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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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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落了三日,将云居檐角层层裹紧,天地间只剩一片惨白的静。
裴玄洲依旧是那身素色道袍,衣袂纤尘不染,唯有鬓间落雪,悄无声息染了霜色。他每日晨昏定时来榻前看顾,动作刻板得如同恪守仙门戒律,三尺之距,半步不多,半步不少。
榻上之人面色依旧苍白,唇角那点浅淡笑意未曾消减半分,像是早已看透一切,只留他一人在尘世煎熬。
他不敢久坐,往往只站片刻,便转身去整理温见瑜留下的物什。
案上那支药碾被摩挲得光滑,木柄上早已浸了他反复触碰留下的薄汗与浅痕。他不再炼药,只是偶尔伸手握住,指尖贴合着少年曾停留过的纹路,仿佛这样便能抓住一丝早已消散的温度。指腹旧伤未愈又添新痕,刺痛感清晰传来,才能让他确认,这不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他曾无数次在无人时,闭上眼回想少年生前模样。
想起温见瑜明明偏执入骨,却在他面前温顺低眉;想起那人明明重伤难支,仍要强撑笑意递上一枝寒梅;想起那人跪在风雪里,一声声师尊,虔诚又滚烫。那时他只当是弟子敬慕,刻意疏远,刻意冷淡,刻意用师徒名分划开万丈鸿沟。
如今才知,那份敬慕之下,是少年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
而他自己,亦在日复一日的疏离里,悄然沦陷。
只是这份心知肚明,来得太迟,迟得阴阳两隔,迟得连弥补的机会都不曾留下。
夜半风穿过窗缝,发出呜咽声响,像极了温见瑜从前受了委屈,又不敢表露,只在暗处低低喘息的模样。裴玄洲每每惊醒,指尖攥紧被褥,指节泛白,喉间涌上腥甜,却终究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想过随他而去。
仙尊堕入红尘,为弟子殉情,传出去必成仙门笑柄。
可他不能。
他要守着云居,守着这具肉身,守着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名为师徒的牵绊。这是他唯一能留在温见瑜身边的理由,也是他给自己套上的最沉重枷锁。
一日,他整理温见瑜旧时衣箱,在最底层翻出一枚半块的玉佩。
玉质寻常,却被打磨得光滑温润,缺口处还留着细微牙痕。
裴玄洲指尖一颤,猛地想起许多年前,温见瑜生辰,他随手赏了块普通玉佩,少年却视若珍宝,整日揣在怀中。后来不知为何碎成两半,温见瑜红着眼眶跪在他面前请罪,他只淡淡一句无妨,便转身离去。
此刻玉佩握在掌心,冰凉刺骨。
他忽然明白,那半块玉佩,是少年藏了半生的心意,是他未曾回应的期盼,是他们之间,从圆满到破碎的全程。
他将玉佩贴身收好,放在心口处,隔着衣料,感受那一点微弱凉意,如同抱着少年最后一点余温。
依旧是三尺之距,依旧是礼数周全。
他每日为榻上人整理衣襟,更换枕席,动作轻得仿佛对待易碎珍宝,却始终不敢触碰那张脸,不敢握住那只手,不敢越过师徒半分。
心底的疯魔却从未停歇。
无数个念头在撕扯——
想俯身吻去他唇角笑意,想将人紧紧拥入怀中,想告诉他自己迟来的心意,想与他共赴黄泉,再不分离。
可每一个念头升起,都被师徒名分、仙尊体面、生死界限狠狠压下。
他只能站在远处,看着,守着,忍着,痛着。
温见瑜生前偏执痴缠,将所有温柔与疯狂都给了他。
