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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雪落满 ...

  •   雪落满肩时,裴玄洲已在榻前立了整月。

      云居的寒比往日更甚,炉中炭火早熄了数次,他懒得再添,只任由寒意浸透衣料,刺骨的冷意反倒能让他清醒几分,不至于沉溺在那些反复回放的过往里,彻底疯魔。榻上之人依旧眉目安然,唇角那点浅淡的弧度,在日复一日的沉寂里,愈发像一道刻在他心尖上的疤,触之即痛,却又忍不住日日凝望。

      他抬手,指尖悬在温见瑜眼睫上方一寸,迟迟不敢落下。纤长的睫羽安静垂着,再不会因他一句冷语而轻颤,再不会在抬眸时盛满细碎的光,将他整个人都裹进去。从前少年总爱偷偷看他,目光灼热又胆怯,被他撞见便慌忙垂首,耳尖染开一抹淡红,那时他只觉逾矩,次次冷眼扫过,逼得少年将那份炽热藏得更深。

      如今他多想让少年再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瞬,哪怕眼中只剩怨怼,也好过这般永寂的沉默。

      可榻上之人,连一丝怨怼都不肯给他。

      指节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最终只是轻轻拂过榻边滑落的一缕发丝。那发丝尚带着少年生前独有的清浅药香,混着一丝寒梅冷意,是他曾无数次忽略的气息,此刻却成了唯一能抓住的念想。指尖刚触到那缕柔软,便猛地收回,背在身后死死攥紧,玉扣深陷掌心,渗开细密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满心都是不该——不该触碰,不该念想,不该在师徒名分已定、生死两隔之后,还生出这般龌龊又滚烫的心思。

      他缓步退至窗边,背对着榻上之人,脊背挺得笔直,依旧是那副清冷孤高的仙尊模样,唯有微微颤抖的肩线,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情绪。窗外雪絮纷飞,压弯了院中的梅枝,那是去年温见瑜亲手栽下的,少年曾笑着说,待梅开之时,要折最好看的一枝插在他案头。如今梅树枯瘦,枝桠覆雪,再无花开之日,也再无折梅之人。

      往日种种,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少年总是跟在他身后,步子迈得急,却从不敢逾矩半步,永远保持着三尺距离,恭恭敬敬唤他师尊。他御剑而行,少年便拼尽全力催动灵力追赶,寒风刮得脸颊通红,衣袂翻飞如折翼的蝶,见他回头,便立刻扬起一抹灿烂的笑,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光,说弟子能跟上,师尊不必等。他静坐悟道,少年便守在殿外,雪落满肩,霜染眉梢,手中始终捧着一盏温好的茶,等他出来时,躬身递上,指尖冻得发红,却还不忘叮嘱师尊仔细烫口。

      那时他嫌少年黏人,嫌他心思不纯,冷言冷语无数次,将少年眼底的光亮一次次浇灭。可少年从不会真的离开,只默默退到远处,等他气消,再小心翼翼靠近,像一只执着又卑微的犬,守着遥不可及的主人,倾尽所有,不求回应。

      他以为少年有的是时间,以为自己总能守住师徒底线,以为这份不该萌生的情意,终会随着岁月淡去。

      却忘了生死无常,忘了少年终究会离他而去。

      喉间腥甜再次翻涌,他猛地侧身,抬手捂住唇,指缝间渗出点点猩红,落在雪白的地面上,绽开刺眼的红梅。心口空得厉害,像是被生生挖去一块,冷风灌入,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靠着窗棂,缓缓滑坐下来,目光依旧遥遥望着榻上的人,眼底死寂一片,唯有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悔恨与贪恋。

      他开始日复一日,重复着少年生前做过的事。

      清晨整理案几,将温见瑜常翻的古籍摆正,指尖拂过卷边的纸页,仿佛还能感受到少年留下的温度;午时去丹房,按照少年记在竹简上的方子炼药,火候把控不准,药汁溢出锅外,烫得手腕通红,他也只是沉默着擦拭干净,重新来过;傍晚清扫院落,将落雪堆在梅树旁,动作笨拙又认真,一如当年少年为他扫去殿前积雪时的模样。

