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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错付 郡主,裴某 ...

  •    那时我年纪尚小,尚且看不清这种情愫究竟是什么。我只清楚地知道一点:我是长乐郡主,是我看上的东西,连一片衣角都不许旁人碰。

      府里的丫鬟只要离他近了一寸,我便觉得眼里进了沙子,烧得生疼。

      那日午后,他在凉亭批改我的策论,一个生得俏丽的婢女借着添茶的名义,红着脸在他身侧多待了片刻,还大着胆子回了他一句话:“裴先生辛苦,这茶是特意为您备的。”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婢女羞涩的神情,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我撕碎。

      隔日,我便寻了个由头,冷着脸将那婢女发卖了出去。我在廊下拦住他,骄傲地扬起下颌,眼里尽是戾气:“老师,我不喜欢她,所以她不能留。以后在这王府里,只能我为你添茶。”

      裴源握着卷轴的手猛然收紧,骨节泛出青白。他低头看向我,眼底掠过一抹深深的倦意与厌弃:“郡主,那是一条人命。你如此草菅人命,仅仅是因为一盏茶?”

      “我是郡主,我想让谁走,便让谁走!”我梗着脖子喊道。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从那以后,他眼里的那点微弱的笑意彻底散了,看我时只余下一片疏离的寒。

      他开始下学便走,甚至称病避而不见。我气得在房里摔碎了无数昂贵的玉盏,发了疯似地在大雨里等他,却只能在无人时,对着白纸痴痴描摹他的侧影,一边画一边哭。

      直到后来,他突然向父王请辞。

      我得知消息后,连鞋都没穿便赤脚冲向父王的书房,正撞见裴源走出来。他看我的眼神,平和得令人心惊,那是看透了死局的淡漠。

      “老师,你不许走!”我拦在他身前,声音颤抖。

      裴源却只是向我行了最后一个大礼,克制而生分:“臣德薄才鲜,实在教不了郡主。郡主千金之躯,不必非在微臣这种平庸之人身上……浪费光阴。”

      他走后,父王面色凝重地看着我。我哭闹着让父王把他抓回来,父王却第一次对我发了火,重重地拍了桌子:“若微!他是未来的国之栋梁,不是你笼子里的金丝雀!现在国家乱世纷起,他有他的志向,该做的是为国鞠躬尽瘁!”

      那一晚,父王破天荒地禁了我的足。为了让我死心,他找来许多西域进贡的新奇玩意,金色的八音盒、会杂耍的人偶,堆满了我的寝殿,试图用这些琳琅满目的光彩来堵住我心里的那个缺口。

      又过了一段时日,父王为我找来了新的老师,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儒生。老老师讲课枯燥乏味,我却不再闹了。那时毕竟还小,爱玩的天性很快占了上风,我整日流连玩闹、打马球,在那些喧闹的欢笑声中,时间过得飞快。

      后来,我几乎都要忘记那段时光了,忘记了那个在佛像下念经的少年,也忘记了那种让他厌弃的、窒息的喜欢。

      我原以为,我们这一生再无交集。

      等我再次听起他,世道已经翻天覆地。

      我已不是郡主,而他,竟成了新帝重用的首辅,权倾野,万人之上。

      “郡主,大喜啊。首辅裴源裴大人,亲自向圣上请了旨,要以这平叛定鼎的泼天功劳,求娶郡主为妻。”

      掌事太监那尖细、黏腻的声音在阴冷的地牢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我缩在潮湿的角落里,身上那件残破的罗裙早已辨不出颜色。我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透过杂乱的发丝看向栅栏外。地牢的火把噼啪作响,映着那张圣旨刺眼的明黄。

      我想不通。他那样的人物,如今已是百官之首,新帝最倚重的重臣。他若开口,京中什么样的名门贵女、清流淑媛寻不到?为何偏偏要在这一汪死局里,捞起我这个满身血污的前朝余孽?

      “裴大人……当真这么说?”我嗓音嘶哑,像是吞了粗糙的沙。

      太监笑得见牙不见眼,谄媚地凑近了些:“那还能有假?裴大人在金銮殿上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直言不讳地对圣上说,沈氏女虽是前朝余脉,却也是他当年的恩师之女,他不仅要救,还要明媒正娶,以全恩义。啧啧,这份情义,满朝文武谁不感叹?”

      在那暗无天日、满是腐朽气味的地牢里,我听着这些话,冰冷已久的心脏竟像是被塞进了一块滚烫的木炭,灼热得发疼。

      我想起禅院里那个少年的惊鸿一瞥,想起我曾顽劣地扯过他的衣角。或许,那些被我折磨的岁月,于他而言也不全是厌恶?

