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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小插曲   宿舍里 ...

  •   宿舍里就开着盏小台灯,光线昏昏沉沉的。宋谦背对门坐自己书桌前,身子僵得跟石头似的,陈煜推门进来,他也没动一下。

      陈煜放下东西,头一件事就是摸出手机,拨李清晨号码。

      “嘟……嘟……嘟……”

      响了半天,最后是机器女声:“您拨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陈煜想着明天再当面说吧。

      闷了会儿,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对着宋谦背影,开口,声音在这静悄悄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楚:“你和陆深……咋了?”

      宋谦肩膀轻轻抖了抖,还是没回头,也没吭声。

      “陆深说,”陈煜接着说,语气里没打探的意思,就是陈述,“他是你弟。”他顿一下,想起俩人姓不一样,“你们……不一个姓?”

      这话跟碰着啥开关了似的。宋谦身子更僵了,过了好半天,才极慢地、有点涩地转过椅子。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影,眼底一片黑沉沉的,嘴唇紧抿着,脸色白得不正常。

      他躲开陈煜目光,眼睛落在半空中某处,嗓子干得跟砂纸磨过似的:“他……他爸妈是大夫。我五岁那年,我爸妈……出车祸,没了。我妈……最后护着我。”他声音开始忍不住地抖,每个字都吐得费劲,“陆深爸妈,跟我爸生前是朋友,也是处理事故的大夫。他们……把我带回了家。”

      他眼神空空的,好像穿过时间和墙,回到那个乱糟糟绝望的夏天。“我头一回去他家,站门口,不敢进。陆深……那时候才三岁,刚上幼儿园小班吧,跟个糯米团子似的。他从屋里跑出来,仰着小脸看我,然后伸出小手,抓住我手指……”宋谦喉结使劲滚了滚,声音更轻了,却带上一种近乎疼的温柔,“他说,‘哥哥,快进来呀,外面热。’”

      “那时候,”宋谦闭上眼,长睫毛在白脸上投下脆弱的影,“我觉得……我好像又有家了。我发誓,这辈子要护好这个弟弟,不让他受一点苦,把最好的都给他。”

      陈煜静静听着,没打断。他能觉出宋谦话里那些沉甸甸的感激、低到土里的自个儿定位,还有埋得深、可能宋谦自己都没察觉的感情分量。

      “可是,”宋谦忽然睁眼,眼底涌上浓得化不开的迷茫、疼和自己嫌自个儿,“我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不一样了。”他放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裤子,骨节泛白。

      陈煜看着他那样,忽然间,某种熟悉的情绪轨迹,某种在黑地里摸索感情轮廓的感觉,撞了他一下。他想起自己当初面对李清晨那股热乎劲时的慌、躲,还有那种“我不配”的念头。眼前这宋谦,跟面歪镜子似的,照出某种更复杂、更见不得光,却也是从一样深的念想里长出来的影。

      闷了好久,陈煜看着宋谦那快让自个儿矛盾撕碎的眼,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的声音,轻轻问:

      “宋谦,你是不是……喜欢你弟?”

      “轰——”

      跟道雷在窄屋里炸开似的。宋谦猛地抬头,瞳孔缩到最小,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震惊、慌、让人看穿的臊,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认过的、藏在深处的确定,所有情绪搅一块儿,让他跟让人扒光了似的,赤裸裸晾在灯光底下,没处躲。

      他张嘴,想不认,想反驳,想跟平时一样用冷脸和疏远筑起墙。可也许是今晚上刺激太多,也许是陈煜那双过于平静清亮的眼让他没了最后挣扎的劲儿,也许……他心里早攒了太多没处说的乱。

      最后,他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肩膀塌下去,两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一声疼到极处的呜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指缝里,漏出碎得不成样的话:

      “我……我不知道……以前,我从没往那方面想过……我就想护好他,看他平平安安高高兴兴的,就够……他是这世上,唯一没条件给过我暖和的人……”

