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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亲生父母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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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太阳照进病房,透过玻璃窗洒下一片亮堂堂的光斑,把夜里那股消毒水的冷清味儿都冲淡了。刘招弟——这会儿该叫陈煜了——靠坐在床上,脸色虽说还缺点血色,可比前天晚上那死人白强多了。手腕脚踝上缠着纱布,有点扎眼,但至少那种冰凉凉的锁链感没了。他还能慢慢挪到窗边站一会儿,闷声看着楼下院子里稀稀拉拉的人和那些绿植。
他能觉出身体里的劲儿在一点一点往回长,也能觉出身后的角落里,有两道目光一直小心地追着他,又热切又忐忑。他不知道那俩人是谁,也不想打听。
快中午的时候,病房门响了。进来的是张警官,后头还跟着个穿便装的女警察,手里拿着本子和笔,看着挺干练。
“陈煜同学,感觉好点没?”张警官说话挺和气,眼神里带着关心。他已经改口叫这个刚查出来的真名了。
“陈煜?”招弟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李清晨站他床边,没说话,就递给他一个撑着的眼神。
“这两位是□□同志和周蕙同志,昨天你见过了。”张警官介绍着,□□和周蕙赶紧点头,神情紧张得很。
“今天过来,主要是跟你说说案子的事儿,也得麻烦你配合做个笔录,身体要是扛得住的话。”张警官示意女警察准备记,他自己拉把椅子坐下,语气严肃起来。
“连夜审了,证据也调了。现在查清楚了:十八年前,你生在县人民医院。你亲生父母,□□和周蕙。你出生那天上午,犯罪嫌疑人刘二牛、王桂花两口子,因为自个儿怀不上到处看病,在县医院正好瞅见刚出生的你,你妈那时候累得睡着了,他们就起了坏心,趁医生护士交接班、你爸暂时离开那会儿,把你偷偷抱走,藏到刘家村,还谎称是‘路边捡的弃婴’。”
每个字都跟冰疙瘩似的,砸进招弟看似平静、实则翻腾的心里。他放在白床单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发白。不是扔的?是……让人偷走的?他这十八年来对“亲生父母”的所有恨,所有“为啥不要我”的怨,所有把自个儿受的罪都归到“被扔了”这念头上的绝望……在这一下,根基整个被抽空了,底下露出来的是血淋淋、完全不一样的真相。
张警官接着说:“你养父母,也就是犯罪嫌疑人刘二牛、王桂花,对自个儿干的都认了。还有刘奋斗、刘曼曼这些人,涉嫌非法拘禁、强迫婚姻,还有刘曼曼涉嫌用违禁药,证据都齐了,都依法抓了。你这十八年在刘家可能受的虐待,我们也在接着查。”
病房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就剩下女警察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周蕙已经捂着脸,压着声哭起来,□□也红了眼,紧紧攥着媳妇的手,眼睛却死死盯着儿子脸上,又悔又盼。
招弟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不是不要他,是让人从他爹妈身边硬生生抢走的。他这十八年受的所有——牛棚、稻草、挨打挨骂、冰凉的锁链、跟货物似的让人换……根儿上竟然是场犯罪!而他那个所谓的“养恩”,从头到尾就是盖在犯罪和谎话上的绑架!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翻了个儿的疼淹了他,比身上那些伤更难受。他一阵发晕,胃里翻腾。
就在这时,一只暖和的手轻轻盖在他攥紧的拳头上。是李清晨。他没说话,就那么稳稳握着,把没声的支撑和暖意传过来。
那温度跟一道细细却扎得住的亮光似的,刺破了这会儿罩着他的冰凉和乱。招弟抬起头,看向李清晨,对方眼里是明明白白的担心和撑他。然后,他的目光,极慢地、跟压着千斤重似的,挪向了不远处哭得满脸泪的周蕙和神情激动的□□。
