上。你可以享受你的人生观,我没意见。但请您不要用这套来影响静姝。她还小,分不清什么是一时冲动的放纵。”
“影响?”沈知遥惨笑着,语气变得有些怨气,“维舟,你太看得起我了。我能影响她什么?我最多就是在她被你逼得喘不过气的时候,给她做顿热乎饭,听她磕磕巴巴说几句不敢对你说的话罢了。”
“你好好想想吧。”江维舟强硬的推了一下栏杆,声音压低压迫感拉满,“静姝最近情绪不稳定,频繁啃指甲,我之前从来没有发现过。甚至开始对我撒谎,都和林脱不了干系。而据我所知,你默许了甚至鼓励她继续和这位林博士接触,哪怕超出了正常的咨询关系。”
他盯着沈知遥的眼睛:“沈老师,我是静姝的父亲,我对她的人生负有最大的责任。我必须确保她的长远发展。显然,你的纵容,带来的更多是干扰和风险。”
沈知遥收起了客气的假笑站起来,尽管个头没江维舟高,但眼神冷到有杀意一般。“江维舟,你所谓的负责任,就是把她变成一个在你看来完美的机器,是,谁都夸你教女有方。可你关注过她手指头烂成什么样了,啃了七八年你看不见,现在反倒是找各种理由掩饰你的问题,你对她的要求你自己做到了吗。”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戳在江维舟脊梁骨上。“你过去没能做到的,她为什么必须要实现。她是一个人,你口口声声为她好,规划她每一步,问过她想要什么吗,问她开不开心吗?”
江维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暗暗的有点半吼着说。“我的女儿,我当然知道她想要什么!她现在不懂,将来会感谢我,沈知遥,别用你们失败者的自我安慰,来揣测我。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生活。”
他的话戛然而止,过招点到为止。
沈知遥怀着深切的悲哀,静静的看着江维舟轻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背对着江维舟,看向远处被高楼切割的天空。“维舟,我们争这个没意义,我们其实都是失败者,我不接受你居高临下的批判,你是静姝的父亲,你有你的立场和道理。静姝已经成年了,她心里那根弦就绷得很紧了,我不希望看到弦断的那天。”
江维舟极力控制情绪。“这是我的家事,沈知遥。我今天来不想和您辩论教育理念。我是希望,在静姝的事情上,保持适当的距离。如果您真的为她好,就应该配合我,让她重回正轨。”
沈知遥没回头:“我怎么做,是我的事。静姝来不来,是她的事。至于你,维舟,我也送你一句话:有些东西,像沙子,得之越多失之越快。”
谈话进行到这里,已经彻底崩了。江维舟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和衣物,动作中渗透出几度不满和厌恶。“看来我们无法达成共识。沈老师,无论如何,感谢您这些年对静姝的照顾。但我只是希望您能慎重考虑,为了静姝的未来着想。”
他说完,转身走回客厅,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前,他对沈知遥说道:“我会减少你们的来往,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沈知遥走回阳台,站了半晌。夕阳的余晖给那些植物的叶子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她伸手摸了摸文竹纤细的枝条,指尖冰凉,如同她现在的心境一般,她又开始伤神,想念叶婉兰在的时候,她会在这种剑拔弩张的对话后安慰自己,陪自己散心,可是现在的她孤身一人,和江静姝一样,可是她看到林听澜有可能成为江静姝的叶婉兰。
她走回客厅,拿起茶几上江维舟一口没动的那杯水,走进厨房,慢慢倒进了水槽。她知道,江维舟这一趟所谓的顺路探望,不过是调查之后的警告,也是划界。从此以后,静姝这个“避风港”,恐怕再也不会如过去一样太平,随时可以来了。至少没有那么轻松自在了。
沈知遥走到书房,从书架深处抽出一个旧到发黄的速写本。里面是很多年前画的素描,也有叶婉兰的一些作品,有花草静物,还有几张人物侧影,虽然笔触青涩但生动,承载过去她自己当年的美好回忆。其中一页,也是自己最常反复回忆的,画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在图书馆窗边看书的背影,阳光洒在她的发梢和肩膀上。那一页的角落,用铅笔写着一个繁体的“兰”字。
窗外,天色黯淡,黑云压城城欲摧,山雨欲来风满楼。楼下的孩子被家长叫回家吃饭,嬉闹声渐渐散去。这个老小区,又将迎来一个暴风雨却千篇一律的夜晚,大雨可以冲刷走很多表面的尘土,让最真实的景色凸显出来。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完全变质。沈知遥清楚感觉到,那股从江维舟身上带来冰冷的控制欲,还隐隐笼罩在空气里,像一场无声硝烟后的余烬,提醒着她,静姝要面临的真正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