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宦》北辰鱼

32、世态炎凉 当贵妃的好

　　当天下午，圣旨来了。

　　由于嫔以上才有正式的礼服品级，赵晚晴只能凑合穿了端午节新做的那件五毒艾虎补子吉服，提前去仁和宫的正殿跪着等。

　　虽然章淮民说了该干嘛干嘛就行，但时间实在是太赶，她压根来不及消化“我居然真的要当贵妃了”这件事，而外面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赵晚晴愣了一下：来者居然是冯先。

　　按理说贵妃级别高，确实该由有地位的御前太监传旨，但顶多到秉笔这一级就该打住了————她还暗戳戳想过会不会是新上任的章淮民来，那样的话也太NTR了……结果掌印太监亲自跑这一趟？

　　她可不会觉得这是圣眷超浓的殊荣，她只觉得还不如章淮民来呢！她对冯先可没有好印象，不说他先前一系列阴间操作了，就从听闻此人名号的最开始，她就觉得他坏得很————他的字号是“忠贤”！就跟姓司马一样典：他都叫这名了，他能好到哪里去啊？

　　更可恶的是，他现在代表着皇帝，她必须得跪着听他念旨！听完了还要朝着他磕头！她好憋屈！

　　“……咨尔美人赵氏，懿性夙成，柔仪可度，兰姿蕙质，克娴内则……”

　　冯先拿捏着死太监经典的腔调抑扬顿挫地念了一长串文言文，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个赵美人啊漂亮又贤惠，善良又勤快，把皇帝伺候得很爽，所以大发慈悲特别提拔为贵妃。

　　终于念完后，赵晚晴依着规矩行了四拜三叩头礼，口称“妾谢陛下圣恩”，起身接了旨，至此贵妃身份正式生效。

　　然后她看着一脸圆滑笑容的冯先，脑子闪过一个念头：打赏。

　　遇到晋级这种大喜事，嫔妃多半会给传旨的领头太监打赏，人情往来加图个吉利，但也没有哪条宫规写明了要这么做：只要不在乎面子，撑门面那套便绑不到她身上。对此，赵晚晴想起了花想容封嫔的时候————当时她以为那是出于人情世故而打赏了王公公，后来才明白人家有私人感情。

　　所以，她半个子儿也不打算给冯先————当然，章淮民来了也甭想！

　　于是新鲜出炉的贵妃娘娘便揣着明白装糊涂：“辛苦冯公公跑这一趟。”

　　冯先也是真的老油条，他半分多余的意思也没流露，简单客套了几句，便丝毫不拖泥带水地告退了。

　　赵晚晴终于把忍了老久的白眼对着他的背影翻了出来。

　　谁知才翻到一半，已经走到门口的冯先突然回过头，吓得她硬生生在瞬间收了回去。

　　他似笑非笑地说：“奴婢敢说，皇上对娘娘的看中是独一份的。往后娘娘定能荣宠绵长。”

　　赵晚晴慌忙扯出个笑脸：“冯公公吉言……”

　　冯先这才带着小弟们一走了之。此时翠花和云裳已经高兴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咚地一声跪地上也不觉得疼：

　　“恭喜娘娘！奴婢往后定当尽心竭力侍奉娘娘！”

　　赵晚晴赶紧叫她们起来，一人发了一包沉甸甸的赏银，直接把人乐得快蹦起来了。

　　这时候又有人来了，居然是两张熟面孔————陈公公和李姑姑。他们后面还跟着几个面生的小宫女小太监。

　　两人一进来就行了大礼，陈公公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娘娘，奴婢们往后就是在您处当差的人了。”

　　仁和宫如今是贵妃的居所，需要配备完整的下人团队，陈公公和李姑姑就是团队的头领，一个管太监一个管宫女，统筹仁和宫的一应宫务————将来回宫后，他们会跟着接管永安宫————当初答应帮她的时候，他们大概也没想到回报来得这么快。

　　而随他们一起来的，就是尚宫局和内官监派来的团队成员，以后专门伺候新贵妃————这还只是第一批：人员还没划拨齐，他们是先一步来布置正殿的。

　　翠花和云裳直接升任团队二把手，成为了贵妃娘娘最核心的亲信大宫女，手底下一下子多了好几个人可以支使。

　　总而言之，一群人都喜气洋洋乐不可支，连带赵晚晴刚才的憋屈和心底的忧虑都被淡化了。

　　由于天色已晚，后续谢恩迁居等流程顺延到了第二天，现在该享用身为贵妃娘娘的第一顿晚膳了。

　　以前的一日三餐都要宫女跑去取，现在则换成了专属团队送过来，那些食盒、食台一看就比原先大了一圈，上面还雕着一眼都看不过来的华丽花纹，而餐具也不是常见的陶瓷了：碗盘是银的，筷子是金的……总而言之，排场着实十足，缺点是赵晚晴还没迁居正殿，小小的耳房简直快挤不下了。

