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闻部顾问使用说明书》逢三夕

64、我觉得我对象很厉害！ 江殊同

　　江殊同刚按通知走到大会议室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里面太吵了。

　　几声带着哭腔的喊叫透过门板传了出来，还夹杂着东西砸在地上的刺耳声音，不知道的以为在聚众斗殴。

　　“你们在干——”江殊同将门推开时，大屏遥控器打着旋飞出来，擦着他的额角砸在背后的墙壁上。

　　他本能地偏了下头，余光扫过墙上的凹痕，压下怒火将视线投进会议室内。

　　会议室中央那张长条桌子都被掀翻，旁边挤着三四个人，看样子就是普通市民。

　　但他们的脸上满是恐惧，最前面的女人正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紧挨着她的男人眼神完全散了焦，盯着空中某一点，嘴唇不停哆嗦。

　　地上狼藉一片，散落着无数被撕碎的纸张水渍。

　　本应在此维持秩序的几名同事，此刻却贴着远离会议桌的墙壁站着，个个脸色发白，竟无一人上前安抚。

　　他们见江殊同推门进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松了口气，又迅速冲他摇了摇头。

　　“什么情况？”江殊同压低声音，问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位同事。
　　对方张了张嘴，音节还没吐出来，那几位市民像是被声音刺激到，同时抬起头盯着他。

　　“你——！”
　　离得最近的男人发出声怪响，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朝江殊同扑去，双手胡乱朝前抓挠：“你是来找我的对吗？！”

　　这声喊叫像按下了某个开关，原本呜咽的女人停止了哭泣，跟着往门口冲来：
　　“你认识我？！你认识我对不对？！”

　　“让我回去！放我回家！”
　　剩下几人见此，也表情扭曲，不管不顾地加入冲撞的行列。

　　江殊同将胳膊背到了身后，脚下侧移，险险避开迎面而来的第一双手。

　　“等等！都等一下！”

　　他在狭小的门口空间里左右避让，既要避免被人抓住胳膊牵动伤口，又怕后退太急引发过激的冲撞：“先别急！我是这里的负责人，我需要先了解情况！”

　　话音瞬间被更激烈的哭喊和质问淹没。

　　就在他耳朵被吵得嗡嗡作响，准备上些手段的时候，段今越从走廊另一头跑来，几步就跨到会议室门口：“安静！”

　　“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这里是异闻部，不是让你们撒泼胡闹的地方！都给我退后！立刻！”

　　她说话的同时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了江殊同斜前方半个身位，硬生生将那几名狂乱的市民阻在身前，对周围人喊道：“把他们都带走，留一个做笔录。”

　　同事们见此回过神来，赶紧上前，将几人连哄带骗带去休息室，只留下一个相对稳定的年轻人。

　　江殊同闭了闭眼，觉得开头已经够不顺利了，应该后续不会有更糟糕的情况发生。

　　可事与愿违。

　　开始问话的第五分钟，他用指尖用力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耳朵里嘈杂声还没散干净，又被眼前持续不断的啜泣填满。

　　对面那年轻人缩在椅子里，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他拽了几张段今越放在旁边的纸巾，胡乱在脸上擦着，抽纸盒眼见着瘪下去一截。

　　段今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表情有些僵硬。
　　她看着那年轻人哭得喘不上气的样子，嘴唇抿了又抿，没忍住低声问：“江组，是不是我刚才在门口太凶了？吓着他了？”

　　江殊同没回答。
　　他有些疲惫地抹了把脸，视线垂下来，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空白笔录上。

　　他忽然觉得，让褚琅在办公室里待命，是个错误的决定。

　　倒不是质疑段今越的能力。
　　她雷厉风行，镇得住场，刚才门口那一下确实有效。

　　但对付眼前这种被未知恐惧击垮，精神濒临崩溃的普通民众，需要的是另一种更迂回的方法。
　　如果褚琅在这里…反正不会像现在这样，自己哪怕把语气放得再软，对面也只会哭。

　　“唉…” 江殊同叹了口气，重新坐直身体，准备进行下一次尝试。

　　他耐着性子，换了个更和缓的语气，试图从最边缘的问题切入。
　　可无论问“你是谁”，还是“记不记得怎么来的这里”，年轻人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掌心，什么也不肯说。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段今越握着笔的手指紧了又松，强撑的耐心终于见了底。

　　她“嚯”地站了起来，甚至没顾上收拾记录本，转身就大步朝门口走。

　　“这就走了？” 江殊同抬起头，“我先撑着，你调整好了记得回来。”

