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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部分11-18 尘埃落定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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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谕锋还是将心中的想法说与氿崇听,意料之中的,换来的是师弟骤然冷下的脸色。
知道师兄还抱着那套送他出去的打算,氿崇自然是说什么也不愿意的,两人甚至开始冷战。
只有两个活人的洞天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氛围,但是谕锋也坚持不肯松口。他隐约察觉到师弟的身体出了状况,只想尽快送氿崇回师父身边。
不知冷战了多久,最后还是氿崇先服的软。他俩太久没有开口说话,氿崇说话时声音都是哑的。
“师兄,咱们别再死磕了。我知道了,我会先出去的。”氿崇好生与他说。
谕锋脸上不显,心头却一软。他一向受不了师弟这样的语气,明明是自己虚长几岁,却像是被师弟哄着,觉得好气又无可奈何。
12.
谕锋结束打坐调息,缓缓睁开眼,发现氿崇并不在身边。
他们能去的地方不多,谕锋起身去天光附近寻他。练功的间隙谕锋有时也会去那里,思考如何吸引底下那群东西的注意力,给氿崇争取时间。但是最近氿崇去的有些频繁了。
能看见天光的甬道尽头,天光依旧是同样的明亮,仿佛还停留在那个他们误入洞天的白昼。谕锋果然看见氿崇站在那里,他背对着自己仰着头看那如同断崖绝壁之上的洞口。
“你最近很少练功。”谕锋是有些不高兴的,他一直想着快点送师弟回安全的地方,然而师弟看起来并不那么紧迫。
“师兄可记得有一年仙临节,我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氿崇依旧背对着谕锋,突然开口。
过于突兀的问题,谕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却不答。
“我问你喜欢的人,其实……其实是有私心的。”
“那时候你没有说完,但是其实是我不敢听。”
“我觉得你在看我,又觉得在自作多情。”
“连回看你一眼都不敢。”
氿崇一直没有回头,一股脑地把心中的纠葛倾倒出来,也不留给谕锋回应的时间。可这没有重点的倾诉却句句都砸在谕锋心上,让他心跳得越来越高昂,本来懵懂的像是蒙了一层纱的心思被钻开了一个小口,就要开窍了。
“师兄,我、我其实,对你……”氿崇说的很艰涩,很困难。他年少受过苦难,一直显得比较老成稳重还有一些叫人不易察觉的封闭,能与人言笑却几乎不愿透露真心,甚至对师兄也保留着秘密。别人要撬开他的嘴简直是不可能,但现在看来他想撬开自己的嘴也很难。
谕锋从来不让氿崇为难,他看氿崇说得吞吐,怕他又将快要出口的表白咽回去,上前一步握住氿崇的肩膀,施了一些力让他转向自己。
这时他才看见氿崇的表情,天光照在他侧着的脸上,比甬道内无序的照明清晰稳定的多,能看清发红的眼眶,紧咬过的唇,是从未见过的模样。除了师父和师弟之外,不曾与人深交的谕锋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他辨别不了其中藏着多少种情绪,只是觉得心被揪住。
谕锋不想师弟这样难过,又不想放过这样的他。
在感情上一直迟钝又惰性的谕锋刚开窍,只是遵循本能将脸凑近。他看着氿崇几乎被咬出血的唇,试探地亲了一下,很紧张。氿崇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
“小崇……”
谕锋在氿崇嘴边呢喃,他知道氿崇这样的反应不算抗拒,无师自通地伸出舌头舔了舔,想要哄师弟放松一些。
好不容易才尝到坚硬外壳下的柔软,没有人会愿意止步于此。谕锋不由自主地越贴越近,回过神来时已经将氿崇搂在怀里,按着他的背不肯松手。氿崇还没彻底从僵硬中舒缓下来,虚抱着谕锋,贴在谕锋身上的手不敢用力,另一只手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正意乱之时,谕锋尝到了几滴咸涩的泪水,更多的顺着脸庞滑落至衣服,氿崇发红的眼眶还是没能盛住它们。
谕锋现在只觉得澎湃心动,不明白氿崇哪儿来的那么多泪水,他放过氿崇的唇,难得像兄长一样轻柔地吻了吻师弟的眼皮。刚想说些什么,身后就听见拖沓沉重的脚步声。
又一只被天光吸引的死尸。
谕锋咽回了要说的软话。
“……我们先回去。”氿崇吸了吸鼻子。
13.
