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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爱 “您是郡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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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是那个长乐郡主。父王尚在,他是先皇最崇信的胞弟。彼时长乐王府的灯火彻夜不熄,亮如白昼,连廊下的阴影都透着泼天的富贵。
宫里最好的女官教我仪态,教我琴棋书画。皇权至高无上,我享受着权利,不知烦忧。正逢京城牡丹花开的时节,在流金溢彩的宫檐下,皇叔看着我,充满慈悲与宠溺,在我耳边大笑着说:若微郡主的荣宠,永远不会落空。
那时我年幼,总爱在金銮殿的汉白玉阶上奔跑,日头晒过的石面温温热热,很是舒服,父王说,若微即便是要在那龙椅上撒娇,也无人敢置喙。
风是暖的,携着御花园各色的花香,拂过脸颊,那时的我,从未想过,会有后来那般的光景。
可梦境忽然裂开了一道血色的缝。
那场惨烈的夺嫡之战,烧红了帝京的半边天。血洗金銮殿的,是那个曾经在宗室宴席上沉默寡言、却在风雨之夜亲手斩杀数名兄弟夺位的萧承阙。
我梦见他提着滴血的长剑,玄色甲胄上的血污在火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腥气。父王挡在我的身前,那一身绣着四爪金龙的朱红蟒袍衣早已血迹斑斑,他已是强弩之末,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
“承阙……”父王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冷静,“长乐亲王府在大营还有三万私兵,虎符只有本王知道在哪。我把虎符给你,把这亲王爵位还给朝廷,本王这条老命也给你……只求你,放过若微。给她一条活路。”
萧承阙停下脚步,剑尖划过地面的青砖,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俯下身,那张被鲜血淬炼得冷厉的面孔垂落在父王眼前。他盯着父王涣散的瞳孔,沉默了许久,终于在一片死寂中缓缓点头。
他是江山的胜者,胜者王而败者寇。在他眼里,一个被剥离了权势羽翼、家破人亡的孤女,终究无碍于他的万里江山。
父王撑着最后一口气,死死攥住萧承阙的甲胄,字字泣血:“信守诺言……放过她。”
我踉跄着扑过去,伸手死死扶住父王摇摇欲坠的身躯。
我哭得肝肠寸断,眼睁睁看着最宠我的父王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转过头来。他的手颤抖着,似乎想最后一次拂去我脸上的泪痕,却终究无力地垂落。
他涣散的视线最后一次凝固在我脸上,嘴唇翕动,留给我这世间最后的一道遗愿:
“若微,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不——!”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眼角积攒的湿意终于不堪重负,顺着鬓发滑入枕中,洇出一小片透骨的冰凉。
眼角积攒的湿意顺着鬓发滑入枕中,洇出一小片透骨的冰凉。入目不再是层层叠叠、绣工繁复的蹙金宝帐,而是那一盏快要燃尽的孤灯,在寒风中惊恐地打着旋。房间里冷风阵阵提醒着我,我已不是父王尚在,可以任性骄纵的长乐郡主。
我终究只是一个女子,一个被旧朝遗下的、尴尬的长乐郡主。萧承阙登基后,以雷霆万钧之势荡平了所有反对的余孽,血腥气在帝京上空凝而不散。
父王死后,萧承阙确实信守了诺言,大发慈悲地留了我的命。
可他给的“活路”,是一纸将我发配到教坊司的诏书。教坊司,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罪臣女眷没入贱籍、供人玩弄的泥潭。
就在我即将被送往那人间地狱的前夜,绝望如同潮水将我淹没。我看着地牢满地的枯草,甚至想过一头撞死在墙上。
可闭上眼,父王临终前那双悲痛的双眼便浮现出来。
他舍命换我活着,我若轻生,怎对得起他那一腔孤勇?
就在那时,宫里的掌事太监突然带了口谕前来。
“郡主,首辅裴大人亲自向圣上请旨,要以平叛之功,求娶郡主为妻。”
我跌坐在地,满怀悲怆中生出一丝不敢置信。裴源……那个如孤云出岫、清冷如月的男人,竟敢在此时伸手,将我这个“前朝余孽”捞出泥潭?
难道,他对我终究是有情的?。
那年隆冬,大雪封了半边山径,皇家寺庙的红墙在皑皑白雪中显出一种肃穆的惊艳。我随父王与皇叔去祈福,因受不住大殿内沉闷的木鱼声与香火气,便趁着大人礼佛,甩开了成群的丫鬟,一个人躲进深山禅院里乱逛。
穿过挂满冰棱的角门,在一尊低眉垂目的古佛像下,我猛地止住了脚步。
那是少年时的裴源。
他穿了一袭极简的月白长衫,跪在发旧的蒲团上,正默念着晦涩的经文。那一刻,枯木缝隙间漏下的冬日碎阳,与佛像周身的斑驳金芒交织在一起,严丝合缝地笼在他身上。他清冷出尘得不像是凡尘中人,倒像是哪座仙山上久未下凡的仙童,如玉雕就,不染纤尘。
我躲在朱红的圆柱后,不知是因为天寒还是心慌,心脏一下一下撞着胸膛,在这寂静的禅院里清晰可闻。
就在这时,几个小和尚提着扫帚经过,在不远处压低声音嘀咕:
“那便是裴源裴施主吗?听闻是难得的少年天才?”