      他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回想时的恍惚:“可暑假的时候,他跑来我屋,说做噩梦了,非要跟我一块儿睡。就跟小时候一样……我同意了。”宋谦身子开始轻轻抖,好像又回到那个夏夜,“早上……我醒得早,没动,怕吵醒他。然后……然后他,凑过来……在我脑门,亲了一下。”

      宋谦放下手,脸上是明晃晃的惊和懵,他看着陈煜,眼神跟迷路孩子似的:“可轻了……可是……可是我……”他抖着吸口气,“我假装没醒,心里……心里却跟让火烧了似的,跳得快炸开……我慌了,我不知道该咋办……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躲他。我不敢看他,不敢跟他单独待着……我怕……我怕我自己……”

      他说不下去了,可那双盛满了疼、懵、自个儿嫌自个儿和深深恐惧的眼,已经把啥都说了。他怕自己心里那点悄悄变了样、已经过线的东西,怕这会脏了那份他当宝贝的“兄弟”情分,怕会毁了陆深,更怕养父母知道后的结果。

      陈煜静静看着他,心里明白了。又是一个困在“恩情”、“伦常”和真感情之间的魂,那份想护着的初心,在一天天亲近和依赖里,悄悄发酵成连自己都不敢认、更挣不脱的念想。宋谦的躲,与其说是烦陆深,不如说是怕那个对陆深起了兄弟之外心思的自己。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宋谦最后喃喃道,声音空空的,“我就知道,我现在……没法跟以前一样,只把他当弟了。可我……更不能……”

      他没说出来的后半句,陈煜听懂了。更不能往前走一步,这不光关乎他俩,还关乎收养的恩,关乎外人眼光,关乎他们之间那层名义上、法律上、还有感情基础上最初定义的“兄弟”关系。这是宋谦自己画下的、看着像护对方、其实是困死自个儿的绝路。

      陈煜沉默看着他,没马上安慰,也没评判。过了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还是稳,可带着种引着人往下想的劲儿:“刚才,我跟陆深在楼下。那会儿,你心里啥感觉?”

      宋谦身子猛地一抖,跟让看不见的鞭子抽了似的。他闭上眼,疼的神色在脸上漫开,手指无意识地抠椅子边,骨节泛白。再开口时,嗓子哑得跟破风箱似的:

      “……可难受。”他费力吐出几个字,然后跟破罐破摔似的,更多话挣着往外涌,“跟有火在烧,又跟掉冰窟窿里似的。我不想看,可眼睛移不开……看你跟他站那么近……我心里……像让啥东西死死攥住了,喘不上气,又想……又想冲下去……”

      他猛地睁眼,眼底全是血丝,带着种近乎绝望的扒自个儿:“我可怕那种感觉。”

      陈煜静静听他说完,目光清清亮亮,没一点惊或瞧不起。他迎着宋谦又疼又乱的视线,用特别清楚的调子,平静地说:

      “宋谦,你喜欢他。”

      不是问,是定论。跟把准刀子似的,划开所有自欺欺人和糊里糊涂的地儿。

      宋谦跟让这话钉椅子上似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他嘴唇动,想反驳,可发不出声。因为心里头,他知道陈煜说得对。那种强烈的占有、烧心的嫉、看见别人跟他亲近时锥子扎似的疼,早出了兄弟的边儿。

      过了好半天,他才跟挤牙膏似的,从嗓子眼里挤出干涩又乱的辩解:“可……可我们不能……咱是兄弟啊!这是不对的!”

      他一遍遍强调“兄弟”和“错”,好像这样就能压住心里那头已然醒了、叫情欲的兽。

      陈煜等他情绪稍微平点,才又开口,声音软了些,可还稳:“你要是觉得往前走一步是错,是悬崖,那你至少,不该往后退,把他推开,推到你瞧不见的地儿。”

      宋谦愣住,看陈煜。

      “你躲着他,让他天天患得患失。”陈煜想起陆深在楼下那刻意又笨的举动,还有提起宋谦时眼里的失落,“这就是你护他的法子?你愿意看你发誓要护一辈子的弟弟,因为你没来由的疏远,天天不高兴?”