如今长眠不醒,依旧用一具安静肉身,将他牢牢困在这云居雪山,困在无尽悔恨与克制之中。
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折磨。
是他欠他的,也是他心甘情愿承受的。
雪落满阶,无人再扫。
裴玄洲立于榻前,脊背依旧挺直,眉眼清冷如旧,只是那双素来无波的眼底,沉满了化不开的哀恸。
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哑,只唤那一个名字,没有师尊,没有弟子,只有压得快要窒息的眷恋:
“见瑜。”
窗外风雪更盛,似是回应,又似是嘲讽。
从今往后,山高水远,阴阳相隔。
他是师尊,他是已逝弟子。
师徒名分永固,爱意深埋骨血。
不靠近,不放下,不死不休。
梅枝又枯了一截,干硬的枝桠斜斜探进殿内,再无半朵花可落。裴玄洲抬手将断枝截去,刃尖划过掌心,血珠沁在素白木台上,他垂眸拭去,动作平静得近乎麻木。
榻前长明灯灯芯结了厚烬,他持银簪挑去,火光微晃,映得温见瑜眉眼依旧温顺,那点浅淡笑意却像冰棱,日日扎在他心头。他退归三尺之地,衣摆扫过落雪,连风声都放轻,仿佛稍一重,便会打碎这具早已无生息的躯壳。
他早该清楚,少年生前那句低哑的“师尊,我心悦你”,不是一时妄语,是攒了十数年的痴念破土。那时他指尖攥紧拂尘,冷着脸斥他罔顾伦常、乱了道心,看着温见瑜眼底火光一寸寸熄灭,俯身叩首,声音发颤却依旧执拗:“弟子知错,可弟子不悔。”
如今悔的,只剩他一人。
丹房里那炉未炼完的药早已结块,他每日依旧添柴生火,任药香弥漫殿宇,复刻着少年从前在身侧忙碌的模样。指尖抚过药碾上的浅痕,仿佛还能触到温见瑜教他控力时,指腹不经意擦过他手背的温度。那时他骤然抽手,少年垂眸敛去失落,温顺应道“是弟子唐突”,而今他反复摩挲那处,只恨当年躲得太急。
风雪夜时,他常会坐在殿外石阶上,背对着殿门,一言不发坐到天明。雪落满肩头,冻得经脉发疼,心底却反复翻涌着少年生前的模样——受了伤也强撑着笑,被斥责也依旧跟着他,明明偏执到疯魔,却在他面前敛尽所有锋芒,只余一腔滚烫虔诚。
他曾以为师徒二字,是隔在两人之间的天堑。
直到生死两隔,才知那道天堑,是他亲手筑就。
他不敢进温见瑜生前的卧房,只在门外遥遥一揖,按足师尊对已逝弟子的礼数。门内还留着少年惯用的器物,笔墨纸砚皆整整齐齐,砚台里残留着墨香,是温见瑜惯常用的松烟墨,曾无数次为他研墨铺纸,指尖沾了墨痕,也只敢悄悄蹭在衣摆上。
裴玄洲指尖抵在门板上,冰凉木纹刺入掌心,喉间滚过一阵涩痛。他想推门进去,想触碰少年留下的一切,想沉溺在那抹残存的气息里,可师徒名分如枷锁,死死捆着他的手脚。
他是师尊,对方是已逝弟子。
半步逾矩,便是万劫不复。
夜半恍惚间,似有温热呼吸拂过耳畔,熟悉的声音低低唤他师尊,带着从前独有的偏执与温顺。他猛地睁眼,殿内空寂,只有灯火摇曳,榻上人安安静静,连呼吸都不曾有。
那点虚妄的暖意转瞬即逝,心口空落得发疼。
他缓缓屈膝跪坐,脊背挺得笔直,维持着仙尊最后的清冷自持,从夜半到晨曦,雪水浸透衣袍,寒意入骨,也未曾挪动分毫。心底的念想疯长到极致,又被他生生按回骨血里,疼得五脏六腑都在颤抖,面上却依旧无波无澜。
他将那半块玉佩取出,放在温见瑜枕侧,与那瓶药渣相伴。玉佩冰凉,如同少年最后看他时的眼神,没有怨毒,没有恨意,只有释然,偏偏是这份释然,将他凌迟得片骨无存。
“弟子已去,师尊当清心守道。”
他再度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只有自己知道,喉间早已被血沫浸满。
可道心早已碎了,在少年闭眼的那一刻,便碎得彻底。
他守得住礼数,守得住名分,守得住仙尊的体面,却守不住那颗被少年占满的心,守不住那些迟来的爱意与悔恨。
云居的雪终年不化,这座仙山成了他一人的囚笼。
