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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纸小鸟 “谁跟你说 ...

  •   篇目一:
      Crush /Primera Vez
      永恒春天

      ··
      蒙特维德的雨林总是湿漉漉的。

      下午五点半,天已经暗下来了,雨还在下,细密绵长的,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叶子味儿。

      他们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没见面了。

      昨晚半夜时泛被一个电话叫走——数学中心那边的急事,有人等他讨论问题。他从彼言之怀里挣出来的时候,彼言之半梦半醒地嘟囔了一句“几点回”,他回了一句“很快”,然后门轻轻关上。

      等他再抬头,天已经亮了。

      然后是一整个白天的会。讨论,推演,反驳,再推演。手机静音,等想起来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彼言之的消息:

      【醒了没】
      【我进山踩点了】
      【信号不好,出来找你】
      【在哪儿】

      最后一条是下午两点半。

      时泛回:【中心,刚结束。你出来了?】

      彼言之没回。

      因为那时候他已经进雨林了。

      现在他们站在雨林边缘的一条小径上,刚碰头不到十分钟。

      不知道是谁先停下的。前一秒还在往车子的方向走,后一秒彼言之拽住时泛的手腕,把他拉进路边的树丛里。

      “你——”时泛说。

      彼言之没让他说完。

      他把时泛抵在一棵树上,树皮硌着后背,然后吻下去。手抓着时泛后颈,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把人往自己这边按。

      时泛的手下意识抓住他的衬衫,攥在手里,攥出褶皱,攥得他整个人贴上来。

      分开的时候,喘息声漫过耳际。彼言之的额头抵着时泛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时泛嘴里有咖啡的味道。不是早上的——是中午那杯,数学中心难喝的速溶。

      “十二个小时。”时泛说,声音有点哑。

      彼言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数着呢?”

      时泛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树冠遮住了一部分雨,但还是有水珠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淌过眉骨,挂在睫毛上。彼言之低头,用嘴唇把那滴水接住。

      时泛的手指动了动——还抓着他衬衫,没松开。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球落地的声音,就在附近,隔着几层灌木。

      接着是人声。小孩跑过来了,脚步噼里啪啦踩在泥里,用西语喊着什么:

      “?Dónde está la pelota?”(球呢?)
      “?Por aquí!”(这边这边!)

      时泛的手推了他一下。

      没推开。

      “彼言之。”时泛叫他名字的时候总是很轻,“球。”

      彼言之当然听见了。但他没动。他就那么看着时泛,看着那双眼睛——明明在生气,又好像没有真的生气。然后他笑了一下,低头,又亲了一下。

      这次很轻。就是碰了碰。

      他松开时泛的嘴唇,但没有拉开距离。鼻尖还贴着,呼吸交缠。

      外面的小孩已经拨开灌木了,声音就在几米外。

      然后电话响了。

      是彼言之的。

      他啧了一声,摸出来看了一眼,接起来的时候语气还是很礼貌的:“好,谢谢。我知道了。”

      挂断。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时泛。

      时泛还靠在树上,看着他。

      “工作电话,”彼言之说,“明天的安排。”

      时泛点点头。

      彼言之看着他那样,忽然伸手,勾了勾他的小指。

      很小的动作。手指勾在一起,晃了一下。

      时泛低头看了一眼,没抽开。

      彼言之笑了一下,松开手,转身往小孩那边走。几米外,一个七八岁的本地小男孩正趴在灌木丛边往里张望,看见彼言之出来,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里面有人。

      彼言之弯腰捡起球,用西语喊了一声“?Oye!”(嘿),然后把球轻轻抛过去。

      小男孩接住,咧嘴笑了:“?Gracias!”(谢谢!)

      “De nada.”(不客气)

      小男孩跑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林子外头,然后是欢呼声,排球继续打起来的声音。

      彼言之转回身,伸手给时泛。

      时泛看了他的手一眼,没接,自己站起来。

      但他站起来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湿透了,沾着泥,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两颗。

      他抬头看彼言之。

      彼言之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差不多德行。

      时泛嘴角动了一下。

      彼言之走过来,伸手帮他系扣子。

      “我自己会。”时泛说。

      “我知道。”彼言之把第二颗扣子系好,顺手理了理他的衣领,“但你系得没我好看。”

      时泛看着他。

      “走吧,”彼言之拉住他手腕,往外走,“换个衣服,带你去吃饭。”

