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闻部顾问使用说明书》逢三夕

6、深坑

　　意识到那道影子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后，江殊同才停下脚步，撑着膝盖喘了口气。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信号格已经空了，就连指南针也转得正欢，根本稳定不下来。

　　“你怎么样？”他缓了一会儿，看到褚琅撑着身旁的树干，胸口起伏得十分厉害，明显是刚才那一段路跑得太狠了。

　　“别着急，慢慢呼吸。”江殊同没有犹豫，立刻上前半扶半抱地把人稳住，一点点帮着顺气，“喘匀。”
　　这动作算不上熟练，但好在有用。

　　褚琅把额头抵在他肩窝处，气息还乱着，声音也含混：“勒令停工还忽然炸山…那孩子受惊，跑的还挺快。”

　　“先别说话。”他的手仍抚着怀里人的背，“这一跑，地气跟着乱，再不管，怕是山头都要不稳。”

　　褚琅点了头，表示明白。

　　“你先歇着，我找一下路。”江殊同刚想松手，就感觉到怀里的人挣出来一点，从随身带着的小布包里掏出几枚铜钱。

　　“别！”他立刻阻止，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语无伦次，“你手腕上的伤还没好，这种小事我能处理…别逞强。”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褚琅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他怔了怔，带着点不确定询问：“这好像…不需要放血？”

　　“是你在逞强吧。”
　　那人摇着手中的铜钱，发出哗啦啦的声音：“让我猜猜江组刚才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自己连累了我，怕我折在这片林子里？”

　　江殊同偏过头什么都没说，但这行为，和默认没什么两样。

　　“算往哪走就行，别算这不重要的。”他声音稳得很，只闷闷丢下这句话。

　　褚琅没有揭穿，只是笑了笑，指了个方位：“那边——时间过得真快，上次见它，走路还跌跌撞撞的。”

　　江殊同立刻抓住那个词：“上次？什么时候？”

　　“算不清了，我活了快千年，记性没那么好。”

　　“快千年？”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想从这张年轻的面孔上找出点蛛丝马迹。

　　褚琅迎上他的视线：“怎么，不信？”

　　江殊同确实难以全信。
　　可转念一想，这人身上太多说不通的地方，没有一件像是正常人。

　　“那我可要保护好你了。”他决定放弃用常理去理解自己的顾问，转身往示意的方向迈步。

　　脚下落叶又厚又软，刚踩实，身子便陷下半寸。
　　江殊同顿住，看向身边人。

　　褚琅也停了，正垂眼望着落叶层，又抬眸看向他，没有再挪动一步。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般伸出手：“不能每次都让我扶。”

　　对方立刻递了上来，指头不由分说地穿过他的指缝，缓缓扣紧。
　　这次不是借力，是一个完整的十指相扣姿势。

　　江殊同呼吸一滞，脑子里空白了半秒：“…不是这样。”

　　始作俑者正笑盈盈地回望他，安抚似的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便规规矩矩地停住。

　　“怎么？”褚琅反问，仿佛这个过界的牵手再自然不过，“江组亲口说的，要‘保护’我。”

　　那尾音软软的，像小钩子一样，让江殊同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毫无章法。
　　所有关于“松手”的念头，都在对方的目光里片片瓦解。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收拢手指，将对方更牢地攥进掌心中。

　　两人追到崖边时，视野骤然开阔，阳光倾泻下来，刺得江殊同眯了眯眼。
　　他还没适应那突如其来的明亮，身边人已提醒他往下看去。

　　崖下那片山坡，早已不是青沂山该有的样子。

　　挖掘机歪在乱石堆里，身后拖着一串深浅不一的坑洞，密密麻麻地嵌在山坡上。
　　断木散落一地，切口的茬口崭新，树皮剥落的地方还渗着树脂。

　　从高处望下去，整片山坡像是被人活生生揭掉了一层皮。

　　“…这是挖矿？”他盯着那些坑洞，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不是。”褚琅往前走了一步，几乎站到崖边，“矿坑有脉络，这像在慌慌张张地找东西，把地翻了个遍。”

　　江殊同看着那些坑洞的分布，想起那团灰扑扑的影子。

　　“山神”走这条路，不是随便选的。
　　它想让他们看见这座山，看见那些人到底对它的家做了什么。

　　他没说话，掏出手机，镜头拉近一张张拍着。

　　“这些资料够吗？”身边人凑过来，“可以勒令完全停工吗？”