      他学着少年的喜好饮茶,学着少年的习惯焚香,学着少年的样子,对着空无一人的殿门,轻声唤一句师尊,却只换来满室寂静的回响。

      每做一件事,心底的痛便多一分。

      他终于知道,少年那些看似琐碎的付出里,藏着多少隐忍的深情;终于知道,那些被他嫌弃的黏人与追随,是少年倾尽所有的温柔;终于知道,他亲手推开的,是这世间唯一真心待他,将他视作全部的人。

      可知道得太晚,晚到天人永隔,晚到连一句道歉,都无人倾听。

      这日深夜,风雪稍歇,月光透过窗棂洒入,落在榻上,给温见瑜苍白的面容镀上一层银辉,竟像是下一秒便会睁开眼,笑着唤他师尊。裴玄洲心头一颤,不由自主地走近几步,停在榻前两步远的地方,再也不敢上前。

      他垂眸,看着少年安静的睡颜,唇瓣微张,哑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见瑜,为师错了。”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直白的情意,只有沉到极致的自责。

      他错在当初冷心冷面,错在固守虚名,错在明明心动,却偏偏装作毫不在意,错在直到失去,才明白自己早已离不开那个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少年。

      榻上之人毫无回应,唯有呼吸般微弱的静谧,包裹着他。

      裴玄洲缓缓屈膝,以师尊之礼,对着榻上的弟子深深一揖。身姿端正,礼数周全,不敢有半分逾越,这是他能给的全部敬意,也是他给自己套上的永恒枷锁。

      起身时,袖摆扫过榻边的锦盒,那里面装着少年写满师尊的信纸,被他妥善收好,日日带在身边,却不敢再翻开多看一眼。每一个字,都是少年的深情,也是刺向他的利刃,日日凌迟,不得解脱。

      他转身,走到殿外,立于漫天风雪之中。

      云居的雪,仿佛要下到天荒地老。

      从此,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他依旧是云居清冷孤高的裴仙尊,守着一座空殿,守着榻上长眠之人,将所有逾越的念想,所有汹涌的情意,所有蚀骨的悔恨,全都深埋心底,烂入骨髓。

      不再有人唤他师尊,不再有人为他守灯,不再有人折梅赠他。

      他守着师徒名分,守着一具冰冷肉身,在这无尽孤寂的云居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忍受着自我折磨,在克制与思念里,慢慢耗尽仙元,直至化为一抔尘土,与这漫天风雪,与长眠的少年,一同归于寂灭。

      此生师徒一场,他欠少年一世温柔,便用余生万世孤寂,来偿。
      永不解脱,永不靠近,永无回应。
      又一场大雪封山,云居的门扉已数月未开。

      裴玄洲指尖捏着枚干枯的花瓣,是从前温见瑜总别在襟前的那株寒梅所落,脆薄一碰便要碎。他缓步走回内殿,衣袍扫过地面落雪,不留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榻上长眠之人。

      榻前的灯长明不熄,是他照着温见瑜往日的习惯添的灯油,灯火微弱,在寒风中颤颤巍巍,像极了少年生前强撑着笑意看他时的模样。他停在三尺外,垂眸凝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喉间微紧,良久才轻轻抬起手,却在距对方面颊一寸处猛地顿住,指节泛白,缓缓收回,背至身后紧紧攥起。

      他不能碰。
      师徒有别,生死有隔,一碰便是逾矩,便是亵渎,便是承认自己藏了这么多年的肮脏心思。

      可心底的念想偏生疯长,越是克制,越是汹涌。

      他转身走向丹房,案上还摆着温见瑜未炼完的一炉丹药,药碾子上还留着少年指腹磨出的浅痕。裴玄洲伸手握住木柄,缓缓推动,碾槽中铁片与药草摩擦发出细碎声响,在空荡殿内格外清晰。他动作生疏滞涩,远不如温见瑜当年行云流水,指尖几次被碾子边缘刮破,渗出血珠,滴入药渣之中,他也只是眉头微蹙,未曾停顿。

      从前少年守在一旁,手把手教他如何控力、如何辨药,目光灼热又恭敬,一声声师尊唤得温顺又偏执。他那时只淡淡撇开眼,任由少年耐心细致地伺候,从不多言,更不会碰少年碰过的器物。如今亲手触碰,才知每一次碾药、每一次添火,都是少年不敢言说的痴念。