      “他竟还记得我……”我低声呢喃,两行清泪在污浊的脸上流下。

      不然,他怎会赌上大好的前程,以婚约为介,将我们的余生生生绑定在一起?

      我抓着栅栏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干枯的心底悄然生出了一丝贪念。

      我以为,他就是父王在天之灵给我指引的归宿;我以为,这世间虽万盏灯火皆灭,却唯独他,为我留了一抹余温。

      那时的我,哪里知道,“以全恩义”这四个字,竟然是我往后余生里,最深沉、最冷酷的一道枷锁。

      可等我真正踏进裴府的大门,才发现那些少女时期的绮梦,终究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眼前的裴源,已不再是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年。

      他步入中年,岁月未曾在他的容颜上留下颓态,却在他眉宇间刻下了近乎肃杀的威严。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官服立在堂前,看向我的眼神里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审视与沉重的责任。

      我看着他,竟觉得如此陌生。他原来在我不在的这些年里,早已娶了妻,甚至还有了一个生性顽劣、正用敌视目光瞪着我的幼子。

      而我,也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撒娇的长乐郡主。我低头看着自己被粗糙刑具勒出伤痕的手腕,再看看他那双执掌乾坤、干净得不染尘埃的手,那距离,竟比生死还要遥远。

      新婚当夜,屋内红烛高烧。

      我坐在床沿,满心惶恐又带着一丝卑微的希冀。

      见他走进房门,我深吸一口气,鼓起余生所有的勇气站起身,颤抖着手想要为他宽衣。

      “相公……”我轻声唤他,手刚触碰到他的腰带,便被他冷冷地扣住了手腕。

      他的掌心微凉,力道却坚决得不容置疑。

      裴源没有靠近,而是顺势推开了我的手,退后到了离我三步远的地方。那是他以前教我习字时,最常守着的“礼数”距离。

      他手中慢条斯理地拨动着那串墨玉佛珠,在这喜气盈门的新房里,他的语气淡得像是在宣读一篇冰冷的祭文:

      “郡主,裴某求娶你,仅仅是为了报答当年王爷的知遇之恩。臣不能见死不救。但这裴夫人的位置,已是臣能给出的全部。”

      我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他官服料子的冰冷触感,愕然抬头看着他:“仅仅……是为了报恩?那这大红的喜帕,这交杯的合卺酒,于我们而言,又算什么?”

      他甚至不愿看我一眼,只是低头盯着指尖转动的佛珠,声音毫无波澜:“算是一个交代。往后这府邸之内,裴某会供养郡主一生安稳,全了沈家的体面。但也仅此而已,还请郡主……好自为之。”

      “仅此而已……”我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心脏像是被细细的银丝狠狠勒紧,疼得发麻,疼得我几乎站立不住。

      我想起地牢里那一丝可笑的温暖,想起我为了嫁他甚至觉得受点苦也值了。可原来,他费尽心机救我出火坑,不过是换了一个更精致、更冰冷的囚笼,用来安置他那高尚的良心。

      “裴源!”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眼眶通红地追问,“难道你心里,从未有过……”

      “夜深了,郡主早些歇息。”

      他冷冷地打断了我的话,没给我留下半点尊严,转身便推门而出。

      那一夜,红烛燃到了尽头,我独自坐在喜床上,看着那两截残存的红蜡,更加感觉恍惚。

      成亲后他一直借口公事繁忙,连房门都不肯入,转身去了书房。我想尽办法去接近他,

      便找来府里手工最好的绣娘,熬夜学习如何下针。我的手指被扎得血迹斑斑,满是细小的伤痕,才堪堪绣好一枚香囊。

      当我兴冲冲地将香囊递给他时,他却连头都不抬,翻动着手中的卷宗,冷冷掷出一句:“放那吧。裴某公私分明,往后若无要事,莫要来书房打扰。”

      我紧紧握着发疼的指尖,在他冰冷的背影里,终于明白,他求娶的不是我,而是一份能让他心安的“报恩”谈资。

      找到府里手工最好的绣娘,学习如何下针,手指被扎到流血,还是坚持着亲手缝制了香囊,希望他能喜欢。递给他时,他却连头都不抬,冷冷掷出一句:“出去,莫要打扰公事。”

      我以为,只要我不争、不抢,在这裴府里安守本分,总能替父王好好活下去。

      可是有一天白卿卿出现了。

      她是他的亲表妹,在这府里,她能随意出入他的禁地。她每一次看向我的眼神,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宣示主权——她是在提醒我,这裴府的温情,从来不属于我。

