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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色有中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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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维舟在咖啡馆的警示,江静姝一连几天严重失眠,不光是应对父亲对话和后续任务的无力和困苦,更是担心林听澜会因为自己而受到江维舟的不知从哪种方向而来的打压影响。
周末学校开展活动,江静姝幸运被抽中强制参加,别的同学愁眉苦脸,但是对于她来说如同久旱逢甘霖般珍贵,因为她终于可以再次喘息苟活一阵。
周六中午空气里弥漫着放线菌的味道,微潮的天气加上少量回温将城市改造成雾气仙境。江静姝站在阳台上欣赏着刺穿云层阳光形成的丁达尔效应,却时不时瞟一眼和林听澜的微信对话框:“下午三点,等你。”
在父亲谈话之后,江静姝主动和林听澜联系,提醒她注意些,并建议后续的咨询全部取消。林听澜欣然答应,但是邀请她去一个独立书店当面聊聊,碍于面子,江静姝只得答应。
回到书桌前,书本上的公式理论变得扭曲,如菜青虫一样蠕动,难以填压到大脑中,索性放弃复习,在草稿纸上毫无头绪的画圈,亦或是对着黑屏电脑发呆,观察电脑中略显憔悴和无奈的自己,思考会和林听澜讨论何种话题,如何真诚的表达歉意。
那家独立书店在一条人比较稀少的小巷子,出于警惕,她还是向沈知遥报告了自己的行程,但刻意隐去了出行目的。书店的门口木牌被早晨的雨水冲洗的反光,显出包浆感。江静姝推门进入后,风铃作响,陈旧纸张夹杂油墨和咖啡的香气。林听澜坐在最里面的长条木凳上,腿上有一本画册,两杯咖啡放在窗棂上冒着热气。
“来了,”林听澜笑笑招着手,“挨着我坐吧,没位置了。”
江静姝打完招呼后坐在她旁边,但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她感觉坐太近显得过于亲密不自在,并用背包隔在两人中间。
林听澜并没有介意,她用手腕上的皮筋松松挽住奶杏色长发,说道:“我猜你咖啡会选很久,就替你决定了,买的雪顶咖啡。”
“小心烫哈”。林听澜吹了吹递给江静姝,江静姝谢过后又轻轻放在窗棂上。
“哦还有这个画册,这可是我在书架上找了很久的,虽然这店面不大,好东西可不比图书馆少。”林听澜说着递给她,虽然画册是临摹本,但是做工还是很精致,属于上等佳作。
“上次在博物馆里看你对这些很感兴趣,给你找来品鉴一二。”
“谢谢你,有心了。”江静姝随手翻看,目光停留在《山溪行旅图》上,因为此画保存于台北,只能看一些照片,但是此画细节非常精致,抓住范宽画法的神韵。
重山迭峰,雄深苍莽,怪石箕居,大石横卧,杂树从生,亭台楼阁,露于树颠,溪水奔腾,石径逶迤,雄阔壮美,笔力浑厚。芝麻皴法更加坚劲,石头纹理质感丰富,适当留白又显出山石风骨。真是难得,江静姝感叹道。
“你觉得他在画的时候想些什么呢?”林听澜轻声询问,一手轻轻抚摸着江静姝的背部。
“可能什么都没想吧,”江静姝先一怔,毕竟一千年前的人的想法,现代人又怎能得知,“也许是看多了山水自然流露的。”
“是啊,自然流露,”林听澜挺起腰杆,“有时候太想表达什么,反而会失去表达自身。”
“你小时候学画,也是拿起笔就画吗。”林听澜极为温柔的问道。
江静姝摇摇头,“画之前还是要有基础的,比如一些墨色浓淡变化,枯树勾勒的线条艺术,构图思维等等都要学习,这些细节才显功力。”
“那你会烦吗?”
“肯定会的啊,”江静姝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但是老先生很懂我们,经常鼓励大家,而且一般都是从临摹开始的,难度低但是成就感很高的。”
她很少和其他人聊起这些往事,江维舟只会问今日练习了几张字,几幅画,有没有挑简单的字敷衍了事。沈知遥并不是很懂,也只是偶尔关心,叶婉兰是懂一些,会讲给沈知遥听,但也是很久之前了。同龄人中大多对现代板绘比较感兴趣,彭紫婷就是其中之一,李思涵更多是对画作的提拔,用文学角度来做评价。
话匣子慢慢打开,她们猜测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究竟在武则天还是李世民的墓里,评价张大千对于敦煌壁画的保护与破坏的两面性,讨论现代人为啥不愿意花时间去学习传统国画的困境。江静姝发现自己第一次除了和亲人之外可以说这么多话,甚至大胆不假思索的吐槽老先生教学内容太过老旧,没有新时代的融合。
“你说我是不是亵渎师门啊。”江静姝打趣道。
“这有啥呢,老先生书画这么多年,心境道行肯定深。”林听澜说道。
江静姝想反驳,却觉得她颇有道理。她看着林听澜,有那么一瞬间,江静姝忘记了她是个心理咨询师,只比自己大六岁,还有父亲的警告。她只是觉得,坐在身旁这个人,很懂她,愿意听自己高谈阔论。
“你呢?”江静姝问,“你为什么喜欢这些?”