　　对方摇头，拉开门闪了出去，只留下过来一句：“不回了！我去换咱们无敌的褚顾问！”

　　“…快点去！我真的需要他！快！”

　　……

　　江殊同看着眼前发生的事，觉得难以置信。

　　褚琅来了之后只是坐在那里，甚至没说什么安慰的套话，就轻易地撬开了那扇他和段今越轮番上阵都打不开的嘴。

　　褚琅见年轻人呼吸渐渐稳了，往他手边推了杯水，顺势介绍道：“这位是我们江组长，接下来他会问你几个问题，可以配合一下吗？”

　　年轻人的视线在二人之间忐忑地游移：“…可以。”

　　褚琅点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开始。不用紧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记不清的也没关系。”

　　年轻人目光还有些躲闪，但总算能断断续续地组织语言：“我…我叫严炫晖，21岁。”

　　“今天早上，我应该是去上课的。走到一半，我忽然什么都忘了。”

　　江殊同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住：“忘了？”

　　严炫晖声音发颤，无意识攥紧了桌沿：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所以我刚才那么害怕…”

　　江殊同皱起眉来，这怎么听怎么像个玩笑：“以前有没有过类似情况，或者被诊断为过什么精神疾病？”

　　“没有！从来没有！”
　　对方用力摇头，因为激动，刚止住的眼泪又涌出来一点：“我身体一直很好，连医院都很少去。没摔过头，也没生过大病。”

　　“我当时吓坏了，公安局的人问了我好多问题，最后说我这种情况很特殊，普通流程处理不了，就把我送到了这里。”

　　褚琅显然也没见过这种情况：“你的意思是，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就忽然失忆？只记得自己是谁？”

　　严炫晖的表情不像在说谎，任何演技都难以模仿出这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茫然。

　　“我想，我应该没疯。”
　　他用面容识别解开手机，点开置顶备注着亲昵称呼的联系人：“看聊天记录，这应该是我女朋友。可我现在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剩下的人我也想不起来。”

　　江殊同忽然理解了他之前为何恐惧到那般地步。
　　一切都还在按部就班地运转，唯独自己被从熟悉的生活中连根拔起，整个世界仿佛就剩下自己，孤立无援。

　　他合上手里的记录本，声音不自觉放轻，像是小时候哄江绍般：
　　“情况我们初步了解了。我们这里有临时的休息室，有床，有基本用品。你可以先去那里。如果需要，我们也可以安排临时宿舍，让你住下来。”

　　年轻人思索片刻，接受了这个安排。

　　江殊同立刻把流程安排下去，提醒道：
　　“这几天，你暂时不要离开这栋大楼，也不要走得太远。我们这边有任何进展，或者需要你再补充什么信息，会立刻通知你。”

　　……

　　二人回到办公室，江殊同给身边人拉开椅子后坐在电脑前：“我怀疑会议室里剩下那几个，情况也差不多。”

　　褚琅正在倒水：“剩下几个？当时会议室还有同样情况？”

　　“对，状态都差不多，暂时安置在别的房间了。”
　　他伸手摁开电脑：“你先别过去看了，人多反而容易刺激他们。咱们得先把眼前这点线索理清楚。韩局当时说有新任务的时候，我还以为很好办，结果居然是这种麻烦事。”

　　刚进到桌面，自动跳出的内部通讯软件提示音便不断响起，江殊同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为这个临时事件组建的群聊。

　　里面除了基本的进度汇报外，郑彬已经发来了几张整理好的几张人物信息汇总表，附带着证件照和基础社会关系。

　　褚琅端着水杯走过来，目光扫过屏幕，分析道：
　　“看上去，这几个人的社会身份和生活轨迹重合度很低。从现有信息看，他们居住地分散，工作生活圈层不同，平时根本没有交集的可能性。”

　　“那就是随机挑选的目标？” 江殊同手里的笔在桌上叩击着，翻动了几张资料后，又否认了自己刚才的话。

　　“也不一定，现在下结论还太早。剩下的几个人状态还不稳定，问不出更多东西。医务部那边已经接手做初步检查和心理评估了，只能等他们的反馈。”

　　他叹口气，脑子里闪过想起刚才那个年轻人缩在椅子里，拼命攥着桌沿的样子。

　　“刚才在会议室里，我应该再多点耐心的。如果有一天，是我把你忘掉了，我也会崩溃的。”

　　“我不担心这个。”
　　褚琅在他略显错愕的注视下弯了弯嘴角，把水杯往他手边推去：“就算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会让你重新喜欢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