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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绿咬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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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纸鸟从餐桌上起飞,变成了一只凤尾绿咬鹃。
它长尾拖曳如绶带,羽色在雨雾里洇开一片无法命名的绿。它穿过蒙特韦德层层叠叠的森林,穿过那些纠缠的藤蔓与蕨类,穿过枝间漏下的细碎天光——
然后定格。
在取景框里。
彼言之的手指按在快门上,呼吸压得极低。鸟落在一根覆满苔藓的横枝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屏幕,放大,再放大。
那只鸟短暂的停留,他在抬头时已经飞走了,可他还沉浸在照到绿咬鹃的喜悦当中,全然没没注意到林子另一边有人。
··
时泛是被学生拉来的。
“教授,您得出来走走。”María说,她是他课上最主动的那个,本科生,扎着马尾,讲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您来了一周了,除了中心就是住的地方,这不对。”
“我带了文献。”时泛说。
“文献又不会跑,”另一个学生José接话,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但鸟会跑。凤尾绿咬鹃,您听说过吗?特别漂亮,运气好能碰上。”
时泛没听说过,但他觉得很有意思,甚至这是他过去28年以来第一次推却自己的学习计划,答应了这个临时的邀请,让他此刻走在森林里 。
学生们走在前面,边走边聊。
“那个蕨可以采吗?”
“采过了,换个地方。”
“这边有兰花吗?我上次看到一株小的——”
“那是人家保护的吧,你别乱动。”
他们穿得随意。María是一件旧卫衣套薄外套,José的冲锋衣看着有些年头了,拉链都拉不太顺。背着的袋子里装着塑料袋、小铲子、标本夹——他们是来看植物的,顺便碰碰鸟的运气。
时泛走在后面,冲锋衣是来之前别人帮他挑的,黑色的,挺新的,拉链拉到下巴。他不太知道怎么在这种地方走路,脚总是踩到不知道什么东西,树枝或者湿叶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教授,这边。”
他跟着拐了个弯,然后目光不自觉被吸引。
不远处的坡地上有个人和他一样穿着深黑色冲锋衣冲锋衣,似乎也是一个亚洲面孔,他背着器材包,面前支着相机,镜头对准远处的一棵树。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或者一棵长得像人的树。
时泛看了他一眼。
“这还有人?”他问。
Jos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哦了一声:“那个摄影师。”
“专门拍凤尾绿咬鹃的,”María补充,声音压低了,“来这边一个月了,我们每次进来好像都能碰见他。有时候在那边,有时候在更里面,反正总在那儿蹲着。”
“一个月?”时泛问。
“嗯,听说是挺有名的中国人,专门来拍这种鸟,”José说,“也不知道拍没拍到。”
时泛又看了一眼那个人。
“走吧教授,”María拉了拉他的袖子,“我们往那边去,那边有片苔藓长得特别好。”
时泛点点头,跟着他们走了。
··
拍到满意的照片后彼言之慢慢收起相机。
他动作很轻,先把镜头卸下来,用镜头布裹好,塞进包里。机身装进另一个隔层。滤镜、电池、储存卡,一样一样归位。
那个包很大,塞满了各种黑色的器材,看起来挺沉,但他背起来的时候肩膀只是微微一沉,就稳住了。
他站起来。
蹲了大半天,腿该麻的,但他好像没什么感觉。只是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泥和碎叶子,直了直腰,然后往林子外走。
工装裤,靴子,深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他腿又很长,往外走的时候一步能顶别人两步。
林子边缘,他那辆黑色路虎卫士停在一小片空地上。
彼言之拉开后门,把器材包放进去,关上门,绕到驾驶座。
发动。打方向盘。车沿着那条土路往外开。
颠了一会儿,路面渐渐平了,树也渐渐稀了,天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有信号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号码,没存但他认得那个区号。
甲方。
他啧了一声,没接。
这阵子甲方一直在找他。这是个一个挺大的项目,国际知名的环保组织,找他拍一组中美洲雨林的专题片,报酬不低,条件也宽松,就是要他“随时汇报进度”。
他不喜欢随时汇报,所以每次都等攒够了再回。甲方大概急了,这几天电话打得特别勤。
手机还在响。
他看了一眼,准备挂掉——
然后顿住了。
因为号码变了。
不是刚才那个。是另一个。
他爸。
彼言之看着屏幕,彼成华那三个字一闪一闪的。
车还在往前开。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收紧。
当初接这个项目,本来就是临时决定的。和他爸大吵了一架,然后正好收到邀约,他就接了,飞了半个地球,跑到这片雨林里蹲了一个月。一个月没给家里打电话。
他妈上周给他发过消息,很长一条,大意是你爸那个脾气你知道的,他就是嘴硬,其实心里惦记你,你也别犟了,差不多就给他个台阶下。
明明当时跟他妈回复的好好的,现在电话来了他又有点不知所措起来。
彼言之盯着屏幕,喉结动了一下。
啧。
接?不接?