      “我没……”宋谦下意识反驳,可声音弱得很。他想起陆深最近老在宿舍楼下转悠,还有今晚那明摆着是做给他看的、碰陈煜的动作……这一切,难道真是因为自己躲?

      他心里那点因看见“亲近”而起的尖酸醋意,这会儿又掺了新的疼。他偏过头,语气有点硬,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赌气:“他……他不是跟你挺开心的吗?我看你们有说有笑的,跟你做课题做到那么晚……”

      陈煜轻轻摇头,打断他:“你误会了。他天天都是想在我们楼下多待会儿,能有个由头,抬头往上看一眼。”他看着宋谦猛地睁大的眼,语气平实却不容商量,“他真正想见、想说话的人,从来不是我。他天天都不高兴,宋谦,因为你不要他了。”

      醋意和火跟退潮似的没了,换成翻涌上来的心疼和狠狠的自责。他好像能看见陆深天天强打着精神,找各种理由,只为了能靠近这扇窗,能看自己一眼,又一回回失望地走……

      他想起了更早以前,陆深跟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后头,甜甜地叫“哥哥”;想起自己生病时,陆深笨手笨脚却死倔地守床边;想起无数个夜晚,他们挤一张床上,陆深睡着了会无意识钻进他怀里,呼吸安稳……那些被他当宝贝的、满是暖和和依赖的日子。

      而最近,他给了陆深啥?只有冷脸、躲、和没声地往外赶。

      巨大的愧差点把他淹了。他捂住脸,肩膀轻轻抖。

      陈煜没催,就安静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宋谦放下手,眼眶有点红,可眼里的乱和尖刺似的抗拒好像散了点,只剩一片沉沉的累和软下来的懵。

      “……我该咋办?”他嗓子哑着问,不再是之前那种全然的抵触,更像在黑地里找个不再伤人的支点。

      “至少,”陈煜说,“别再故意躲他了。跟以前一样,正常跟他说话,回他消息。他是你弟,这点永远不会变。可你首先,得把他当‘人’看,不是当个你得防着的‘错’。”

      宋谦闷了好久,久到窗外夜色好像都淡了点。最后,他极慢、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

      而在李清晨宿舍里。

      他枯坐椅子上,对着窗外黑漆漆的天,一动不动。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实验楼下陈煜跟陆深那热乎劲儿,还有刚才路灯下那刺眼的“摸头”一幕。每一帧都跟刀子似的,割着他本来就摇摇晃晃的安全感。

      猜、嫉、慌、自个儿嫌自个儿……各种情绪轮番碾他。他想起自己复读那些苦日子,想起好不容易才抓住的这份好,想起陈煜如今跟展翅飞似的、越来越难够着的身影。那个陆深,阳光,优秀,跟陈煜有共同的话和世界……自个儿呢?

      是不是,自个儿已经成了陈煜新日子的拖累?是不是,那段他当命似的、曾照亮彼此黑的感情,在陈煜越来越宽的以后里,已经开始褪色?

      这念头让他疼得喘不上气。

      他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天从浓黑变成死气沉沉的深蓝,再到压得人喘不过的灰白。整整一宿,没合眼,心也一点点冷透、硬透。

      当第一缕惨淡晨光爬上窗台时,李清晨脸上已经啥表情都没了,只剩一片荒芜的静。他拿起手机,屏幕光映着他干涩通红眼和惨白的脸。指尖又冰又稳,点开跟陈煜的对话框,慢慢地、一下一下敲出五个字。

      没质问,没喊,没标点,没一点情绪起伏。就跟说个跟他没关系、已经定了的事儿似的。

      然后,他按下发送键。

      “嗡——”轻轻一震,消息显示送达。

      李清晨把手机扔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往后靠椅背上,闭上眼,好像用尽了所有力气,也好像,终于亲手断了啥。

      差不多同时,陈煜枕边手机屏幕亮起,微弱的光映着他累而不安的睡脸。那五个字,跟道没防备的闪电似的,劈开了还没全亮的黎明:

      “咱俩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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