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遇少年时》宿致

20、你来我家住吧 期末倒计时

　　期末倒计时的数字定格在最后一周，整座校园都被紧绷的备考气息笼罩着。往日喧闹的课间少了嬉笑打闹，只剩下书页翻动、笔尖摩挲的轻响，每个人都在为最后的测验全力冲刺，而林寺，是其中最拼命的那一个。

　　作为走读生，她把课余时间压榨到了极致。每天清晨天还未亮，她就伏案背书刷题；放学回到家，更是一头扎进复习资料里，台灯常常亮到深夜。知识点一遍遍地梳理，错题反复地复盘，高强度的学习硬生生挤掉了大半睡眠时间。连日熬下来，浓重的倦意缠上四肢百骸，眼下乌青一天比一天明显，整个人看着单薄又憔悴。

　　课堂上她强撑着精神坐直身体，目光死死锁住黑板，手里的笔不停摘抄重难点，可疲惫如同潮水反复涌来，眼皮总是沉重得快要阖上。唯有等到下课铃响起，那根绷到极致的神经才骤然松弛，她连收拾桌面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将胳膊叠在课桌上，脑袋埋进去沉沉睡去。短短十分钟的课间，成了她每日仅有的喘息时刻，呼吸轻浅绵长，看得出是真的累到了极点。

　　这一幕幕，都被心思细腻的雷蛰看在了眼里。

　　起初他只当是期末临近，学生普遍劳累，可一连几天，林寺次次下课必伏桌补觉，偶尔课堂上也会走神失神，状态明显差得离谱。雷蛰心里渐渐担忧起来，这般透支身体，非但不利于备考，还会拖垮精神。午休时分，他特意拨通了林寺母亲张中秋的电话，语气诚恳又委婉，如实说明了林寺睡眠严重不足、课间频繁补觉的情况，希望家长能多上心，督促孩子合理作息，别让孩子压力过大、日夜操劳。

　　他本是一番善意的提醒，可电话那头的张中秋听完，不仅没有半分心疼，反倒满是猜忌与恼怒，敷衍两句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林寺对此一无所知。傍晚放学，她背着塞满复习资料的书包，踏着暮色如常走回家里。推开门的瞬间，屋内凝滞的气氛就让她心头一沉，张中秋正站在客厅中央，脸色阴沉沉的，眼神里满是不耐与怒火。

　　“你现在本事越来越大了，啊？”张中秋率先开口，语调尖锐刺耳，“老师都特意找到我了，说你天天在学校上课睡觉，下课也睡，合着你每天背着书包出门，就是去教室里混日子偷懒的？”

　　林寺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连日奔波复习的疲惫涌上来，她轻声解释：“妈，我没有上课睡觉。期末只剩一周了，我晚上复习到很晚，实在熬不住，才趁着课间小憩一会儿。我真的一直在认真学习。”

　　“还敢狡辩？”张中秋根本不愿听她半句解释，音量陡然拔高，刻薄的话语劈头盖脸砸下来，“复习？我看你就是借口！一天到晚昏昏沉沉，心思根本就不在书本上！我天天供你吃穿，你就这么回报我？真是让人失望透顶！”

　　冰冷的指责层层叠加，压得林寺胸口发闷。连日熬夜的辛苦、埋头苦读的付出，在对方口中全都变成了偷懒耍滑。她咬着下唇，眼眶慢慢泛红，却知道再多辩解也是徒劳。可她的沉默，在张中秋眼中反倒成了心虚认错。

　　怒火彻底压过了理智，张中秋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将她往门外推。林寺猝不及防，脚步踉跄着跌出门外，冰冷的夜风瞬间裹住了她单薄的校服。

　　“我不想看见你，滚出去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错在哪，什么时候再回来！”

　　“砰”的一声巨响，家门被狠狠关上，彻底将她隔绝在屋外。

　　夜色早已浓稠，小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下，林寺孤零零地站在单元门口，手足冰凉。她是走读生，没有宿舍可回，身上一分零钱都没带，别说找住处，就连买一瓶水都做不到。平日里最疼她、总能为她撑腰解围的大姨，偏偏前段时间出差去了外地，眼下远水救不了近火。

　　无助和委屈像细密的网，将她整个人牢牢困住。晚风一吹，鼻尖发酸，眼眶里积攒的泪水险些落下来。她在原地站了许久，环顾四周，茫茫夜色里竟找不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万般无奈之下，她摸出兜里的手机，指尖微微发颤，翻出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拨出去，听筒里传来几声平缓的等待音，很快，一道清冽好听的男声传了过来：“喂？”

　　听到帕洛斯声音的那一刻，林寺紧绷了许久的情绪险些崩塌，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和哽咽：“帕洛斯……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