      炉火渐旺,映得他侧脸一片暖光,眼底却依旧寒如深冰。

      药香漫开时,他忽然想起某个雪夜,温见瑜受了重伤归来,衣袍染血,却仍不忘给他带回一枝新开的梅。少年跪在殿外雪地里,冻得浑身发抖,见他出来,立刻扬起染着血沫的笑,双手举梅,声音微弱却认真:“师尊,今年梅开得好。”

      他那时只冷声道“不成体统”,拂袖便入了殿,任由少年在风雪中跪至深夜。

      如今想来,那一枝梅,是少年拼尽性命捧来的心意。
      而他,连一句收下都吝啬。

      裴玄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死寂。他熄了炉火,将炼得半生不熟的药渣倒入瓷瓶,小心翼翼摆在温见瑜枕侧,像是在完成某种迟来多年的侍奉。动作轻得近乎虔诚,又带着近乎自残的克制,不敢有半分亲昵,只当是师尊对弟子的照料。

      夜半风雪再起,窗棂被拍打得哐哐作响,恍惚间竟似有人在门外轻唤师尊。

      裴玄洲身形骤然一僵,猛地抬眼望向殿门,指尖死死抠住桌沿,指骨凸起。他几乎要迈步冲去,喉间已先溢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颤,可门外除了风雪呼啸,空无一人。

      那点转瞬即逝的期盼,瞬间碎成齑粉,扎得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踉跄着退回榻前,垂在身侧的手不住发抖,目光死死锁在温见瑜闭合的眼睫上。他多想那双眼再睁开,哪怕盛满怨毒、盛满恨意,哪怕冲他怒斥、冲他挥剑,也好过如今这般,连恨都不肯给他。

      可榻上之人安安静静,唇角那点释然的笑意,日复一日凌迟着他。

      裴玄洲缓缓屈膝,以师尊对弟子的规矩,端正跪坐于榻前三尺之地,脊背挺得笔直,维持着仙尊最后的清冷自持。他就那样静静跪着,从夜半到天明,雪落满肩头,冻得四肢僵硬,也未曾挪动分毫。

      天光微亮时,他起身整理温见瑜的衣褥,指尖刚触到锦被边角,便如被烫到一般缩回。他不敢碰,不敢闻,不敢沉溺在少年残留的气息里,可每一次克制,都像是在心上生生剜去一块。

      他取过温见瑜生前常穿的那件素色外袍,轻轻搭在榻边,衣料上还残存着极淡的药香与梅香。裴玄洲凝视着那件衣袍良久,喉间滚动,终是只低声吐出二字,轻得被风雪吞没:
      “……见瑜。”

      没有称谓,没有倾诉,只有压到极致的念与痛。

      他转身走出殿外,拿起扫帚,一点点扫去院落积雪。动作笨拙而重复,一如当年温见瑜日日为他清扫殿前道路。雪片落在他发间眉尖,很快积起一层白,他浑然不觉,只机械地扫着,仿佛这样,就能一点点扫去心底的愧,一点点靠近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少年。

      可雪扫不尽,愧悔更无穷。

      日暮时分,他回到榻前,再次遥遥一揖,礼数周全,分寸不失。
      “弟子已逝,师尊当守道心。”
      他对着空气轻声自语,更像是在警告自己。

      可话音落下,心口却翻涌得更厉害。
      他守得住师徒名分,守得住仙尊体面,守得住所有规矩界限,却守不住那颗早已被少年占得满满当当、至死都无法释怀的心。

      云居的雪终年不歇,将整座仙山冻成一座囚笼。
      裴玄洲立于榻前,遥遥望着长眠之人,眼底无泪,无怒,无求,只剩一片死寂的沉哀。

      他此生不会越雷池一步,不会说一句逾矩之言,不会做半分不合礼数之事。
      只以师尊之名,枯守一具肉身,将所有痴念、悔恨、疯魔与爱意,尽数压在仙骨之下,烂在黄泉之前。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不靠近,不放下,不解脱。
      终是他一人,在无尽克制里,受尽余生所有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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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佛系码字 有点时间就码字更新哒~还没有封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