路上,从旖旎中回过神的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隐约觉得这个氛围不行,虽然不知氿崇今日(姑且称为今日)为何情绪失控,但是依着氿崇的性格,生怕他转眼就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谕锋赶紧握住氿崇的手。
直到掌心传来回握的力度,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氿崇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住。在洞天里待了这么久,所有的门后自然都探索过。这扇门后是唯一像卧房的所在,纱帐低垂的床榻,案几上摆着辨不清含义的字画,墙角的青瓷花瓶里插着几枝永不凋谢的桃花。
这里是洞天里最适合睡觉的地方,然而他们不会疲惫,不需要睡眠。
“师兄只要……”氿崇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要亲吻就够了吗?”
谕锋呼吸一滞。
可以吗。他本以为要像听闻中的那般,即使是不受父母媒妁约束的江湖儿女,也要经历一段循序渐进的过程。
氿崇看上去也有些紧张,他笑笑。在谕锋还没做反应之前先一步推门进入房间,将谕锋也牵了进去。
14.
床榻上,起初是氿崇在引导他,这让谕锋又感受到那种倒错感。但是仔细感受就知道氿崇也很生涩,师弟勉强装出通晓的模样,但是只要谕锋稍做出主动行为,就能看见师弟的慌乱,下意识的退缩。
这时候只要紧紧抱住他,不给他退路,就能尝到最甜美的果实。
师弟好过分啊,谕锋忍不住想,他尝过这样的滋味后真的能挨过长久的孤独吗。
按照他们之前的计划,若是失败,两人有可能葬身洞底成为死尸蠕虫的饵食。即使一切顺利,谕锋也将有很久很久见不到氿崇了。
谕锋已经开始思念,他上身稍微撑起,与氿崇离开一些距离,想要去亲他的脸,却看到氿崇满脸的泪,竟哭得无声无息。
“疼吗,哪里不舒服吗?”谕锋也是第一次,情至深处也不知自己是否没了轻重。
氿崇摇头。
“十多年从没见你哭过,今日怎么哭成这样。”
氿崇不回答,只是再次抱紧他,催促道:“师兄,快给我吧。”
15.
谕锋还没有从失神中缓过来,只见氿崇勉强支起身子。
看他吃力的模样,谕锋虽不知他要做什么,还是伸手想扶他一把,然后就发现了身体有些不对劲。
浑身经脉打开,内力擅自在体内游走,比起平日练功时还要活跃。但是肢体逐渐变得滞涩,想要扶氿崇的手顿在半空,就在刚才还将对方掐出红痕的手竟使不上力道。
氿崇握住了谕锋僵在半空的手,轻轻把放回去。
“师兄你不要动,很快的。”
目前为止都很顺利,只差一点了。
“你做什么。”谕锋并不觉得师弟要害他,只是不明白他为何给自己下药。
氿崇让谕锋躺下来,自己坐上去。
当谕锋感受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内力进入体内,逐渐与自身内力浑为一体时,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氿崇。
“你把内力传给我做什么!”
