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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本体 坦诚相见 ...

  •   (阅前避雷:乌鸦是杂食性鸟类,会食腐,当然,没腐烂的新鲜……也吃)

      每逢皇帝驾幸西苑,太医院就会在偏僻处设立临时的“外直房”,并抽调御医去核心区值班,以便随时响应皇帝的需求。

      于是在皇帝“快些抬到安静处去”的随口安排下,冯先稍加运作,就成功把章淮民弄到了最偏远的外直房附近。

      这间屋子原本是堆放旧物用的,屋顶摇摇欲坠,墙壁坑坑洼洼,空气里弥漫着霉烂的木料味,采光糟糕得白天也必须点灯才能让太医看清伤口。

      包扎结束后,一个全程都在忙前忙后打下手的小太监留下来照顾章淮民。不是方子,但也是彼此都认识的、冯先的手下,没什么好奇怪的。

      确认太医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夹道尽头后,小太监端起药碗,步履平直地朝床榻走去:章淮民紧闭双眼躺在上面,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

      药碗被轻放在床头。

      小太监从衣袖里取出了什么东西,可能是毒针,可能是匕首,也可能是药粉,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东西能让人再也醒不来。

      就在那东西将要投入使用的瞬间,章淮民猛地睁开了眼睛。

      小太监吓得手一抖。出于职业素养,他没有停下,但却对上了一双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空洞得不像活物的眼睛————没有眼白和棕色虹膜,只有纯粹的黑色,仿佛把深渊镶在了眼眶里;与此同时,他伸向章淮民咽喉的手被死死扣住。

      咔嚓一声,腕骨骤然断裂。

      没能发出惨叫,因为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章淮民在小太监的神经电流来得及传导痛觉之前,以一个重伤者不可能有的速度和力道,狠狠地把人甩到了地上;然后小太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却依旧喊不出声————被极端的惊恐堵死在了喉咙里。

      只见章淮民肋下的伤口崩裂,鲜血喷涌而出,剧痛让他面色扭曲,可是扭曲的还有身体:他的肩胛骨以一种不符合人体结构的角度隆起,撑破了被血浸透的衣衫;皮肤底下有黑色的、细密的东西在层层叠叠地涌动。章淮民的眼睛依旧盯着他,那两团漆黑里没有愤怒和杀意,却比任何凶狠的表情都更令人头皮发麻。

      小太监终于挤出了一声极短的尖叫,然后章淮民扑上来,在眨眼间扭断了他的脖颈,令那声尖叫短到传不出这间屋子。

      而章淮民的身体也在此刻彻底没了人的形状:染血的贴里被撑得四分五裂,骨骼在皮下以非人的速度重新排布,皮肤被锋利的黑色羽片完全覆盖,肩胛化作翼骨,双臂化作翼展。他————现在是它,一只乌鸦,或者说一只有着乌鸦外观的鸟型巨物,立在屋子的中央,翼尖快要触到两侧的墙壁,漆黑的羽毛在烛光中泛着暗紫色的金属光泽;被撑破的衣物残片挂在身上,像是褪到一半的旧躯壳。

      它机械地歪了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死人。

      然后,本能启动了。

      在遥远的过去,在那尚未被战败后南逃的士大夫掌握话语权的年代里,这片土地的人类把乌鸦视为神鸟:太阳中居有三足金乌;周人见流火之乌以为天命征兆;世人称赞反哺之“慈乌”孝行;整个民族都将自己的语言比作乌鸦“雅雅”之声,是为“雅言”。

      后来那些人打了败仗,从北方逃到湿热多雨的南方,看见了沼泽、乱葬岗和水泮的尸体,看见了乌鸦成群结队地聚集在上面。他们大惊小怪起来,指着乌鸦古已有之的自然习性痛斥不祥。他们骂乌鸦肮脏、晦气、与凶祸如影随形,极尽傲慢的姿态咒骂自己过去顶礼膜拜的“神鸟”。可是乌鸦从来如此:聚集在尸骸旁只是出于嗅觉,啄食尸肉只是为了果腹————远在他们还崇拜神鸟的时代,它们就是这样生活————从来没有什么吉祥和不祥,乌鸦从未改变,是人在变:他们用自己的眼睛造神也造鬼,好坏都是一张会变的嘴。

      它低下头,尖锐的鸟喙碰到了那具尸体,远古的历史和眼前的血肉重叠在了一起。它开始撕扯、吞咽。肉块被撕开时发出湿漉漉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它修炼经年,化形入宫,扮演一个叫做章淮民的宦官。那一刀捅不死它:本该以妖力逼出毒素、愈合伤口,可伤得比预期狠,虽多耗些妖力也能处理,但人形会难以维继。所以它收拢妖力,任由那具皮囊躺在榻上,重伤昏沉。