他们的脸,在太阳底下,跟他记忆深处某个模模糊糊的、关于“爹妈”的幻想轮廓,竟然对上了一块儿。不是扔他的人,是找了他十八年、同样让这场偷窃毁了日子的受害人。
张警官把案子说明白了,女警察也记下了招弟简短的确认(主要是认刘家长期虐待他的事)。弄完这些,张警官站起来:“行了,陈煜同学,你好好养着。法律会给你公道。□□同志,周蕙同志,后续还有些手续得你们配合。”他和别的警察退出去了,把地方留给这一家三口……还有李清晨。
病房又静下来,就剩周蕙压着的哭声。□□深吸口气,拉着媳妇,往前走了两步,在离病床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他们看着儿子,眼神里全是说不出的爱、愧和盼。
“阿煜……”周蕙哆嗦着开口,声音碎得不成样子,“爸、妈……对不起你……我们找了你十八年,天天都在想你……”她哭得说不出话了。
□□也哽咽着:“儿子,是爸没用,没看好你……让你遭了这么多罪……我们……我们不求你马上原谅,就求你给我个机会,让爸、妈好好补你,疼你……”
招弟听着这些话,看着他们脸上那深深的疼和低到土里的求,心跟让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似的,闷疼得喘不上气。恨了十八年的那个人突然没了,换成一样遍体鳞伤的至亲。那份撑着他熬过无数黑的、对“扔他的人”的恨,这会儿变成没处落的空和钻心的酸。
李清晨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低声说:“弟……陈煜。他们……是真的。”
招弟闭上眼,睫毛抖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慢地、一点一点睁开眼。他看向那俩自称是他爹妈的中年男女,嘴唇哆嗦着,试了几回,才从干得冒烟的嗓子里,挤出两个弱得快听不见、却沉得吓人的字:
“……爸……妈……”
声音生涩,僵硬,带着明摆着的迟疑和不知道咋办,好像这两个称呼是特别陌生又沉的东西。但好歹,是叫出来了。
周蕙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周蕙更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又怕吓着儿子,就伸出手,悬在半空,哭着连连点头:“哎!哎!妈在!妈在!”
□□也使劲点头,堂堂一个大男人,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招弟看着他们那激动的反应,手指在李清晨手心里微微动了动,到底没像昨天那样吓得缩回去,可也没进一步的动作。叫出口了,心里那根弦松了最关键的一环,但十八年缺了的日子、完全不一样的活法、身上心里攒下的伤,不是一声称呼就能立刻对上的。那份生分,还是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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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病房里待着有点闷得慌,陈煜想出院了。早晨的太阳带着夏天那种透亮劲儿,透过县医院病房的百叶窗,在他还白的脸上投下暖和的影。他醒得比平时早些,静静靠在升起的床头,觉着身体里头那些细小的变化。伤口的疼已经退成一种明显的、带着痒痒的意思,软得没劲的胳膊腿也找回了点能撑住的重量。脑子是这几天少有的清醒,不再让药或者高热罩着。
今儿是七月十五。这个日子在他心里清清楚楚浮上来。是他生日。也是李清晨生日。同一天来这世上,跟命里一个没声儿的注脚似的,只是那时候的他,从没觉得这碰巧跟自个儿灰扑扑的日子有啥关系,更没想到,会在这么一个全翻了个儿的情形下,又想起这个日子。
病房门轻轻推开,周蕙端着温水进来,看见儿子醒着坐那儿,眼神清亮,脸上立马漾出发自心底的笑,那笑里又带着一贯的小心。“阿煜,今儿感觉是不是好点了?”
