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陷那座冰山》cdllssmxt

4、秋山萧寺图

　　周五下午，难得父亲临时有事，周末的聚餐取消。
　　江静姝在食堂里收到彭紫婷的信息，书画社周六去省博物馆做古代书画鉴赏。她原本不想前去，毕竟会浪费一天的时间，可能会耽误对下周课程的预习，但是架不住彭紫婷的信息轰炸，加上书画是自己为数不多的技艺，最终还是答应前往。
　　江静姝练习书画差不多九年，一直和一位和蔼的老先生学习，自上了高中，父亲认为心性已经磨炼足够，加上学习紧张，没有必要花时间继续学习。老先生总对她讲写字和国画的风格很奇异，本是女子却好写大字，爱好行草，不屑小楷，国画更是钟爱巨幅山水，可是性格内敛，确实矛盾。上大学后，除了给书画社交过一张随手练习的《赤壁赋》作为敲门砖，偶尔去练习室坐一阵，基本和其他成员没有任何往来。
　　周六早晨七点，江静姝准时起床，李思涵还在梦乡，她尽可能小声洗漱。包里是昨天晚上准备好的衣服，防止今天猛然降温而感冒，影响后续的学习任务，还有两瓶矿泉水、一个面包和一个小笔记本。清晨寒气刺骨袭人，雾气弥漫，冷风吹的关节作痛，江静姝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赶忙骑向校门口，一辆黑色中巴发动机轰鸣着。
　　社长许嘉音站在车旁点人数，看到她就笑了：“这么准时！上车吧，暖气开了。
　　上次见到许嘉音，还是第一次去练习室，她穿着黑色卫衣和工装裤，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还蹭着些墨汁。小麦色的皮肤，眼睛很亮，笑起来露出小小的虎牙。“我是许嘉音，书画社社长。”她走过来，很自然的伸出手，“建筑系大三。”
　　车上已经坐了一半人。江静姝选了中后排靠窗的位置，她一直是这个习惯，感觉可以自由一些，把背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上。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用指尖划开一道，又用纸整个擦开，希望可以看清沿途风景。过了一会陆续有人上车，大家互相打招呼，带着早晨特有的睡意朦胧。
　　“你好啊静姝，”后方一声温柔的声音引起她的注意，一回头，林听澜笑盈盈递过来一个纸袋，“这是多带的一杯美式，给你好啦，暖暖身子。”
　　江静姝愣住了，她完全没有料到林听澜的到来，一个可以说“魂牵梦萦”，好不容易放下的人又一次冲击了她，呆呆的接过咖啡，轻声道谢。林听澜走到江静姝隔壁作为，拿起背包放在自己腿上坐下。又是那张温柔知性的脸庞，素颜状态下依旧如同芙蓉出水般娇嫩，她轻轻从纸袋里去除美式，打开盖轻轻抬起江静姝的手，递给她：“还没开车，少喝点吧，早上还是蛮冷的。”
　　江静姝道心彻底乱了，不知道林听澜为什么对自己如此在意，如此关心自己，她甚至怀疑别有用心，热美式迟迟不敢喝，默默盖上杯盖。“谢谢你，我准备下车再喝点。”
　　林听澜看出来她的顾虑，道：“别害怕，我也是来参加活动的，正好碰到你了，还有那天晚上，为啥发完信息又不理我了，上次说好再来咨询室坐坐你也没来呢。”
　　确实如此，那天晚上，她自己满脑子的林听澜，以为中邪一般，关掉手机默背公式结果睡过去了，早已忘记此事。至于没来咨询，完全是因为害怕被父亲看到。她违心的颤巍巍回答道：“我只是感觉你的方法很管用，我基本已经好了。”
　　林听澜邪魅一笑，说道：“小骗子，你飘忽的眼神加上还是红肿的手指早就出卖你啦，”她轻轻拍了一下江静姝的腿，“我找彭紫婷了解过了，你的父亲对你很严格，从我们主任那打听到了一些，没有释放的地方，我可以是一个选择，不用藏着掖着，不做预约了，可以用微信也可以约我当面聊。”
　　江静姝又一次折服了，但更多的是感激。林听澜并没有责怪自己的猜忌和逃避，像自己亲生的姐姐一样毫无底线的信任，她感觉自己很自私，由于自己的性格和心理问题，彭紫婷、林听澜还有李思涵都很照顾自己，但是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主动关心她们，自责愧疚感击穿了她的心理防线，泪水挤在眼角。
　　“好啦，没事了静姝，看到你过的不错我也很高兴的，今天还带了几个创可贴，要是没好就贴上。”林听澜的语气还是温柔而平静，可江静姝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中巴摇晃一阵逐渐上路，许嘉音看到二人打趣道：“听澜，别欺负小学妹，在安慰一阵她要爱上你了。”
　　“切，我是她的咨询师，话说你家陆子衿咋没来管管你，到处乱说。”林听澜有点嗔怪的辩解道。
　　“她啊，早就到了，替我们先去踩点了。”陆子衿，许嘉音的女朋友，文学院研一。
