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闻部顾问使用说明书》逢三夕

4、山神

　　江殊同醒来时已经是中午，屋内静悄悄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昨晚的事。

　　昨晚把人送回房时，禇琅手腕上那片淤紫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
　　他看见了，想问一句“疼不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去之后加班到后半夜，电脑屏幕上那份报告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光标在“关于特聘顾问褚琅”那一行后面闪了很久。

　　副部长要问什么？他怀疑多少？

　　他想把这个人所有不对劲的地方都写清楚，按流程上报。
　　但一个字都没敲进去。

　　醒来就是这样。

　　江殊同掀开被子下床，下意识往褚琅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开着，没人。

　　他走到书架前，发现前一天晚上被放错的《异兽行为图谱》回到了对应的位置。

　　可旁边那几本属于褚琅的古籍，只是大致按高矮排了排，歪得随心所欲。
　　甚至有一本懒洋洋地斜靠在隔板上，活脱脱一副“差不多得了”的姿态。

　　江殊同盯着那排歪斜的书脊看了几秒，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刚置顶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你去哪了？”

　　发完才觉得这语气像查岗，赶紧又补了一句：“最好不要单独行动。”

　　消息刚发出去，屏幕上方就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上班。今天要办入职，顺便收拾办公室。放心吧，这里有监控，你随时能看到我。”

　　江殊同盯着那行字，有点无奈。
　　随时能看到。
　　这话说得…好像他真会那么做似的。

　　他敲下一行字：“放着别动，我马上到。”

　　赶到顾问办公室时，那人正用肩膀抵着柜门，右手不怎么灵活地往里面塞文件。

　　他走过去，抬手按住柜门边缘，把半个身子挡在前面，像是怕柜门会忽然弹回来磕着人：“我来。”

　　褚琅见是他，眼睛弯了一下：“就差这一点了。你来之前我就收拾得差不多…倒是你，气喘吁吁的，就这么担心我？”

　　“没有。”江殊同别开视线，用脚把椅子勾过来，顺势坐下，“一会儿去见副部长，我来找你统一口径。”

　　“人家单独找你，带我干什么？”
　　身旁的人慢吞吞开口，一缕发尾被他缠在指尖，绕过来，绕过去，像在打发什么闲工夫。

　　“就凭这个。”
　　他从桌面上挑起那张新办的工牌，轻轻一推，物件滑过桌面，稳稳落进那人垂着的视线里。

　　上面“异闻部特聘顾问”几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案子一起办的，人一起追的，汇报当然也一起。我可不想你刚来，就因为这事被调走。”
　　最后那句话，甚至说出了一点不舍。

　　“他可没那权限。”褚琅显然听了出来，便不再拒绝，“…算了，要问什么。”

　　得到这答复，江殊同才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副部长如果问起，溯源为什么追着你到那，你怎么说。”

　　那人停了一下：“有事求我。”

　　“他们为什么找你？”江殊同问。

　　褚琅的手指松开，发丝散落下来：“因为他们觉得我和他们是一类人。”

　　“我曾经也以为溯源是个合法的项目组。直到我看见那些孩子在极度痛苦的时候，还用爪子和鼻子讨好施暴者。他们却说，这是在研究如何与异兽更好地共处，这是在探索进化潜能…所以我拒绝了。”

　　说完，他便安静地靠在桌边，掌心向上放在膝头，像是已经把能说出来的都说了。

　　至于听者会不会信，不抱任何期待。

　　江殊同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之前解救过的幼兽。

　　那小家伙缩在铁笼角落，门已经打开，它却不敢迈步。
　　只是把爪子轻轻搭在门框边缘，碰一下，缩回去，再碰一下。

　　它试过很多次，最终也没走出笼子。
　　因为那爪子每一次伸出去，都没人接住它。

　　他在口袋里摸了一圈，掏出一颗薄荷糖，放到那人手心里：“我信你。”

　　褚琅低头看着那颗糖，没说话。

　　江殊同有点后悔——这话太直了。

　　他只是想说不必把所有解释都准备好，不用像应付审问那样逐字斟酌。
　　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拐成这样。

　　正想解释，却听见褚琅笑了一声：“我知道。”

　　那人把糖收进口袋，站起身来：“时间差不多了吧？走吧，别让他老人家等着。”

　　两人刚走出电梯，走廊那头就响起匆匆的脚步声。
　　江殊同循声看去，只见同组的许拥青手里攥着平板，正从拐角窜出来。

　　看见他的那瞬，眼睛刷地亮了：“江组！可算找到您了！”

　　“什么事？”江殊同嘴上问着，手却已经先动了一步。
　　他把身后那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许拥青本身就有些冒失，万一刹不住车撞到自己的顾问，还如何是好。