　　电话那头的帕洛斯明显愣了一下，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对劲，语气也立刻认真起来：“怎么了？你慢慢说。”

　　林寺吸了吸鼻子，简略地把眼下的处境说了一遍，没过多提及家里争吵的细节，只说自己被赶了出来，无处可去。

　　帕洛斯闻言颇为意外，却没有多问半句是非，语气沉稳地安抚她：“别着急，你先在楼下等着，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后，林寺靠着冰冷的墙壁静静等待。不过十几分钟，一道修长的身影便快步出现在路灯下。帕洛斯穿着宽松的休闲外套，走到她面前时，目光先落在她泛红的眼眶和落寞的神情上，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走吧。”他轻声开口，自然而然地接过她肩头沉甸甸的书包。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街道上行人稀少，晚风轻轻拂过树梢。一路沉默了片刻，还是帕洛斯先打破了安静，语气温和：“发生什么事了？看你状态很差。”

　　林寺低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声音低低的，把雷蛰老师和母亲沟通，却被曲解责骂、赶出家门的事缓缓道来。连日熬夜复习的辛苦、不被理解的委屈、被至亲恶语相向的难过，一点点倾诉出来。

　　“我只是想好好复习应付期末考，每天学到深夜，课间撑不住睡一会儿而已……为什么她就是不肯相信我。”她的声音轻轻发颤，藏着满心疲惫。

　　帕洛斯安静地听着，没有贸然评判对错，只是慢慢开口开导她：“临考冲刺本来就熬人，你已经很努力了。别把别人的负面情绪全都揽在自己身上，没必要逼得自己太紧。”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家里现在没人，你今晚先住我那边，安心待着就好。”

　　林寺抬起头，眼里带着些许迟疑：“这样会不会打扰到你？”

　　“不会。”帕洛斯浅浅勾了下唇角，语气轻松了几分，“我父母常年在外，家里就我一个人住，没事的。”

　　一路闲谈散心，压抑的心情舒缓了不少。不多时，两人走到一栋格局雅致的公寓楼下，乘电梯上楼，帕洛斯推开家门。

　　这是林寺第一次来到帕洛斯的家。屋内空间开阔，远比她居住的屋子宽敞许多，装修风格利落洒脱，没有繁复花哨的装饰。冷调的浅灰与原木色交织，线条简约流畅，摆件随性又有格调，处处透着随性帅气的氛围感，干净又自在，和自家压抑沉闷的氛围截然不同。落地窗外映着城市的灯火，室内光线柔和，一踏进来，便让人紧绷的心弦不自觉放松下来。

　　“随便坐，不用拘束。”帕洛斯将书包放在玄关，转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林寺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她捧着杯子环视四周，目光里带着几分新奇。奔波了一路，身上沾着夜晚的凉意，加上一整天伏案学习，浑身都透着黏腻的疲惫，她微微局促地搓了搓手心。

　　帕洛斯瞧出了她的心思，主动开口：“一路吹了风，先去洗个热水澡吧，能舒服不少。”他侧身指向卫浴间的方向，迈步上前引路，“浴室在这边，我带你过去。”

　　走到浴室门口，他抬手拧开壁灯，暖白的光线铺满整间浴室。置物架上的用品摆放得整整齐齐，帕洛斯伸手指着台面，耐心地一一交代：“左边按压瓶是洗发水，右边这个是沐浴露，分清楚别拿混了。水温很好调，墙上的混水阀往左拧是热水，往右是凉水，你慢慢调到合适的温度就行，不用着急。”

　　他说话时分寸得当，目光坦然，没有半分逾矩，反倒让林寺悬着的心安定了不少。“家里有全新的洗漱用品，你直接用就可以。洗完澡出来，想继续复习的话，我卧室的书桌很宽敞，我们可以一起。”

　　“麻烦你了。”林寺低声道谢，脸颊微微泛起浅淡的红晕。

　　“举手之劳而已。”帕洛斯笑了笑，转身带上浴室门，留她独自打理。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的疲惫与寒意，也冲淡了大半心底的委屈。林寺洗完澡换上帕洛斯递来的干净宽松家居服，整个人清爽了许多。走出浴室时，就见帕洛斯已经把两人的复习资料都搬到了卧室的书桌上。

　　卧室的布局同样简约利落，宽大的书桌临着落地窗，桌上台灯亮度柔和，恰好能照亮整片学习区域。帕洛斯拉开两把椅子，示意她坐下：“来吧，趁着时间还早，把没梳理完的知识点再过一遍。”

　　林寺点点头，坐下后立刻翻开课本和习题册，很快就沉浸到学习里。她本就一心扑在期末复习上，一旦进入状态，便彻底忘了周遭，更是半点留意不到时间流逝。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遇到卡壳的难题时，她就蹙着眉反复琢磨，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神情专注又认真。