      手腕被拉着往前走的时候,时泛低头看了一眼。

      彼言之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指腹贴着温热的皮肤。

      他没说话,也没抽开。

      他们从林子穿出去这一路彼言之一直在帮时泛整理衣领。拍掉肩膀上的叶子,翻好被雨水打湿的领口,动作很自然,好像做过很多次。

      他们走到停车的地方。那辆车就停在雨林边缘的一小块空地上,暗灰色的车身,线条干净利落。

      “上车。”彼言之拉开副驾驶门。

      时泛坐进去,彼言之绕到另一边,发动车子。

      雨刷开始工作。

      “去哪儿?”时泛问。

      彼言之打方向盘,把车开出那片泥地,上了往镇子方向的路:“保密。”

      时泛没再问。他看着窗外,雨林往后退,天更暗了,但远处有灯。

      然后彼言之把车停在路边。

      “后面有衣服,”他回头指了指后座,“换一下。”

      时泛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放着两个纸袋,一看就是那种本地买不到的牌子。

      “你先换。”时泛说。

      “行。”彼言之也不废话,直接翻到后座,动作利落地把湿透的T恤脱了。

      时泛看着前方,没回头。

      但后视镜里什么都看得见。

      彼言之换完衬衫,没急着回驾驶座。他探身往前,手伸过座椅,落在时泛的肩上。

      时泛偏头看他。

      “你不过来换?”彼言之问。

      “你坐回去我就换。”

      彼言之笑了一下,没动。他的手指从时泛肩上滑下来,顺着衬衫的袖口,找到时泛的手,然后握住。

      握了一下,松开。

      然后他翻回驾驶座,眼睛看着前方:“换吧,我不看。”

      他真的没看。眼睛看着前方,手握着方向盘,车开得很稳。

      时泛看了他一眼,确定他真的没看,才翻到后座去换。

      后座空间不大,换衣服的时候难免动作大一点。他脱下湿透的衬衫的时候,前座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时泛抬眼,从后视镜里看见彼言之的眼睛——还是看着前方,但嘴角弯着。

      “你咳什么。”时泛说。

      “没咳。”彼言之说,“嗓子有点干。”

      时泛没理他,继续换。

      干净的衬衫套上,扣子系到第三颗的时候,他顿了顿。

      然后他开口:“彼言之。”

      “嗯?”

      “你没干过这种事吧。”时泛说,“趁人换衣服的时候偷看。”

      彼言之笑出声来:“我哪儿看了?我一直看路。”

      时泛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彼言之也看着他,在后视镜里,眼睛弯弯的。

      “行,”时泛说,“你最好是一直看路。”

      他翻回副驾驶,坐好,系上安全带。

      彼言之偏头看他一眼。

      衬衫是新换的,干净,没褶,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但头发还是湿的,额角还有水珠往下淌。

      彼言之伸手,用手背蹭掉那滴水。

      车子重新启动,往镇子方向开。

      餐厅在镇子另一头,靠近山边。

      车停下的时候,雨依旧在淅淅沥沥地下。彼言之把车窗摇下来一道小缝,对迎上来的工作人员报了个名字。那人点头,立刻有人撑着伞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

      时泛下车的时候,彼言之已经把钥匙扔给另一个泊车的人。他绕过来,站到时泛旁边。

      两把伞,但他们走得近,伞沿碰在一起,雨滴顺着边缘滑落。

      餐厅是那种本地人知道,游客不一定找得到的地方。白色的殖民地风格建筑,廊下挂着暖黄的灯,灯光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侍应生走在前面,带他们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门。

      包房不大,但亮堂。一面是落地窗,外面是个小花园,雨打在芭蕉叶上;墙上挂着本地艺术家的画,餐桌铺着浆洗过的白桌布,烛台刚点上火。

      时泛坐下,看了一眼菜单,又抬头看彼言之。

      “你早说带我吃晚饭,”他说,语气平平的,“我下午就不吃那么多饼干了。”

      彼言之正在看酒单,闻言笑了一下:“那点儿饼干也叫多?我看你吃了两片。”

      “两片也是热量。”

      “行,”彼言之放下酒单,看着他,“约会嘛,吃个氛围也行。你吃两口,剩下的我吃。”

      时泛没接话,低头翻菜单。

      侍应生进来点完菜,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音乐。

      “明天我开工,”彼言之说,“早上六点就得进山。”

      时泛抬眼看他。

      “拍一周,”彼言之说,“没时间陪你。”

      “哦。”时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辛苦了。”

      那个语气,平平的,淡淡的,听起来像敷衍。

      彼言之看着他,忽然伸手,越过桌子,把他的手拿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时泛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抽开。

      “就一句话?”彼言之问。

      时泛看着他,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彼言之手心里弯了弯,勾住他的。

      门被敲响了。

      但不是侍应生那种,是那种——砰砰砰,伴着一声西语的“?Luciano!”(时泛!)