他舔了舔嘴唇,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悬在屏幕上方。
车还在往前开。前方的路渐渐宽了,能看见远处的山和更远处的云。
电话挂断了。
彼言之看了一眼屏幕。没来得及接。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踩了一脚油门。
··
圣何塞的傍晚有一种懒洋洋的热。车开进城里的时候,街道窄了,房子密了,墙上有涂鸦,电线乱七八糟地挂在头顶。
他的住处在一个街角。一栋两层的房子,下面是酒馆,上面是出租的房间。房子是房东自己的,整栋都是,他租了楼上的一间。
车停在门口的时候,正好撞见房东往外走。
“Alejandro!”房东看见他,眼睛亮了,挥着手就迎上来。
房东叫Carlos,五十多岁,胖胖的,永远笑眯眯的,英语水平停留在“Hello”和“Thank you”之间。恰好彼言之的西语也停留在“Hola”和“Gracias”之间,刚开始还用翻译器,后来熟了,干脆两个人交流全靠比划和猜。
“Hola,”彼言之打了个招呼,从车上下来,准备绕到后座拿器材。
Carlos拦住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彼言之听懂了几个词:“nuevo”和“bebida”。
新酒。
“Not now,”彼言之说,指了指楼上,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累了的表情,“Tired. Later.”
Carlos听不懂“tired”,但看懂了手势。他摇头,拽住彼言之的胳膊,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大意是你必须尝尝,特别好,我专门给你留的。
彼言之想说我真的累了,想回去躺着,想一个人待着——但Carlos已经把他往酒馆里拉了。
他叹了口气,没挣开。
算了。
··
酒馆里没什么人。这个点太早了,本地人还在吃饭,游客还没来。吧台空着,几张桌子也空着,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在喝一杯看起来像啤酒的东西。
Carlos把他按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自己绕到里面,开始调酒。
彼言之撑着下巴看他。
他其实不想喝。他心情不好,但Carlos那么高兴,他不好站起来就走。
Carlos把调好的酒推过来。一杯淡金色的液体,里面泡着一片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某种本地水果。
彼言之端起来,喝了一口。
感觉被那个酒的味道冲击了一下。
然后又喝了一口。
眼神都瞬间变得亮起来,他抬头看Carlos,用那种“这是什么”的眼神。
Carlos看懂了这个眼神,笑得满脸褶子,叽里咕噜又开始说。彼言之听不懂,让他拽着对方的胳膊连连竖大拇指。
Carlos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一边擦杯子一边继续叽里咕噜。
彼言之听不懂,就点头,假装听懂了,然后嘿嘿笑起来。
然后Carlos问了一个问题,他听懂了几个词:“estudiante”和“universidad”。
学生?大学?
彼言之愣了一下,摇头说自己毕业了,参加工作了,是摄影师什么的,反正一口气蹦了好几个词出来。
Carlos也愣了一下,但好像完全没听懂。
两个人对视。
Carlos换了个问法,放慢语速,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You... study... here?”
彼言之听懂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又不知道从哪解释起。他确实看着年轻,二十五六,穿得也随意,说他是留学生好像也说得过去。
既然解释不清楚——
他点点头。
“Yes.”
老头嘿嘿笑了一声,端着那杯啤酒走过来,在彼言之旁边坐下。
“学生,”他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辛苦。累。”
然后他把一盘炸薯条推过来。
老头笑眯眯的,指了指薯条,又指了指他,意思很明显:请你的。
“Oh,”彼言之连连道谢。
他有点不好意思。接过薯条,拿了一根咬了一口,热的,脆的,盐撒得刚刚好。
老头在旁边看着他吃,又开口了:“你——学校?”他指了指外面,“那的?”
彼言之知道他说的是UCR,哥斯达黎加大学,就在附近。
“No,”他笑着摇了摇头。
老头眨眨眼:“不是?”
“不是。”
老头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叹了口气:“可惜了。你要是的话——你同学,肯定来我这。”
他指了指脚下的酒馆,又比了个很大的手势:“我这,大的。他们学校,都来。学生来,教授也来。”
彼言之咬了口薯条,听着。
老头继续说:“今年有个——中国教授,来交换的。跟你一个地方来的。”他又指了指外面那个方向,“也来我这喝过。”
彼言之还没来得及回话,他就被吧台那边客人叫走了。
老头应了一声,站起来,冲彼言之摆摆手,端着空杯子走了。
彼言之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是一盘薯条,和那杯已经快见底的酒。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包被他拎下来了,放在凳子旁边。他从里面翻出电脑,又翻了翻,找到那张储存卡。
来都来了,干脆在这儿就把工作先做点。
开机。插卡。读数据。
然后他开始回邮件。
甲方那几封。他点开,扫了一眼,无非是问进度、问情况、问什么时候能交片。他噼里啪啦回了,大意是还在拍,拍完发,别催。
发完他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口。
门开着,外面的天还亮着。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远处那座校园——UCR,红顶的房子,绿树,山坡,阳光落在上面,好看得像明信片。
彼言之看着那儿,忽然笑了一下。
“在这儿上学,”他自言自语,“真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