      而白卿卿之所以敢在我这个正妻面前如此张狂,是因为她身后站着的,是整座江山的主人。

      后来,我才陆陆续续了解了那些传闻。在我们婚后不久,新帝萧承阙的一次微服私访中,行踪意外泄露,在京郊荒山遭遇了死士伏击。彼时人手折损殆尽,萧承阙在重伤昏迷之际被追入一处隐秘山洞,是白卿卿恰好“路过”,在那方寸之地照料了昏迷的新帝三日三夜。

      救驾之功,重逾千斤。

      萧承阙醒后,不仅视她为救命恩人,更对她生出了一股近乎盲目的信任与偏宠。他大张旗鼓地寻她入宫,不仅册封她为“昭仁郡主”,赐予她等同于公主的封号与食邑,更是许她随时出入禁宫。宫里宫外,谁人不知这昭仁郡主是皇上心尖上的第一人?她的话,有时候比圣旨还要管用。

      有了这层身份,白卿卿在裴府里的地位,便变得微妙而恐怖。

      裴源即便贵为首辅,面对这位身负“救命之恩”的表妹,也得礼让三分。

      为了挽回裴源的心,或者说,为了确认他心底是否还有一丝年少时的残存,我亲自下厨熬了补汤,在书房门外站了许久,避开白卿卿,才终于敲开了门。

      屋内,裴源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轴画卷。他看得那样入神,眼神里流露出的深情与温柔,是我这一生都未曾领受过的。

      我走近一看,心如刀割。

      那是他亡妻林氏的画像。画像中的女子温婉动人,眉眼间全是平和。而裴源的手指,正轻轻抚过画中人的脸颊,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呵护这世上最珍贵的琉璃。

      “谁让你进来的?”他察觉到有人,瞬间收敛了所有的温柔,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坚冰。

      也就是在那一刻,白卿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发出一声惊叫。

      “嫂子!你怎么能毁了表嫂的画像!”

      我还没反应过来,白卿卿就故意撞向我的肩膀。手中的汤碗应声而落,滚烫的药汤溅了一地,更有一大半泼到了那幅画像上。

      “不!”裴源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他猛地推开我,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幅满是污渍的画,双手都在颤抖。

      白卿卿掩面哭泣,声音凄切:“表哥,嫂子定是怨你这些日子冷落了她,才想出这种法子来折辱表嫂的在天之灵。她一直觉得,是因为这画占了你的心,她才不得宠……”

      裴源看着那卷残破的画,周身的气压低得令人窒息。他那一向稳如磐石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沈若微。”裴源缓缓转过头,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厌弃与冰冷,“你的骄纵,竟已到了这种地步。这府里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既然你不屑做这首辅夫人,便搬去北边的偏院吧。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半步。”

      偏院。

      这两个字如惊雷般在我脑中炸开。我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地牢里那些长满青苔的墙壁、没完没了的鼠窜声,还有那种被世界遗忘的死寂。

      “不……我不去!”我尖叫一声,顾不得地上的瓷片扎入手掌,膝行几步,死死拽住了裴源的袍角。

      我仰着脸,泪水横流,满目惊惶地看着他:“相公,我求你……打我骂我都好,别把我关起来。我怕冷,我怕黑,偏院太远了,我受不住的。”

      裴源厌恶地想要拂开我的手,力道极大:“放手!你故意这样做,怎么没想过后果受不受得住?”

      “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哭得几乎闭气,手上的鲜血在他暗紫色的官袍上抹出了几道刺眼的红,像是在绝望地抓着最后的浮木,“以后我会安安分分待在房里,求求你,别送我去偏院……”

      我语无伦次地哀求着,甚至大着胆子,将额头重重地磕在他冰冷的官靴上,发出的闷响让屋内的白卿卿都止住了声。

      裴源低头看着我,他大约从未见过我这般卑微、这般支离破碎的模样。当年的长乐郡主,是宁愿折断腰骨也不肯低头的。

      他的目光落在我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掌上,眼神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你当真……知道错了?”他的嗓音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改,我什么都改。”我像个抓住了一线生机的囚徒,急切地仰起头,眼神破碎而哀求,“只要不关着我,只要不让我一个人待着……相公,若微求你了。”

      空气凝固了许久,久到我的心一点点沉入冰渊。

      终于,我听见他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那叹息里藏着三分无奈和七分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恻隐。

      “起来吧。”裴源闭了闭眼,终究没有再推开我,“偏院的事,暂且作罢。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去祠堂跪着,为林氏诵经一夜。若再有下次,谁也救不了你。”

      他说完,甩袖离去,背影依旧冷硬,可步履却比来时快了许多,仿佛在逃避什么。

      白卿卿愣在原地,手中的帕子被她拧成了麻花,眼里闪过一抹深重的恨意。

      我瘫坐在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活下来了,我守住了这最后的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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