“嗯,好多了。”陈煜接过水杯,水温正好。他这会儿已经能比较顺当地应母亲的关心,虽说那份隔了十八年的生分,还得更多日子去化。
周蕙仔细看他脸色,见他虽说还是瘦,可那种病着的灰败气确实没了,眼底也恢复了些沉静的亮光,这才稍稍放心。她张了张嘴,好像想提“生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是轻声问:“饿了吧?一会儿你爸去买早饭。”
这时,□□领着主治医生进来,后头跟着例行查房的护士。李清晨和李母也出现在门口,没进来打搅,就安静等着。
医生仔细查了陈煜伤口长得咋样,问了自个儿的感觉,又对了最新的几项检查结果。“恢复得不错,”医生语气肯定,“外伤没感染的迹象,体内的药也差不多代谢完了,主要指标都稳了。现在最需要的是吃好睡好,再有个放松安心的地儿调养身体和心情,可以考虑出院回家养着了。”
“真能出院了?”周蕙声音里带着惊喜的颤,看向□□,两人眼里都是松一口气的光。
“对,”医生点头,又转向陈煜嘱咐,“按时回来换药复查,注意多补补,适当活动活动,最要紧的是心情放开。有啥不舒服随时联系。”
□□赶紧跟医生道谢,快步出去办出院手续。周蕙则开始有点手忙脚乱地收拾床头柜上那几样东西——都是他们这几天新买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裳,动作里透着一股欢欣的忙乱。
陈煜穿着陈母连夜买来的、有点宽松但料子软和的浅蓝色棉T恤和米色长裤,站医院台阶上,微微眯着眼适应外头亮堂的光。他身上的伤大多结了痂,走动没啥事了,就是瘦得厉害,宽大的衣裳罩身上,更显出那种易碎的少年感。
□□和周蕙一左一右站儿子身边,跟护着失而复得的宝贝似的,神情是明摆着的高兴,可又透着几分不敢松的紧张。周蕙手里紧紧攥着出院单和一小袋药,□□则提着简单的行李。
李清晨和李母也早等在那儿了。李母看着明显瘦了一圈、气质却好像沉下点啥的陈煜,眼里全是心疼,把一个包装朴素的小盒子递给周蕙:“周姐,一点心意,给孩子补补。”
周蕙连声道谢,眼圈又红了。李清晨站母亲身边,眼睛却一直落在陈煜身上,见他脸色还行,才几不可察地松口气。两个少年目光碰上,陈煜赶紧挪开,耳朵根却有点发热。生日是同一天这事儿,还是昨晚陈母收拾旧东西时,翻出当年那张皱巴巴的出生证明才发现的,当时病房里气氛微妙又复杂。
“回家吧,阿煜。”□□声音温和,带着不易察觉的抖。
一行人没叫车,□□说“走走好,晒晒太阳”。路不远,穿过两条相对安静的街,就进了一个有些年头的机关家属院。院子里种着高大的香樟树,绿荫遮天,红砖楼房看着朴素,阳台上晾着各种衣裳,满满都是家常日子味儿。
让所有人(包括事先不知道的□□夫妇)都意外的是,李家竟然也住这个小区,就是不同楼。李母惊讶地笑了:“这可真是……原来咱们挨这么近!早知道,该多走动走动。”周蕙也感慨万千,看着儿子不吭声的侧脸,心里头说不清是啥滋味。命好像开了一个又狠又怪的玩笑,让他们在眼皮子底下,错了十八年。
到陈家门口,周蕙掏钥匙开门的手都有点抖。门开了,一股混着旧书、太阳光和淡淡樟脑丸的味儿飘出来。
客厅不大,可收拾得干净。家具多是老式的,木头沙发扶手磨得溜光,玻璃茶几底下一尘不染。最打眼的是靠墙一个大书架,塞满了书,里头不少是美术绘画相关的。墙上没有一般人家常见的风景画或者十字绣,就挂着几幅裱在简单木框里的素描和色彩练习稿,笔触细,能看出是好多年前的旧作,纸都微微泛黄了。靠阳台的角落,一个蒙着灰白色布的木头画架静静立着,旁边散着几个一样蒙尘的颜料箱和笔筒,里头干了的画笔跟停了的时光似的。这儿,曾经是一个有点名气的女画家画画的地儿,却在十八年前的某个早上之后,永远按了暂停。
□□有点不自然地搓搓手:“家里……有点旧,没咋收拾。”他开的小超市就在附近,收入还行,可十八年来,心思从没放在收拾屋子上,所有的劲儿和攒下的一点钱,都耗在了没边没沿的找儿子上。
周蕙则直接朝一扇关着的门走去。她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会儿,才轻轻推开。