谕锋不知道氿崇是怎么做到的,通常给他人传内力只能传进去一些,主要还是用来带动对方自身内力加快运转。但现在传进谕锋体内的,就如同决堤寸前的河水汹涌灌入,强迫他打开经脉,通至整个周天。
这样的运转对氿崇的伤害多大是可想而知的。
“别急。”氿崇看上去状态如常,只是经过刚才,脸上泛着红,“有些关于我过去的事,我一直不想你知道,也拜托师父瞒着你,现在听我说好不好。”
谕锋咬牙只得听着,不得不说氿崇下药本事高,他现在甚至说不了话了。
氿崇讲了幼时待在魔门本该被炼成炉鼎,遇到意外才能逃出来,讲了师父原本只打算教他医术药理,因为他的身体长时间被药材侵蚀,支撑不住他习武练功。
“……师兄,我出不去的。我已经没多少时间了。”连稍一运功都会浑身剧痛,练功只会让身体更快崩溃。
氿崇一边说,动作一直没有停。他双手支撑在谕锋的胸膛,红紫的脉络开始如同藤蔓从四肢缠上他的躯干,又攀上他的脸,看得谕锋惊心动魄,拼了命地挣扎,想将氿崇推开,但动弹不了分毫。
谕锋无力的身体并不能阻止氿崇的动作,但氿崇感受到他在抵抗内力运转,只好一边喘着气一边劝他:“师兄,收下吧。别浪费了。我的内力加上炉鼎能助你迅速提升,你一个人很快能甩下它们爬上去的。”
谕锋从牙缝里挤出个不字。
“再这样不配合,我只能让师兄睡一觉了。” 氿崇伏下/身,轻啄了一下谕锋的嘴角。这时的他没有了最初的生涩,只是把自己当作一个炉鼎,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眼前的人。
在魔门的日子虽然早就记不得多少,但对他还是有影响的,氿崇想。
全身都因为强行运转经脉而剧痛,已经是强弩之末,但他却逐渐从现在处境中感到一丝快乐。他看着谕锋挣扎,再是抵抗也睁不开沉重的眼皮,紧皱着眉头陷入昏睡。
“师兄,你真的好可爱。好喜欢你啊。”精神处于异常兴奋状态的氿崇怜惜又不舍地亲了谕锋的脸庞好几下,他终于没有了顾虑,大胆地说出了藏在心里的话。
16.
在收到纸鸢的下一瞬,修士就凭空出现在了谕锋面前。
他在荒山野林中,一处密道入口旁见到了自己的两个徒弟。
大徒弟模样狼狈,靠一只手支撑才勉强坐在地上,身上多是血污,有属于人的鲜红,也有一些蓝绿色尸腐的痕迹。被抱在怀里的小徒弟看上去倒是好的多。
见师父来了,大徒弟迟缓地抬头。嘴唇颤动想叫一声师父,努力了几下,疲惫得发不出声音。
修士缓缓地吸了口气,叹道:“你们找到洞天真的很不容易。接下来交给我,你好好休息。也让他……安息吧。”
谕锋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一些,在听到师父这么说之前,他还是抱有一点幻想的。
强撑着精神等来了师父,等到了无望的婉劝,谕锋突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动。自从谕锋从氿崇的药效中醒来就再也没有闭过眼,现在他只想大睡一觉。
17.
再次醒来,谕锋躺在竹屋的床上。
窗外洒入阳光,一片宁静,就像是一切苦难和故事都迎来了尾声。
“醒了?”修士端着药碗走进来。
“师父,小崇……”
“埋了。你睡了半个月,放在外面早发臭了。“修士将药碗放在床头。
“……”
问过师弟的事,谕锋就好像没有其他在意的事情了,他不再说话。
看着他这样,修士主动提起谕锋昏睡后发生的事:“多亏你们找到了洞天。我将那里清理干净后,不再有多余的混沌往外溢出。你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在外的混沌气息已经全部消散了。”
修士来到此方世界就是为了确保混沌不在世间扩散,如今混沌清理完了。
“……您也要走了吗。”谕锋已经被剜去一大半的精神在麻木中又遭受了一击。
从前他几乎不考虑将来,也没有什么欲求,对他来说有师弟有师父的地方就足够了,这就是他的归处。如今他们都要不在了。
看到大徒弟失魂落魄的样子,修士也不忍再卖关子,将嘱咐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听好。于你,来说接下来才是关键。”
“当一个世界的混沌气息彻底消失,天地会自行修补被混沌侵蚀的部分,让那些诡化的生灵变回原来的状态。但是世界无法确认混沌是何时开始侵蚀的,就会以我们下至凡间的那一刻为基准,带走一切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混沌气息和灵气。”
“这世界内的一切都会退回节点。身为此界生灵的一员,躯体回溯是不可避免的。但魂魄……”修士指尖轻点谕锋心口,“沾染过仙力的部分,会记得现在的一切。”
“本来在混沌气息完全消失的瞬间我就该走,世界的回溯也就开始了。但是为了等你醒,我硬是留了好几日。”
“我看你打击过大,可能听不进那么多。总之等时间回溯,你还有机会见到活着的小崇。”
18.
