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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静水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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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婚宴过后不久,曹操便再次领兵出征。府中喧嚣暂歇,姜沐蓉本以为能得几日清静,却未料,那场婚宴的余波,竟会以这样的方式找上她。
这一日,她正在窗下静读,忽有仆役前来传唤,说是夫人有请。小香本能地要跟上,却被仆役抬手拦住,语气虽恭敬,但态度却很硬:“夫人只传姜姑娘一人。”
姜沐蓉心中有些忐忑,面上却不显,只对小香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安心,便随那仆役去了。
厅堂内,卞夫人端坐主位,仪态雍容。她身侧,一名华服女子正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语笑嫣然,看上去似乎在撒娇。见姜沐蓉进来,那女子抬眸望来,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衫上一瞥,随即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挑衅笑意,又飞快转回头,对着卞夫人露出天真烂漫的表情。
是潘玉。
姜沐蓉心中暗叹一声。近日因父亲之事心神俱疲,又深居简出,竟一时忘了府中还有这位“故人”。她稳住心神,先向卞夫人端正行礼:“姜沐蓉见过夫人。”
卞夫人微微颔首,不说话,只将目光转向潘玉。
潘玉立刻开口道:“大夫人,玉儿前日听闻,您体恤周全,特意吩咐身上戴孝之人不必出席子桓哥哥的婚宴,以免冲撞喜气。可那日……玉儿好像瞧见,有人并未遵从您的安排,私下里跑到宴席附近张望呢。”她说着,眼风似不经意般扫向姜沐蓉。
“哦?竟有此事?”卞夫人的柳眉微微向上一挑,看向姜沐蓉,语气平淡中带着些试探,“沐蓉,你怎么说?”
“回夫人,”姜沐蓉声音清晰,不卑不亢,“婚宴当日,沐蓉确曾出过院子,但只在远处树下静立片刻,并未踏入礼宴之地,更未惊扰任何宾客。”
“既是大夫人吩咐了,你就该安安分分待在院子里才是!”潘玉不等卞夫人开口,抢先发难,语气也陡然尖利起来,“当日那么多贵人都在,你一身孝服凑过去,万一冲撞了谁,带来晦气,这罪责你担当得起吗?真是不知所谓!”
“晦气”二字,犹如针般刺入耳中。
姜沐蓉目光骤然一凛,胸中怒火腾起,却被她生生压了下去。她抬起眼,直视潘玉,声音不大,却字字沉缓,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凛然:
“曹公与夫人仁厚,接沐蓉入府照拂,是念及旧情,体恤孤弱,绝非为了将沐蓉禁足一隅,形同囚犯。何况——”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每一个音节都像敲在冰面上:
“我父亲郭嘉,为助曹公成就大业,远征乌桓,最终病逝沙场。敢问潘姑娘,为国捐躯、马革裹尸的忠烈之事,怎么在潘小姐口中,何时竟成了……‘晦气’之事?”
话音落下,厅中一片死寂。
潘玉脸上那点得意的神情瞬间僵住,血色褪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字。这顶帽子太重,莫说是她,便是她那位素有声望的舅舅崔琰在此,也绝不敢接下。
卞夫人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甚至称得上有些赞赏的笑意。她打量了姜沐蓉片刻,缓缓开口:“倒是个牙尖嘴利,不肯吃亏的性子。”
她话锋随即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已带上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不过,小玉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未得允许便擅自出院,终是欠妥。便罚你抄写古籍吧,也好静静心。”
“沐蓉领罚。”她低头应下,不再多言。
潘玉还想说什么,却被卞夫人抬手按住。那只手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分寸。卞夫人唇角依然含着笑意,眼底却已经没有了温度。潘玉一愣,随即乖顺地低下头,不敢多言。
姜沐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却有了一丝底气。
能坐稳主母之位的人,从来不是靠纵容与偏爱立身。方才那看似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置,其实已将轻重分明地落在了她身上。
——那不是在罚她,而是留她。
看来自己于曹公而言,确实尚有用处。正因如此,才会被允许受罚,却不被踩死。
而她,正好可以利用这个度。韬光养晦,并非任人宰割。若一味安静,只会让人觉得,你是可以被随意试探、随意消耗的存在。
抄书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平静,而漫长。