      但偏偏冯先要趁火打劫。于是乌鸦再也压不住人皮之下的本体,被本能驱使着完成它在开灵智前就重复过无数次的行为。那时没有人说它不祥和晦气,它只是在觅食。如今在人间待了太久,它几乎忘了这种纯粹的、“活着”的感觉。

      尸体已经无法辨认原貌,妖力正在极速修复,乌鸦纯黑的眼睛依旧空洞。它的族群曾是被崇拜的神鸟,后来成了不祥的符号。而在今天,在此刻,在这个偏僻到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血肉腥风扑面来,它方知自己只是一只乌鸦罢了。

      它张开喙,继续。

      烛火依旧跳动着,把巨鸟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没有人会听见:在这座皇城里,在雕梁画栋、碧瓦朱甍之间,总有一些声音是不该被深究的。

      ……

      赵晚晴跟着方子一路疾走,脚下的道路越来越窄,两旁的墙垣也越来越旧。

      不对劲……她想到那些宫斗套路,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方子,章公公是御前得脸的人,怎么会到这种地方疗伤?”

      方子转过身,又跪了下去:“实不相瞒,是有人想趁着少监重伤要他命!奴婢也是病急乱投医,时间太紧,只想到少监对美人信任有加,暗中照拂良多————有些事,奴婢看在眼里,知道轻重,加上美人圣心在身,所以斗胆!”

      赵晚晴心里一惊:“谁要害他?我去了又能帮上什么忙?”

      “奴婢来不及细说了!”方子急得满头大汗,干脆又开始磕头,“那人也只敢暗中动手,美人在场的话,他没机会的!只要撑到少监醒来!”

      “……”赵晚晴咬咬牙,回头对气喘吁吁的云裳说,“留在这里等我,两刻钟后我若没回来,你就去叫上翠花和陈公公李姑姑一起来找我!”

      说完不等云裳回答,她提起裙摆,直接从疾走升级为跑。

      她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这么急,也许是因为帝王心海底针、而章淮民是唯一有可能且有能耐在后宫捞她一把的人?也许是因为她还不清楚“伤寒玛丽”事件有没有顺利解决?也许……只是因为他不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幸亏这一带实在是人迹罕至,没人看见一个宫妃在以不符合规矩的姿态狂奔;不知跑了多久,赵晚晴终于跟着方子停下了脚步,是一处比沿途建筑物更为破旧荒凉的小屋子,门板翘着边,合页生了锈:显然是个适合发生命案的地方;方子扑上去敲门,却没有应答。

      他从怀里掏出根铜丝开始撬/锁。好在硬件设施实在糟糕,没几下就给弄开了。

      方子率先推门迈进去,迎接他的是咚的一声闷响。

      他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来。

      赵晚晴在后面,下意识地伸手想接住人;可还没碰到,她的视线就已经越过了他倒下的肩膀,看见了屋里面的景象。

      一只……比人还大的鸟,通体漆黑,羽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紫色的金属光泽,翼展几乎塞满了整间屋子,身上挂着破碎的布条……活的?!

      赵晚晴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完全宕机了,动作凝固在半空中,让方子倒在了地上,像一截木头似的横在门槛中央。

      而巨鸟纯黑色的眼睛正对着她的方向,那里面只有两片深渊似的空洞。

      这一秒突然就漫长得仿佛回到了大长公主行刺的瞬间,她没有多余的算力去思考“这是个什么”以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被捕食者锁定的猎物本能让她想要尖叫和掉头跑。可是她动不了,因为溺水的人张开嘴也吸不进空气:她的神经信号根本来不及调动肉/体做出相应的行动。她只感觉到一阵风压过来,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整个人直接被按倒在了地上。

      她脸朝下,不能也不敢扭头去看压在背上的沉重的怪物躯体:尖锐的利爪抵上她的颈侧,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动脉剧烈跳动的频率,正隔着薄薄的皮肉顶在那爪尖上————“它一击就能把我毙命”的惊恐认知的躯体反应。

      有什么又腥又热的液体滴到她脸侧,顺着颧骨往下滑;她闻到了铁锈味;她听见那个鸟形怪物的喉咙里发出了声音,沙哑的,粗粝的:

      “你看见了。”

      赵晚晴的瞳孔猛地缩紧。这个声音……在元宵节那夜!当时周围的太监声线皆是尖细甚至刺耳,章淮民却戴着乌鸦面具,音色一反常态地粗哑难听……

      按在侧颈的利爪收紧了一寸:“你认出来了————只有死人的嘴最严,你该明白吧?”

      爪尖已经微微陷进了皮肤,针尖似的刺痛蔓延开来,她知道只要它再用一分力,侧颈的动脉就会被割开————死脑子快想想该怎么办啊!

      也许人被逼急了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赵晚晴的求生欲和智商在这一瞬间同时攀上了顶峰,她大喊出声,语无伦次:

      “我拿我的秘密和你换你别杀我!我也不是人!对!我不是人!我是鬼!借尸还魂的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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