他立于榻前,遥遥望着长眠之人,眉眼清冷,眼底却是死寂的沉哀。
师徒名分,永世不改。
爱意痴念,永埋心底。
不靠近,不放下,不死不离。
这余生,他便在这无尽克制里,为自己,也为那个偏执了一生的少年,受尽所有折磨。
山中不知岁月,雪落了一轮又一轮,裴玄洲鬓角已染上清浅霜白,依旧是日日准时立在榻前三尺,半步不曾逾越。
他指尖抚过温见瑜生前常用来插梅的白瓷瓶,瓶身还留着少年掌心的弧度,瓷面微凉,像极了那人临终前碰过他衣袖时的触感。那时温见瑜气若游丝,指尖堪堪擦过他袍角,眼中燃着最后一点偏执火光,哑声唤他师尊,字句轻得像雪:“弟子……心悦师尊,从未敢忘。”
他当时只僵立原地,面色冷肃,连一句回应都不肯给,眼睁睁看着那点火光彻底熄灭。如今瓷瓶握在掌心,寒意顺着指尖钻入心脉,才知那一句告白,是少年拼尽性命递来的最后一份心意,而他亲手将其拒在了红尘之外。
殿角那盏长明灯油耗得极快,他添油的动作愈发熟练,却再没了当年少年在旁候着,眉眼弯起,轻声提醒他灯芯偏了。火光摇曳,映得榻上人容颜依旧,唇角那抹释然笑意,日复一日磨着他的神经,让他连片刻安宁都不得。
他开始学着温见瑜生前的模样,每日清晨折一枝院中寒梅,轻轻搁在榻边几案上。梅枝清瘦,花瓣冷白,像极了少年总别在襟前的那一朵。只是从前少年捧梅而来,满身风雪也笑意滚烫,如今只剩他一人,折梅、摆梅,再无人同赏,连一句赞叹都无人倾听。
指尖触到花瓣的刹那,他猛地收回手,指节攥得发白。
师徒有别,生死有隔,这般念想,已是逾矩。
可心底的疯魔早已压不住,越是克制,越是汹涌。他无数次在深夜闭目,脑海里全是少年的模样——跪着递梅时的虔诚,教他碾药时的耐心,被斥责时的委屈,告白时的偏执,还有临终前那点释然。每一幕都清晰如昨,扎得他心口鲜血淋漓。
他不敢闭眼,一闭眼便是少年消散的身影,不敢静坐,一静坐便是满室回忆。于是便整日在殿中忙碌,整理少年留下的书卷,擦拭少年用过的器物,重复着笨拙又刻板的动作,仿佛这样就能填补心底的空洞。
书卷上还留着温见瑜的字迹,笔锋凌厉,却在落款“弟子见瑜”处,刻意写得温顺恭谨。裴玄洲指尖拂过那行字,指腹轻轻摩挲,喉间紧得发疼。他想起少年曾捧着书卷,蹲在他身侧请教问题,呼吸轻浅,目光灼热,字字句句皆是敬慕,藏着不敢言说的痴恋。
那时他只淡淡指点,从不与他近身,如今独对残卷,才知自己错过的,是少年十数年的深情。
一日风雪骤歇,天光透过窗棂落在榻上,给温见瑜苍白的面颊镀上一层浅光,竟似有了几分生气。裴玄洲身形一僵,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颤音,下意识便要上前,脚步抬起又重重落下,死死钉在原地。
不能碰,不能近,不能乱了礼数。
他是师尊,他是已逝弟子。
这道界限,他必须死守。
可眼底的死寂终究裂了缝,翻涌着无尽悔恨与眷恋。他多想伸手抚平少年眉间浅痕,多想告诉那人,他并非无心,并非无情,只是被师徒名分困住,迟了一步,便迟了一生。
这些话,他终究只能烂在心底。
他缓缓躬身,以师尊对弟子的大礼,遥遥一揖,脊背弯得极低,维持着最后的礼数与自持。起身时,雪水顺着发梢滴落,砸在地面,碎成一片冰凉。
“弟子安息,师尊守道。”
他轻声自语,字字清晰,像是在告诫自己,又像是在自我折磨。
道心早已崩塌,爱意早已入骨,所谓守道,不过是守着一具肉身,守着师徒名分,守着一场永无回应的痴念。
云居依旧大雪封山,无有人烟,成了他一人的炼狱。
他立在榻前,眉眼清冷如旧,仙尊风骨分毫未减,唯有眼底沉哀,深不见底。
不越雷池,不诉衷肠,不求解脱。
师徒一场,他用余生所有克制,偿还少年一生偏执。
岁岁枯守,直至骨血成灰,执念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