“正是他,听说他为了给家中病弱的母亲祈福,已在这里跪了两个时辰了,心性当真坚韧。只是……这裴源生得这般好容色,却性子冷淡,除了佛经,怕是什么也入不了他的眼。”
裴源。
我在心底默默念着这两个字,只觉得舌尖像是衔了一枚未化的雪片,清冷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意。
那时我年岁尚小,不懂得什么叫“一眼万年”,只痴痴地躲在暗处看着。我想,这世间怎会有这般好看的人?若他能对我笑一下,哪怕是要我把父王最宠我的那颗明珠摘下来送他,我也是愿意的。
少年大约是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经文声微顿,他缓缓睁开眼,那一双清冷无波的黑眸如深潭一般,隔着漫天细雪,漫不经心地朝我这方掠过。
那一刻,满院的红梅仿佛都在这惊鸿一瞥中,悄然开了。
再后来在王府见到他,是父王为朝廷遴选才俊。他在一众青年才俊中如鹤立鸡群,极尽优秀。在父王的极力引荐下,他的仕途如扶摇直上,官运亨通。
后来父王要为我寻一名经年大儒教导学问,我却在席间,鬼使神差地提起了那个在佛像下念经的侧影。
于是,他成了我的老师。
他教我习字时,总是恪守礼数,笔直地站在半步之外。那距离拿捏得极准,既能看清我的笔锋,又不曾让他的衣角拂过我的裙裾。
我却是个顽劣的。有一回,我故意将笔尖蘸满了浓墨,趁他不备,反手在他那件如雪的月白袖口上点开了一朵狰狞的“梅花”。
他正校对着卷宗,见状手势微顿。我屏住呼吸,仰起脸等他动怒,最好能像旁人那样斥责我,哪怕是训诫也好,只要他能多看我一眼。可他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朱笔,眉头微蹙,轻声叹息。
“郡主,笔墨珍贵,不该如此糟蹋。”他声音清冷,像碎冰滑入清泉。
“老师的衣裳脏了,若微赔老师一件便是。”我不知羞地凑近几分,几乎能嗅到他袖口传来的、那股微苦的草药香夹杂着清冽雪气的味道。
他却不着痕迹地退后了半步,垂眸道:“衣裳是死物,脏了可洗;心性若乱了,便难回正途。。”
我气得咬牙,却又在那药香中沉溺。
只要闻着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冷香,我那颗因身份尊贵、被众人捧得浮躁不安的心,便觉得格外踏实。
那时我年少轻狂,哪里在乎什么圣贤书里的微言大义?我只是贪恋他说话时低沉如古琴的嗓音。有时我故意读错字,只为听他在我耳畔低声纠正。
我像是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幼兽,妄图用那些笨拙而乖张的试探,在他那方死水般的眼波里激起哪怕一丝涟漪。
有一年冬至,帝京落了大雪,父王说这种天最适合围炉听琴。我却惦记着裴源曾随口提过的一句:后山的寒梅配上初雪烹茶,最是相得益彰。
我便不顾下人的阻拦,一人穿着红狐大氅,冒着漫天风雪爬上了王府后山最高的那棵梅树。折断那枝开得最盛的红梅时,我摔下了树,脚踝扭伤的钻心疼痛让我眼泪直掉,可怀里的梅花一瓣也没舍得弄残。
他入府教学时,我一瘸一拐地走到他的面前,本以为会换来他的动容。
他一抬眼,看着浑身湿透、发间还带着残雪的我,眼里不仅没有怜惜,反而是一片如古井般的波澜不惊。
“老师,你看。”我献宝似的将那枝红梅递到他面前,冻得青紫的指尖微微打颤,“这是最高处的那枝,我挑了许久,配你的雪水茶最好。”
裴源没有伸手接。他只是垂眸看了看我湿透的绣鞋,声音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郡主万金之躯,若为了一枝草木伤了根本,裴某担不起这个罪名。请郡主回房治伤,往后莫要再做这等荒唐事。”
我不甘心,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袖,仰着脸追问:“我只问老师,这花好不好看?你喜不喜欢?”
他沉默良久,才轻轻拂掉我的手,语气克制得令人绝望:“草木无情,美丑不过人心。郡主的心若是不能安在书本上,这花开得再盛,在裴某眼中也只是无用之物。”
我将那枝红梅丢进了雪地里,跑开。
原来,我视若珍宝的赤诚,在他眼里,连尘埃都算不上。
还有一次,我听说他喜欢孤本古籍,便缠着父王去向皇叔讨要。
我兴冲冲地跑去找他给他,看他在廊下看书,便从背后悄悄蒙住他的眼。
“猜猜我是谁?”我压低嗓音,感受到他睫毛划过我掌心的微痒,那一刻,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没有动,周身的气息却在那一瞬冷到了极致。
“郡主,男女有别,礼不可废。”他伸手拉开我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生疼,“您是郡主,裴某只是您的业师,请郡主自重。”
“我不要当什么郡主!”我大声反驳,眼眶通红地看着他,“我只想你对我笑一下,你难道心是石头做的吗?”
他只是自顾自地整理好被我弄皱的衣襟,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今日郡主心神不宁,臣先行告退。”
他走得那样决绝,连头也不回。我抱着那本千金难求的股本书籍坐在台阶上,闻着空气里残留的那抹冷香,只觉得那香气里,全是苦涩。
我那时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只要我缠得够久,冰山总有融化的一天。