最初送到她房中的,并非预料中的《女诫》《列女传》,而是《大学》《中庸》《礼记》。这些典籍,她幼时便已熟读。如今一笔一划重新誊抄,在墨香与竹简间,却渐渐品出另一番滋味。
原来书上所说的“礼”,并非为了庇护弱者而生。
它更像一把无形却精准的尺,丈量着每个人的位置,划定着不可逾越的界限,最终构筑起一座稳固而森严的高塔。而她,正在这塔的底层。领悟到这一点,竟成了这枯燥惩罚中,一丝带着苦味的“乐趣”。
然而,潘玉的针对并未因这看似“体面”的惩罚而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起初,是传话仆役语气中的敷衍,膳食送来的拖延;接着,是行走廊下时“偶然”的碰撞,转角处飘来的、压低却清晰的讥诮冷笑。
那一日,她在楼梯转角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狠狠一推。
天旋地转,疼痛从身下各处炸开,额角撞上硬物,温热的液体瞬间淌下。
她被闻声赶来的小香和其他仆妇扶回房中,额上的伤口简单处理了,可左腿钻心的痛楚却让她冷汗涔涔。然而,从午后到夜深,除了小香焦急的眼泪,再无人踏足这间偏院,更遑论请医问药。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一片了然。在这里,不会再有父亲那样坚实的臂膀,也不会再有理所应当的庇护。连曹丕……也不例外。
曹丕是在她额角已裹上纱布、疼痛稍缓的深夜才来的。
他立在榻前,看着她苍白失血的脸,和包裹着厚厚布条的额头,眉头微蹙,语气低缓,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剖白般的诚恳:
“沐蓉,眼下这个关口,我不能明着与她们冲突。”他看着她,眼神里交织着歉意与某种更深沉的考量,“潘玉背后是崔琰,母亲那边……也有她的考量。你要体谅我的难处。”
她静静地望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这些委屈,我都记在心里。”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安抚,也像一种承诺,“你放心,总有一日,我会替你,一一讨回来。”
“我明白的。”她轻声应道,声音柔顺,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虚弱带着依赖意味的浅笑。
那笑容如此恰到好处,连她自己都几乎要被这完美的伪装所欺骗。
曹丕果然如释重负,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仿佛解决了一桩棘手的难题。“我便知道,沐蓉你最是识大体,懂进退。”
他想了想,又叮嘱道:“往后,尽量避开潘玉些,莫要再与她正面冲突。”
姜沐蓉顺从地点点头,脸色虽苍白,神情却愈发显得乖巧而无害。
曹丕又温言安抚了几句,见她情绪稳定,这才放心地转身离去。
待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小香立刻扑到榻边,又急又气,眼眶通红:“小姐!您怎么还信他?他从前许下的话,哪一句真正兑现过?如今您伤成这样,他连个大夫都不肯为您请!”
姜沐蓉脸上的柔顺浅笑如潮水般褪去,她看着小香,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嘲讽:“看来,子桓公子的承诺,在咱们小香这里,早已信誉扫地了。”
小香一愣,疑惑道:“小姐您……您既不信他,方才为何还那般……”
“连明媒正娶、关乎他前程的妻子,他都可以权衡利弊,暂且放置一边,”姜沐蓉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地底的寒泉,“何况是我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她垂下眼眸,攥紧的手指微微发白:
“我们如今太弱了,弱到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除了向眼前的‘强者’示弱、讨好,换取片刻喘息,还能如何?”
她低声说着,像是在说服小香,更像是在说服那个内心激烈挣扎的自己。眼底深处,一丝冰冷而近乎决绝的恶意悄然滋生,喃喃如自语,“我会让他记住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路,只能独自谋划。
她只需要活下去,清醒地、坚韧地活下去,并且牢牢记住——
今日的每一步欺凌,每一次冷眼,每一分痛楚,源头何在,又有谁,在默许纵容。
小香还在等她的下文,却见她已阖上眼睛,不再言语。小丫鬟只能心疼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被子下不自然的腿部轮廓上,忧心忡忡:“小姐,您的腿……真的没事吗?额头伤了尚且能看,这腿若落下毛病,您以后还怎么跳舞?”
比起额角的皮外伤,从楼梯摔下时扭伤挫伤的左腿,才是真正的隐患,尤其对于一个以轻盈灵动见长的舞者。然而,这府邸之内,竟无人过问。她不知这究竟是卞夫人的默许,还是潘玉的手笔,或者二者兼有。
不过,幸而,她自己便是大夫。
“放心,”姜沐蓉重新睁开眼,对着小香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别忘了,你家小姐可是华佗先生的弟子。一会儿我写张方子,明日你悄悄出去,照方抓药便是。”
灯光下,她的笑容苍白却坚定,但她也深深知道,这并不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