　　帕洛斯坐在她身侧，也低头看着自己的复习内容，偶尔余光瞥到她对着一道题冥思苦想、迟迟没有头绪的模样，便主动倾过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断她的思路，指尖轻点在题目关键位置，一步步拆解解题逻辑，把晦涩的知识点讲得条理清晰、通俗易懂。

　　“这里的考点容易混淆，你可以单独记在错题本上，考前多看两遍。”他一边讲解，一边指出易错点。

　　林寺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在本子上补充批注。有了他的点拨，原本绕来绕去的难点豁然开朗，学习效率也高了不少。两人就这般并肩坐在灯下，安静地刷题、讨论、梳理知识点，空气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氛围平和又安稳。

　　林寺完全沉浸其中，从没想过抬头看一眼时间。她本就习惯了熬夜苦读，此刻身边有同伴陪着，更是一门心思往前赶进度。

　　帕洛斯偶尔抬眼扫向墙面的挂钟，时间一分一秒推移，不知不觉间，指针已经稳稳指向了夜里十一点。他轻轻放下笔，侧过头看向依旧埋头做题的林寺，见她眼下的青黑在灯光下格外明显，连握笔的指尖都隐隐透着倦意，忍不住轻声开口提醒：“林寺，别看了，已经十一点了。”

　　林寺闻声猛地回神，愣了愣才下意识抬头看向时钟，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她总觉得才刚学没多久，没想到一晃就到了这么晚。连日睡眠不足的疲惫在此刻彻底翻涌上来，脑袋昏沉得厉害，连着打了两个浅浅的哈欠，眼眶都被熏出一层水汽。

　　“居然这么晚了……”她小声喃喃，恋恋不舍地合上习题册。

　　“你本来就缺觉，再熬下去身体会扛不住的。”帕洛斯收拾好桌上的书本，把两人的资料归置到一旁，“学习不急这一时，先休息。床你睡，我去客厅打地铺。”

　　林寺心里满是不好意思，几番推让无果，也实在抵不住汹涌的困意，只好应了下来。

　　帕洛斯去客厅把厚实的床垫和被褥铺在地面，安顿好一切后，又折返回来叮嘱了两句，才轻手轻脚带上卧室门离开。

　　柔软的床铺带着淡淡的、清冽干净的气息，林寺躺下去的瞬间，连日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困意如同潮水将她包裹，不过片刻，她便闭上双眼，沉沉进入了梦乡。

　　夜深人静，整间公寓陷入静谧，窗外只有零星的路灯光影透进来。

　　林寺睡得并不安稳，白天积攒的压力与负面情绪缠在梦境里，睡得浅而恍惚。往日偶尔发作的梦游，在身心俱疲的状态下再次出现。她闭着双眼，意识混沌地从床上坐起，脚步虚浮地走出卧室，凭着本能朝着有暖意的地方走去，慢慢挪到客厅的地铺边，侧身蜷起身子，挨着帕洛斯安稳躺了下来。

　　帕洛斯向来睡眠极浅，一点点动静都能将他从浅眠中唤醒。身侧忽然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紧接着一具温热的躯体靠了过来，他瞬间睁开眼睛，浑身一僵，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住。

　　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身旁人的模样。是林寺。

　　少女睡得安稳，眉眼舒展，方才做题时紧蹙的眉头已然松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两人距离近得触手可及，属于她的浅淡气息萦绕在鼻尖，帕洛斯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温热的触感顺着相贴的衣料传来，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一路蔓延到脸颊。

　　他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心底纠结万分。叫醒她？看她累成这样，实在不忍心破坏她难得的安稳睡眠。可就这样任由两人紧挨在一起躺着，暧昧的氛围让他浑身都不自在，浑身泛起不自然的燥热。

　　他沉默了许久，指尖微微蜷缩，几番内心拉扯后，终究还是顾虑着她的身体。

　　帕洛斯尽量放轻每一个动作，缓缓撑起上半身，屏住呼吸俯身下去。一手稳稳托住林寺的膝弯，另一手轻柔环住她的后背，小心翼翼地发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少女的身躯很轻，抱在怀里温软纤细。近距离的相处让他心跳愈发失控，视线都不敢随意落在她脸上，只能目视前方，脚步放得极缓，一步步走回卧室。

　　他弯腰俯身，轻柔地将林寺放回床上，又细心地拉过薄被，替她盖好肩头。做完这一切，帕洛斯才悄悄直起身，抬手无意识地碰了碰发烫的耳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确认林寺依旧睡得沉稳，没有被惊醒，他才轻手轻脚退出卧室，重新回到客厅的地铺躺下。只是这一夜，他再无半分睡意，心底纷乱的情绪此起彼伏，直到天际慢慢泛起鱼肚白，才勉强陷入短暂的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