林听澜沉默了几秒。“我妈以前是搞油画的。家里到处都是丙烯颜料和画布,我小时候的玩具就是刮刀和调色板。”
“那后来……”
“后来为了生活,去做了别的工作。但她书房里一直留着一幅没完成的画。我每次看到那幅画,就在想放下画笔还有自己热爱的事业真的很容易吗?”
江静姝想起沈知遥家里那些叶婉兰留下的精致盆栽,虽然是个半成品,但是沈知遥还是经常浇水打理。
“所以我选心理学。”林听澜继续说道,“我就想弄清楚,那些没画完的画,没说完的话都去哪了?”
书店里的音乐换成低沉的爵士钢琴。咖啡已经凉了,但是越发醇厚。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
“其实并没有,但是我转而去研究两类人的行为,一类是被评价无用后舍弃的,而另一类是听过后还坚持的。”林听澜说,“在我看来,后者也许找到了比评价更重要的意义和价值,超脱世外。”
这些话很熟悉,但又陌生,曾经叶婉兰或多或少提及过一些,但是今日从林听澜口中流出,还是感到震撼和意外,毕竟二人阅历相差过大。她抬头看向林听澜,依旧温柔如水,但多了一丝坚定和专注。
“嗯我可能要走了,天色不早了。”江静姝轻声说道。
“我送你到巷口吧,天黑不太安全。”林听澜没有挽留,站起身帮着江静姝整理衣服,背好包,顺便去柜台结了账。
走出书店,阴翳而沉闷,青石板路上布满青苔,润湿且光滑。
“听澜,”江静姝突然开口,但发觉过于轻佻,改口到:“听澜学姐,下周就。”
“书店平时会举办一些文化分享的,我没记错是‘魏晋文风’的讨论,下周有兴趣可以再来的。”
“嗯,我的意思是。”
“我懂得,你可以给我留言,我有空可以像今天一样聊聊,你父亲不会知道的。”
到了巷口,车流声大了起来。林听澜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袋。
“这个给你。”她说。
江静姝接过,是一枚鎏金掐丝的书签。明显手工做的,金丝并不平整,上面的字类似水墨风格:山色有中无。字是林听澜的笔迹,行楷,有点启功的味道,但更清瘦些。
“就当是个纪念,”林听澜轻轻握着她的手,让她莫要拒绝,“谢谢你今天来,路上小心。”
公交车来的很快,但江静姝却反常希望它来慢些,可以和林听澜多待一会。街景如电影般后退,连带着之前的对话,江静姝回味着今天很长的交谈,一种很陌生的感觉油然而生,似缓慢地苏醒,在黑暗里试探伸手。
她把书签小心翼翼地放回纸袋,塞进书包最内侧的夹层。然后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到学校时,雨细密的交织着,在路灯下像一层纱。江静姝没带伞,很意外,她向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只得小跑着回宿舍,幸好只是浑身发潮但没有湿透。
李思涵正在泡面,挑了挑眉:“约会回来了?”
“别闹,”江静姝脱掉湿外套,“就是去见个朋友。”
“哦,”李思涵八卦的眼神毫无收敛,“林学姐吧?”
江静姝没接话,拿了毛巾擦头发。李思涵心领神会,把泡好的面推过来一半:“吃不吃?大份加量了吃不完,红烧牛肉面,真的是雨天心心念念。”
两人分着吃了泡面,宿舍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窗外窸窸窣窣的雨声。饱餐过后,江静姝打开电脑,对着屏幕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是林听澜的信息:“到了吗?”
“到了。你也路上小心。”
“嗯。书签收好,别弄湿了。”
江静姝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回复道:“好。”
她关掉手机,打开PPT,强迫自己重新推导课上讲过的公式还有例题题,但注意力总是难以集中。十点多,彭紫婷发来消息问明天要不要去图书馆。难得见到彭紫婷热爱学习,大抵是她的专业课要小测了,于是定了九点见。
洗漱完躺上床,宿舍的灯已关了。李思涵酣然入梦,江静姝在黑暗里半睁着眼睛。雨声渐渐小了。远处传来沉闷似鼓的雷声。江静姝不觉入眠,只记得在脑海思索——那山色,到底是有是无。
梦里没有山,只有一条小巷,却不愿走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