　　李姑姑在耳房里临时又支了一张桌子和原先的小桌拼在一起，手脚麻利地发挥了强大的空间规划能力，才勉强将所有餐食摆放完毕：除了大鱼大肉，还有新鲜的当季水果，桃子，樱桃，桑葚，枇杷，以及荔枝！

　　赵晚晴不知道这年头的运输能力比唐朝进步了多少，但她这个馋嘴的妃子是真的笑了。等专人试毒完毕，她吃了点水果开胃，让李姑姑帮忙盛汤————她现在明白为什么吃饭要人布菜了，因为菜太多隔远了自己压根碰不到。汤盛好了，她这才看见里面有从未见过的珍稀菌菇，她喝了一口，差点哭了出来————这汤鲜得跟加了现代味精似的。

　　美食是真的能让人心情好，赵晚晴感觉这一口下去，自己什么烦恼都荡然无存了，于是她大手一挥，留下几个顺眼的菜，其他的都赏给宫人们一起嗨皮了。

　　仁和宫在上下同乐的喜庆氛围中迎来了第二天：新贵妃该去面圣谢恩了。

　　赵晚晴赶了个大早去仁寿宫，虽然御前太监还是昨天那个人，但态度一夜之间恭敬了不止一个层级：全程都躬身引路，连眼皮都不敢抬。她到了御前，对皇帝依礼四拜叩首，皇帝走下御座，亲手把她扶了起来：

　　“你还要去见皇后，朕就不留你了。明天就是端午节，朕带你去看龙舟赛。”

　　皇后的宫殿离得很近，她过去时，皇后身边的掌事女官已经迎到了宫门口：“贵妃娘娘来了，皇后娘娘正在里头等着呢。”

　　赵晚晴进了门，正要依礼跪拜，皇后已经从座上起了身，几步走过来，双手托住了她的胳膊：“妹妹来了，快起来。”

　　皇后拉着她的手坐下，亲热地嘘寒问暖：“西苑住得还习惯吗？有没有缺什么短什么？有需要的只管跟我说，都是自家姐妹，你要是跟我客气，那就是见外了。”

　　赵晚晴愣愣地回应“都挺好的”、“谢谢皇后娘娘”之类的客套话，想起了以前每一次朝参请安时，皇后的语气都平得像在读公务文书，说了两句场面话就让她退下了。那时候皇后看她的眼神就是“我在走流程”，现在却直接开始姐妹相称了。

　　等从皇后宫里出来，日头已经升高了，但距离午膳时间还有很长一段，赵晚晴决定去太后那里请安。

　　按礼制她需要在册封礼后再拜谒太后，但那要等到秋天回宫再说；如今太后也在西苑，时间尚且充足，她于情于理都该去一趟。

　　太后的住所在仁寿宫东掖，与仁和宫一东一西，有一定的距离。赵晚晴的徒步能力已经练出来了，这点路还累不到她。

　　到了太后宫门口，通报后她很快就被引了进去。还没进门，太后已经快步迎了出来，一把拉住她的手：“真是的！大热天的走这么远来见我这一把老骨头，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急！”

　　赵晚晴被她拉着在椅子上坐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太后已经转头吩咐宫人：“快把玫瑰冰酪端上来，给贵妃解解暑。”

　　她看着太后张罗，有一瞬间的恍惚：原主记忆里，太后是个亲切温厚的长辈，每次随大长公主入宫，太后都会备好她爱吃的点心，夏天的话就少不了这道玫瑰冰酪；有时候太后还会特意招她单独进宫说话解闷。但从原主身世爆雷、入宫为妃后，太后就再没有正眼看过她，就连大长公主入宫那次，她也没有露面。她以为她们之间就是这样了————隔着身份和旧事的陌生人，各自安静地过各自的日子。

　　可是现在太后的眼神又落回到了她身上：她说她早就觉得她是个好孩子，总遗憾她怎么就不是自己的女儿，如今成了一家人，她的高兴简直无以言表。她还留她用午膳，得知她是走路来的，就立马叫宫人准备好贵妃的代步工具，返程时无论如何也不能累着了。

　　午膳极其丰盛，几乎都是赵晚晴（原主）喜欢的口味，太后自己吃得很少，一直在叫宫人给她布菜，一会儿说“这个多吃点，你看你瘦的”，一会儿又说“当季的五红菜清甜得很，你尝尝”，再接下来是“此味养颜”、“此物滋补”……赵晚晴的碗被堆成了尖，最后饱得都走不动了，确实离了代步工具还真不好回去。

　　告别的时候，太后又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一堆“好好照顾自己”“有空多来陪陪我”之类的话，赵晚晴按照礼数一一应了，太后坚持把她送到门口，看见她上了贵妃专属的四人抬素翟肩舆才转身回去。

　　肩舆比想象中平稳，赵晚晴坐在锦褥软靠上，阳光被抹金铜顶挡在外面，两侧的小窗敞开着，有风从太液池的方向吹过来。

　　她心里那种因为升职而飘忽的感觉一点点地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