　　“够。”他低头检视照片，指尖滑动，“回去就提——”
　　话音戛然而止。

　　照片角落里，半掩的碎石下露出一角灰绿色的防雨布。
　　他本来只是顺手拍进去，没注意到那是什么。

　　但在手指放大图片时，布角上的图案忽然刺进眼里。
　　暗红色的，线条凌厉，像某种标记。

　　他见过那个图案。
　　在旧港区的蛟尸旁，在池泽手下的袖标上，在异闻部绝密档案的资料里。

　　溯源。

　　“找路，下去。”他言简意赅，寻了处相对平缓的坡面往下走。
　　褚琅跟在后面，总能恰好踩在踏实的落脚点上。

　　不多时，两人便站在了那片狼藉的中心。
　　江殊同蹲下身，戴好手套，翻开碎石，一寸寸探查痕迹。

　　“…你想问什么？”他见褚琅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没落在这些坑洞上，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心里有点发毛。

　　“你们的外勤服到底能装多少东西？”那人满是好奇，“标签瓶子小刷子…是怎么记住的。”

　　“东西都有固定位置，方便拿取。”江殊同从侧袋抽出折叠铲，“员工手册附录三，物品收纳指南第…”
　　他话没说完，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惊叹。

　　抬眼瞥去，正好撞见那人微微睁大的眼睛。

　　“顾问也能申请同款吗？看起来能装好多零碎。”

　　江殊同叹了气，放弃了解释这衣服重在实用而非容量。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回去帮你问行政。左边口袋，最外面那个夹层，物证袋，再拿两个给我。”

　　褚琅找到东西，递过去，顺口问：“看见那标记，你不怕？”

　　“怕了就能当没看见？”江殊同封好物证袋，收进隔层，“知道是谁干的，反而能提前防备。”

　　说完，见身边人抬着头，正望着远处被炸得乱七八糟的地形，眉头微蹙。

　　“发现什么了？”

　　“地势被破掉了。”褚琅随手捡了根断枝，在地上演示起来：
　　“从这个角度去看这些坑洞，尤其是这几个点，原本是这片山坳里地气流动的关键，现在全被强行截断堵死。”

　　江殊同凑近去看那划出的简易走势图：“所以山神不是被爆炸吓跑的，它是感觉到这座山的根基在被废除，才不得不逃。”

　　身边人点点头，把地上的图抹掉，丢开树枝：
　　“手法很毒，不是外行能干出来的。他们很懂怎么让一片土地死掉，或者至少，让它再也养不出有灵的东西。”

　　江殊同消化着这个信息：“…这都能看出来？”

　　褚琅拍拍手上的灰，得意道：“不然呢？跟我搭伙不算吃亏吧？起码省了请风水先生的钱。”

　　他没接这话，直接把本子和笔递过去：“把你刚才说的那几个关键点，具体位置和原理，写下来标清楚，回去要重点核查。”

　　身边人接过笔，小声嘀咕了一句“夸夸我能怎么样”，手上却已经翻开了本子，在空白页上刷刷勾勒起来。

　　不多时，一幅简洁却关键的地形示意图便完成了，旁边还附注了几行小字。

　　江殊同接过，扫了一眼。
　　那图示清晰，每个点位都用箭头标得明明白白：“是很厉害，回去发奖金。”

　　本子刚合上，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沉得发闷，不像落石，倒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塌空了，连带着上面的土层一起陷了下去。

　　江殊同立刻转向声音来处，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过去看看。”他一边说，一边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同时侧过头问，“你的枪支许可批下来了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便没再多话，抽出配枪反手递过去：
　　“扳机扣下去，是针对异兽的特殊弹头，往上推是常规模式，但最好不要用。弹壳回收流程很麻烦，写报告更麻烦。”

　　“你呢？”身边人追问。

　　他将手探向腰侧另一个位置，闻言动作没停，抽出一柄短刃：“你保护好自己就行。”

　　转过一片岩壁，地表裂开一个直径足有三四米的深坑，边缘泥土湿润，绝非旧痕。

　　“刚塌的。”江殊同示意褚琅止步，自己则缓缓靠近，在坑边蹲下。

　　手电光柱刺入黑暗，照不出五米便模糊成一片：“下面很深，结构全散了，不是自然塌陷。”

　　禇琅没有应声，也没有靠近，就那么面朝着深坑的方向，静得反常。

　　“褚琅？”江殊同心头那根弦一绷，压低声音唤道。

　　几乎就在同一瞬。
　　“嘶…啦…”一道声音从坑底深处爬了上来，像是指甲正持续地刮蹭着岩石表面。

　　江殊同浑身肌肉骤然绷紧，保持蹲姿疾速向后退开两步，持刀的手横在身前：“退后！”

　　坑内，第二道刮擦声紧贴着他的警告响起，伴随着泥土和碎石哗啦滑落的声响。

　　下一秒，一只裹满漆黑湿泥、指关节以不正常角度反折扭曲的手，猛地从坑洞边缘而出，死死抠进了岩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