脑子并没有完全清醒的谕锋被天降的好消息砸得晕眩,只听到师傅说能见到活着的小崇。他仿佛正安静地溺毙在湖底,突然被抓住双臂提溜出水面,整个人都是懵。不敢相信自己得救,害怕着这不过是执念过深的梦。
“真、真的?”谕锋迫切想要证明现在不是幻觉,他抓住师父的衣袖。
十数年过去,谕锋身长已经与修士相差无几,乍一看也是个沉稳有礼的青年了,可一旦乱了方寸,修士还是会想起那个纯净到有些呆愣的孩子。
可能是临近分别,心中也怀有不舍,他屈指弹了下大弟子的额头:“为师何时说过虚话,莫说你现在醒着,就算在梦里我的话也一样作数。”
听到师父这样说,谕锋的心放下了些,眼睛也有光了,像是在考虑如何去接师弟。
师父见他已经有些魂不守舍,怕他过会就要说出“师父你什么时候走啊”之类送人的话,没好气地继续嘱咐。
“你师弟幼年遭罪,时间回溯之后怕是更要受苦。他那样的脾气要是有机会习武肯定是不顾命的,我在寒山冰峰的崖壁上留了一枚修复经脉的仙草种子,这是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仙力了,弥留之际的人都能救回来,你记得去摘,莫让别人给抢了。”
“这一世你们在好的机缘下相遇,才有机会生情。小崇也就表面上看着好脾气,你也知道他对外人其实很难亲近,你努力吧。”修士摇摇头。
见师父提及此事不甚在意的反应,似乎两个徒弟互生情愫也没什么大不了,或许师父早就察觉到,或者…
“师父您与小崇避着我谈话时,他可说起过关于我的事?”想起以前修士与氿崇说悄悄话,自己还假装不知,以为这样对师弟好,没想到竟让自己差点就再也找不回他。
“他希望避着你,是因为他不想你把他当作废人,想作为师弟在你身边。其他没什么可瞒你的,你想听他说你什么?说他喜欢你?”
“……”
谕锋声音低哑:”我只是想知道,他在洞天里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想和我……还是只是为了渡我内力,助我脱困。”
如今知道一切都有余地,这可能是他心中最大的不安了。
修士盯着大弟子看了半晌,忽然扶额:“……这还用问?”他简直要被这榆木脑袋气笑,“你提起他时的模样,与他提起你时,分毫不差。为师这些年看着,都替你们着急。”
“你是真迟钝,而你师弟太瞻前顾后了。”修士摇头,“一个不开窍,一个不敢说。”
心口最后一丝忧虑也被除去,谕锋长舒一口气,他已经想去见师弟了,他目光灼灼看向修士。
看出了谕锋眼中的迫不及待,轻哼一声,修士掏了掏衣袖摸出一只纸鸢来,尾部系着一缕青丝。
“虽然世界回溯后一些不需要仙力的简单术法依旧能使用,但茫茫人间,想寻人就没那么容易。”
“收好了。”他指尖轻点,纸鸢泛起微光,“到了关键时刻,它会带你去找小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