      门被推开,一个光头探进来,圆框眼镜后面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Luciano!”他整个人挤进来,胖胖的,笑得像捡到钱了,“我就说看着像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说今天休息吗?”

      时泛已经站起来了,手从彼言之手里抽出来,迎上去。

      “Rodrigo,”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刚到。晚上出来吃饭。”

      Rodrigo已经走到桌边了,热情地拍拍他肩膀,又握住他的手使劲晃了两下,然后才注意到桌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正端着酒杯看他们。

      “哦!”Rodrigo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更大,“对不起对不起,我太高兴了,打扰你们了——”

      “没事,”彼言之放下酒杯,也笑着,用西语说,“我是Alejandro。很高兴认识你。”

      他的西语带着口音,但流利。Rodrigo眼睛又亮了:“?Tu espa?ol es muy bueno!”(你的西语很好!)

      “Gracias, mucho lo aprendí de Luciano.”(谢谢,好多都是时泛教我的。)

      Rodrigo又转向时泛,话匣子关不上似的:“你明天来中心吗?大家都想你了,你不在的这几天,那个方程——就是你上周讲的那个——我们都还在讨论,明天你的报告我们都等不及了!对了,你报告准备好了吗?”

      “Lista.”(准备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知道,你从来不用我们操心。你知道吗,你不在,我问了好几个人那个问题,都没人能讲得像你那么清楚——你真的太年轻了,这么年轻就这么厉害——”

      然后Rodrigo的目光落在彼言之身上,又落在时泛身上,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咳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笑得有点促狭:“Bueno, bueno, ya me voy. Tú——”他指指时泛,“ma?ana nos vemos, te esperamos.”(好了好了,我不打扰了。你,明天见,我们都等你。)

      然后他转向彼言之,伸出手:“Alejandro, 很高兴认识你。Luciano是我们这儿的宝贝,你好好对他。”

      彼言之握住他的手,认真点头:“Lo sé.”(我知道。)

      Rodrigo咧嘴笑了,露出有点歪的门牙。

      门外传来一声呼唤,是西语,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Rodrigo! ?Dónde estás?”(Rodrigo!你在哪儿?)

      “?Ya voy, ya voy!”(来了来了!)Rodrigo应了一声,回头冲他们挥挥手,往外走,“?Hasta ma?ana! ?Buenas noches! ?Que aproveche!”(明天见!晚安!好好吃饭!)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雨还在下。

      时泛坐回去,端起杯子喝水。

      彼言之看着他。

      “你在这儿,”彼言之说,“人缘很好。”

      时泛放下杯子:“他很好。”

      “我知道,”彼言之说,“他说的那些我都听懂了。他说你是宝贝。”

      时泛抬眼看他。

      彼言之笑着,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多吃点,宝贝。明天你报告,我不在,你自己加油。”

      时泛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口。

      又上了两道菜。一道是海鲜烩饭,另一道是烤牛排配炸青蕉——彼言之喜欢的。

      他确实喜欢。牛排上来的时候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先拿过时泛的盘子,把牛排切成小块推给时泛。

      时泛低头吃自己的面。

      面是那种手工的宽面,配着当地的酱汁,味道不错。但他吃了几口就放下叉子,饱了。

      他抬头看对面。

      彼言之还在吃。

      叉子没停过,眼睛盯着盘子,吃着吃着偶尔发出满意的哼声,腮帮子鼓起来的时候像只屯粮的什么小动物。

      时泛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他把手伸过去,把彼言之手边那杯酒拿过来,自己喝了一口。

      “才三周,”他说,声音不高,带着点笑,“彼言之。”

      彼言之抬头看他一眼,嘴里还在嚼,眼神问:嗯?

      “你装矜持,”时泛说,“能不能装久一点?”

      彼言之努力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喝了口水顺了顺,然后开口:“我哪儿装了?”

      时泛没接话。他低下头,手指捏着桌上那张餐巾纸,看了看然后开始折。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折纸的动作也很好看。

      彼言之继续说,语气里全是那种欠揍的笑意:“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很奔放的那种。”

      时泛还在折。

      “咱俩才见一面,你直接——是你先告白的,好不好?”

      时泛还在折。

      那双手彼言之看过很多次。擦杯子的时候,在桌上画无形公式的时候,翻书的时候,偶尔落在他身上的时候。

      现在那双手在折一只鸟。

      很简单的那种折法,几步就成型。时泛把那只纸鸟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推了一下,让它往彼言之那边滑过去。

      纸鸟停在餐桌中间。

      时泛敲了敲桌子,笃笃两声,像在吸引谁的注意。

      然后他抬起头,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彼言之。

      烛光在他眼睛里晃。

      “谁跟你说,”他说,声音不高,轻轻的“那是我第一次见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纸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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