　　“啊。”许拥青的步子钉在原地，冲他眨了眨眼，“这位是？”

　　察觉到那目光，褚琅走出，礼貌地点了一下头：“你好，我是新入职的顾问。”

　　江殊同看见自己组员的视线往下，落向身边人胸口崭新的工牌上，足足看了几秒。
　　“怎么了？”他出声提醒。

　　许拥青回过神，风风火火地把平板往江殊同手里一塞：“…啊，对了，江组——”

　　他慌张到指纹解了两次才解开，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额角急出汗来：
　　“您前几日吩咐留意的那片区域，刚刚出了异常提示。”

　　他咽了口唾沫，之后的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技术部做了频谱分析和波形比对，灵力波动的峰值比正常阈值高了将近四倍，而且还在持续爬升。这个量级，怕是得咱们亲自跑一趟了。”

　　江殊同的眼神顺着数据曲线一格一格往前走，脸色也越来越沉。

　　他看了眼时间。
　　下午两点五十分，离副部长召见还有十分钟。

　　“稍等，你们先处理。”他把平板还给组员，“我马上要去跟副部汇报——”

　　“副部那边我去解释。”褚琅忽然开口，“这件事看上去更为要紧，我交完报告便去找你。”

　　江殊同知道这是最优解，便也没推辞：“麻烦了。”
　　停了一下，才继续说：“晚上请你吃饭。”

　　回到部门时，里头那股焦灼的气息扑面而来。
　　交流声此起彼伏，键盘敲击声密得像落雨，几颗脑袋围在主控台前，肩膀挤着肩膀，没有人有时间回头看他一眼。

　　正中央那块巨型显示屏上的警报框一个叠一个弹出来，数据流瀑布似的往下刷，把整个办公区都染了一层红光。

　　他越过那几颗挤在一起的后脑勺，看向屏幕左上角的地理标识。

　　“怎么短短几天，涨了这么多？”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几个技术员同时回过头来。

　　“江组。”
　　离他最近的技术员站起来，是勘测科的郑彬，手里攥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频谱图：
　　“今天早上接的案子，有个施工队，在青沂山西麓做护坡加固。工人说…看到山神了。”

　　“山神？”

　　郑彬低头在操作台上划了几下，把一张图片拖进大屏的副窗口。

　　画面放大的那一刻，整个办公区的嘈杂声彻底停止。
　　有几个同事倒吸口气，低下头去。

　　屏幕上是一只从没见过的异兽。

　　不，那甚至不能算“一只”。
　　它太奇怪了。

　　身形约莫一人高，却佝偻着，浅青色的皮肤皱皱巴巴堆在关节处。
　　四肢细瘦，指尖却极长，垂下来时几乎要碰到地面。

　　它半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树的阴影里，像是在听什么。
　　那双眼睛黑多白少，正正地望着镜头。

　　没有恐惧，没有攻击性，甚至没有警觉。
　　只是望着。

　　像是在问：你看见我了吗？

　　江殊同看到那些快把脑袋埋在桌下的同事，伸手将照片最小化：“照片私发给我，那些当事人呢？”

　　“在休息室。”
　　郑彬答：“都吓得不轻。三个人有两个当场就说不想干了，另一个虽然嘴上没说，签完笔录手还在抖，烟点了三回都没点着。”

　　“笔录给我看看。”江殊同又问，“具体是什么时候，什么位置，看到的时候它在做什么。”

　　郑彬把一直攥在手心的记录本翻开：“今早六点四十分，西麓十三号桩基附近，靠近那片野生的松林。”

　　“工人说，那会儿天还没大亮，雾也重，只看见一团浅青色的影子，佝偻在那里一动不动。还以为是隔壁工棚的老张蹲那儿歇脚，就喊了一声。”

　　“然后它转过头来…”话没说完。

　　是有点吓人。
　　江殊同把这几个字咽回去，面上不动声色：“调取青沂山近一周的所有监测数据。灵力残留，生物感应，一样别漏。”

　　郑彬说了句好，在操作台上敲了几下，忽然停住。
　　“江组…”他的声音有点怪，“有人看过。”

　　屏幕中，系统框写得分明：

　　【系统提示：您调取的档案（青沂山·西麓 / 时间范围：一周内 / 关键词匹配：灵力异常）存在历史访问记录】
　　【最近一次访问时间：今日 07:31:22】
　　【访问人：特聘顾问褚琅】

　　江殊同感觉脑子嗡了一下。
　　那个时候，异闻部还不知道青沂山出了事。

　　郑彬还在旁边说着，落在他耳朵里已经模糊不清。
　　“知道了。”他攥紧了手中的记录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