　　江静姝最初没有接触过同性恋文化，第一次知道的时候感觉难以接受，认为不过是女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经过彭紫婷的普及之后表示不理解但尊重。对于许嘉音的玩笑话，自己还是有点膈应，虽然自己是坚定的正常取向，但她不清楚林听澜的情况，感觉有些冒犯。
　　“静姝啊，你的字写得真好。我在书画社看过你的作品，很有欧阳询的味道。”林听澜忽然感叹道。
　　“谢谢夸奖，没想到你也很懂书法。”江静姝回应道，但是回答后就后悔了，上次在咨询室的书柜里，放着很多画册，倘若不了解有怎会放着呢。纠结过程中，又准备开始啃甲。林听澜看出了她的局促，轻柔的握住江静姝还没送到嘴边的右手，温热而细腻，好像可以穿透身体，触及心灵。江静姝侧头对视上林听澜琥珀色的眼神，又一次沦陷了，好像真的被控制了心灵，无法自拔。车内昏昏沉沉，二氧化碳浓度太高，江静姝居然被困意击倒，毫无防备的靠在林听澜肩头。林听澜也没有躲，反而把自己的围巾盖在她的身上。
　　车到了博物馆门口，江静姝猛地惊醒。
　　“你醒啦，看来最近你累坏了，我这个枕头还算软吧。”林听澜打趣道。
　　“实在抱歉，对不起对不起。”江静姝已经满脸羞容，低着头连声道歉。
　　“没事啦，放轻松，去欣赏一下吧。”林听澜笑着说道。
　　博物馆内书画展区相对暖和，光线昏暗。一行人放轻脚步，预约的讲解员穿过明清书画的长廊。江静姝走在林听澜身后，隔着半步距离，目光落在玻璃展柜后的卷轴上，心不在焉的，还在回想着车上的尴尬情形，口腔溃疡的痛感海浪版层层翻涌。
　　“这幅《秋山萧寺图》，”讲解员耐心讲道，“传为北宋画家许道宁所作绢本水墨淡彩画，此为复制品。作品平远构图来展现现华北平原晚秋景致，山峦延展间隐现佛寺，近景疏树、野水与坡岸相映。而技法上承袭李成“蟹爪法”树形及传统皴法，寒林枯枝与淡墨渲染的烟霭共同营造萧瑟意境 ……”
　　“静姝，”林听澜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是国画高手，能不能给我讲讲，这些画面中的技巧运用？”
　　“好，好的。”她声音很轻但清晰，指向画中山石轮廓的内侧，“你看这里的皴法，用的是斧劈皴，侧锋刷出，方显山石险峻。还有水纹，”她的指尖隔着玻璃轻移，“是‘颤笔’画法，线条微抖，富有流水动感……”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偶尔瞥一眼林听澜。林听澜认真听着她的指点，但目光却更多停在在江静姝的侧脸而非画作。
　　不远处的另一幅花鸟画前，许嘉音轻拉身边陆子衿的衣摆，朝江静姝和林听澜的方向示意，嘴角玩味笑意。林听澜手轻搭在江静姝的肩膀，看似听的认真，目光却柔的像化开的糖，紧黏在江静姝脸上。
　　“瞧见没？”许嘉音凑在陆子衿耳边道，“咱们林大咨询师，啥时候对书画鉴赏这么上心了？上次我拉她来，她看了十分钟就喊累。”
　　陆子衿抿唇轻笑，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你看她看的是画，还是人？”
　　许嘉音偷笑道：“我看啊，她这是‘咨询’到心里去了。你看静姝，一讲起画来，哪还有平时那鹌鹑样？”
　　两人正低声交换着眼神，江静姝已经讲到画上的题跋和钤印。
　　“唉我说，”许嘉音终于忍不住调侃道，“听澜，你这深度导览服务，得额外收费啊，我们也想听学妹的讲解呢。”
　　江静姝的声音戛然而止，脸颊瞬间漫上一层薄红，手足无措的低着头，不时的啃甲。
　　林听澜却毫无窘迫，笑容明媚地对许嘉音道：“怎滴，许大社长嫉妒啊？静姝讲得就是好，深入浅出。是吧，子衿？”
　　陆子衿忍俊不禁，点点头道：“确实讲得好啊，静姝。”
　　江静姝脸更红了，嗫嚅道：“我……我就是随便讲讲……”
　　林听澜看透她的拘束，于是拉着江静姝向前走去，只留下许嘉音和陆子衿相视一笑。许嘉音感叹：“完蛋了，子衿，咱们书画社的小花，怕是被听澜吃定了。”
　　陆子衿望着那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江静姝还是有些羞涩。她轻声笑道：“未必是坏事。你看静姝现在，眼睛里都有光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又蜻蜓点水般触碰了一下面颊。
　　展厅里，古老的墨迹无声诉说。字画前，有人看的或许是千百年的风骨，有人看的，却是眼前人被艺术点亮时，那动无比的模样。
　　半晌，活动已然接近尾声。大家一同坐车返回学校，江静姝特意请假，说自己家离附近很近，实则是害怕和林听澜坐在一起，又靠着睡死过去。车在暮色中驶离，而她漫步在落叶大道上，心中各种杂念交织，欣喜，愧疚，满足，但这都源自一个人的影响：林听澜。
　　实在荒谬可怕，她梳理了一下思绪，决定坐公交去沈知遥家，毕竟也好久不见，甚是想念这个避风港，还有姨妈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