“阿煜,这……这是你的屋。”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盼和紧张。
屋不大,朝南,太阳足。陈设简单得近乎空:一张铺着浅蓝色格子床单的单人床,一个原木色书桌和一把椅子,一个带玻璃门的空书柜。床上用品是新的,还带着折痕和太阳晒过的蓬松味儿,显然是最近才换上的。可屋里的其他东西,却透出长长的时光痕迹。
书桌的款式是十几年前时兴的,边上有小孩磕碰留下的浅浅凹印。书柜玻璃擦得锃亮,里头空空的,可隔板上没一点灰。墙是干净的米白色,靠床头那块,能瞅见一片颜色略深的印子,好像贴过啥,又让人小心揭掉了。窗台上,放着一个有点旧的、憨憨的陶瓷小狗存钱罐,小狗耳朵缺了一小块。
整个屋,像一座精心维护着、等主人回来的纪念馆。没太多童趣的装饰,没青春期的海报,一切都停在某个男孩可能长到七八岁、最多十来岁就被设好和冻住的样子里。它不像一个随时能住的卧室,更像一个真空包起来的希望壳。
陈煜站门口,脚跟钉住似的。他看着这个陌生的、却又好像在梦里见过的地儿,胸口堵得厉害。这就是他本来该长大的地方?太阳这么好,书桌正对窗户,床单是干净的蓝,没有稻草的霉味,没有从门缝钻进来的冷风……可是,这一切都太生了。十八年的牛棚、地铺的冰,已经刻进他骨头里了。
周蕙走到书桌前,拉开一个抽屉,里头整齐放着一些簇新的文具,本子,还有几本新的、适合高中生看的书。“东西……都是这两天买的,不知道你喜欢啥样的……”她有点语无伦次,又指向窗台上的存钱罐,“那个……是你满周岁时,你外婆送的。一直放这儿。”她的眼睛贪婪又哀伤地看着儿子脸上,想从他平静没表情的脸上,看出哪怕一点点对“家”的认。
李清晨也站陈煜身后不远,静静看着这个屋。他能想到陈叔叔和周阿姨是咋一年一年打扫这个空屋的,怀着多渺茫又多固执的盼。他心为陈煜疼,也为这对爹妈酸。
□□轻咳一声,打破闷着的气氛:“先歇会儿吧,午饭……午饭咱们出去吃?还是……”他看向媳妇,又看向儿子,完全不知道咋办了。
陈煜终于动了动,他极慢地走进屋,手指轻轻摸过光滑的书桌面,没留下印子。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缺了耳朵的陶瓷小狗上,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门口又盼又怕的爹妈,还有眼神里都是关心的李清晨母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低声说:
“屋……挺好。谢谢。”
没再多的话,生分还在,可那股试着接受的味儿,却让周蕙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使劲点头,说不出话。
李母恰到好处地开口,声音温柔:“走了半天,都累了吧?让小煜歇会儿。周姐,建国,要不咱先去弄点吃的?让孩子们自个儿待会儿?”
这提议大家都没意见。大人们退出去,轻轻带上门,把地儿留给两个少年。
屋里就剩陈煜和李清晨。太阳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亮亮的光斑,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飘着。陈煜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熟悉的香樟树和不远处李清晨家的楼,背影单薄,闷着声。
李清晨走到他身边,没靠太近,就顺着他目光看去,轻声说:“这儿太阳好。”
陈煜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这个他迟了十八年的“家”,这个精心维护却空空荡荡的屋,跟他这时候的日子一样,真相大白,血脉归位,可过去十八年烙下的每一道伤,每一寸冰凉的记性,都得用漫长的日子去暖,去长好,去学着跟这个“本该这样”的世界重新接上。而身边这个跟他同一天来世上的少年,可能,将是这条难走的回头路上,最开始也最重要的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